頭痛欲裂。

沈昕雯猛地睜眼。

陌生的天花板，昂貴的絲質(zhì)吊燈，空氣里混雜著香檳的余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木質(zhì)香。

還有……一條橫在她腰間的，屬于男人的手臂。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jié)了。

昨夜的畫面化作破碎的殘片，撞進腦海，震耳的音樂，失控的吻，和他滾燙的體溫。

她的臉頰轟然燒透。

沈昕雯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

她一點點，一寸寸地轉(zhuǎn)過頭，脖頸發(fā)出艱澀的聲響。

男人還在熟睡，側(cè)臉的輪廓英俊得驚人。

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那道眉骨上淡淡的疤痕時——耳邊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那個十五歲夏天，出現(xiàn)在夏牧場上，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蒼白楊樹的少年。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成熟的痕跡，但那濃黑的眉，緊抿的薄唇，分毫未變。

萬卿。

她的喉嚨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無法呼吸。

慌亂，酸楚，還有一絲無措的甜蜜，在她胸腔里野蠻沖撞。

她沒有準(zhǔn)備好。

她從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在這樣一張床上，與他重逢。

必須逃。

立刻，馬上。

沈昕雯的目光落回男人熟睡的臉上，貪戀地多看了一秒，隨即開始自救。

她用指尖，一點點撥開他的手臂。

手臂很重，帶著灼人的溫度，仿佛還殘留著昨夜的記憶。

她屏住呼吸，翻身下床。

雙腳踩在厚密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裙子、鞋和包，凌亂地散落在床邊。

她飛快地撿起，來不及分辨正反，胡亂套在身上。

然后踮著腳，拉開臥室門，像個小偷一樣溜了出去。

首到厚重的門板在身后悄然合攏，她才敢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客廳里空無一人。

喉嚨干得像要冒煙，她沖到餐柜邊，隨手拿起一個玻璃杯，倒?jié)M水一飲而盡。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心口的灼燒。

她對著餐柜上光亮的裝飾鏡，飛快地整理皺巴巴的裙子。

一頭淡棕色的長發(fā)凌亂披散，她伸手去摸盤發(fā)的發(fā)簪。

沒摸到。

就在這時，臥室里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翻身聲響。

沈昕雯渾身汗毛倒豎。

來不及多想，她抓起高跟鞋和包，光著腳，幾乎是撲向門口，落荒而逃。

首到?jīng)_出酒店大門，盛夏刺眼的陽光落在身上，她才狼狽地停下，扶著冰冷的墻壁穿好鞋。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沈昕雯反鎖上門，整個人癱倒在沙發(fā)上。

心臟在肋骨下狂跳，撞得她生疼。

許久，那陣狂亂才漸漸平息。

她起身，走向浴室，脫下沾染了酒氣與他身上木質(zhì)香氣的衣服，鏡子里的景象讓她指尖發(fā)涼。

微微麥色光滑的脖頸與鎖骨上，印著幾點曖昧的紅痕，嘴唇也微微紅腫著。

昨夜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回，她的臉頰紅了又白。

她逃一般地沖進淋浴間，打開花灑。

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也沖刷著那些失控的記憶。

洗完澡，霧氣氤氳的鏡子前，她看著鏡中微微泛著麥色光澤的身體，目光最終落在右側(cè)小腹。

那里，有一道約五厘米長的肉粉色傷疤，像一枚褪色的勛章。

這是那年夏天，為了救他留下的。

快十五年了，依舊清晰。

昨晚，他看見了。

沈昕雯清晰地記起，他滾燙的唇，落在那道傷疤上，一遍又一遍，帶著近乎虔誠的珍視。

他沙啞的嗓音，貼著她的皮膚，喊著一個只有家人才會叫的名字。

“勒吉……”是的，勒吉。

她的哈薩克名字。

也是他們之間，唯一真實的聯(lián)結(jié)。

原來，他還記得。

這近十五年的思念，那些酸澀又甜蜜的青春，那個秋日牧場的分離……此刻都化作這浴室里散不盡的潮濕霧氣，將她密不透風(fēng)地包裹。

沈昕雯換好衣服，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大口灌下。

****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納嘎什阿嘎（舅舅）”。

三個未接來電。

她心頭一跳，趕緊接起：“舅舅，我剛沒聽見?！?br>
“勒吉，你可算接了！

艾杰（奶奶）一大早就找你，急壞了。

等著，我把電話給艾杰?！?br>
電話那頭傳來奶奶慈愛又焦急的聲音：“我的小勒吉呀！

你還好嗎？”

“我很好，艾杰。

您怎么了？”

“我身體好著呢。

只是……我昨晚做了個夢?！?br>
***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薩滿特有的神秘與凝重，“我夢見神鷹飛過咱們的牧場，翅膀卻折了，血滴在了草場上?！?br>
沈昕雯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jié)泛白。

她知道，***夢，從不出錯。

“我的小勒吉，”***語氣里滿是擔(dān)憂，“你最近，是不是遇見了什么不該遇見的人？”

一句話，擊穿心臟。

沈昕雯眼前發(fā)黑，只能含糊地敷衍：“沒、沒有啊，艾杰您別多想。

我過陣子不忙了就回去看您?！?br>
“勒吉，聽我說，”***聲音變得嚴(yán)肅，“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但你要記住，你是草原的女兒，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折斷自己的翅膀?！?br>
掛斷電話，沈昕雯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起。

***話，像一團迷霧，讓她本就混亂的心更加惶然。

或許，我們真的不該相遇。

更不該，是這樣重逢。

……她又想起了那個夏天。

那個被城市抽干了生命力的白楊樹似的少年，萬卿。

她想起自己在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山林里，終于找到了他。

他腳踝腫得像個饅頭，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說了句：“我追狐貍……迷路了?！?br>
她想起自己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扶上馬背。

也想起趟**晚漆黑冰冷的溪水時，被凍僵的雙腳，那致命的一滑。

等拼盡全力爬上岸的的時候，刺骨的寒冷襲遍全身，一陣劇痛從腹部傳來，血瞬間滲出了衣服。

她悶哼一聲，死死攥住韁繩，只對著的馬背上嚇壞了的他喊了一句。

“坐穩(wěn)了！

抱住小紅棗的脖子?！?br>
然后，繼續(xù)帶著他，走向家的方向。

那一夜，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她腹部傷口傳來的，清晰而持久的痛。

還有少年在她身后，那微弱卻讓人心安的呼吸。

如今這個曾經(jīng)的少年，以一種蠻橫的姿態(tài)，再次闖進了她的生活，讓她措手不及。

昨夜的偶遇，她己經(jīng)認(rèn)出了他。

她責(zé)怪自己，不該那般沖動。

因為現(xiàn)如今，他是萬家的二少爺，江南融合力新集團西部項目的總負責(zé)人。

融合力新在西部的第一個項目，標(biāo)的就是她家鄉(xiāng)的牧場。

而她，幾天前才剛剛接手調(diào)查監(jiān)管此項目的任務(wù)。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她都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跟他牽扯**何個人關(guān)系。

沈昕雯打開筆記本，看著融合力新西部項目負責(zé)人的詳細介紹，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讓她備受煎熬。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眼神中的迷茫與愛戀寸寸褪去，化為一片冰冷的堅定。

只要他沒有真的戳破她，她就絕不會承認(rèn)，自己是勒吉。

在家鄉(xiāng)的牧場和她的愛情之間，她己經(jīng)做出了選擇，她答應(yīng)過奶奶，要用盡全力，保護好那片草原。

***預(yù)言像一把懸在她頭頂?shù)睦麆?，讓她不敢行差踏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