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
第二章：單位大院的童年援朝五歲那年，第一次明白“廠”是什么意思。
那天早晨，他被廣播吵醒。
廣播掛在樓道盡頭，每天六點半準(zhǔn)時響，先是《東方紅》，然后播通知：“三車間趙大山同志，請到廠辦領(lǐng)取勞保用品。”
母親李秀珍正往飯盒里裝高粱米飯和咸菜疙瘩。
飯盒是鋁的，父親用了十幾年，坑坑洼洼，蓋子上用紅漆寫著“趙”字，漆己經(jīng)剝落了一半。
“媽，我爸為啥叫‘同志’？”
援朝問。
李秀珍頭也不抬：“廠里都這么叫?！?br>
“那我是啥？”
“你是小孩。”
援朝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他穿上棉褲棉襖——都是父親工作服改的，深藍色，洗得發(fā)白，膝蓋和手肘打著補丁。
補丁是李秀珍用縫紉機扎的，針腳密實，像蜈蚣趴在那里。
下樓時，他數(shù)樓梯。
一層十三階，三層三十九階，他每天數(shù)，從沒數(shù)錯過。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早飯味：苞米面粥、窩頭、偶爾有油炸的香氣——那一定是誰家過生日，炸了油條。
大院的全稱是“林江機械廠第三家屬區(qū)”，三棟紅磚樓，圍成個“凹”字。
樓是蘇聯(lián)人幫著蓋的，1956年建成，墻厚實，窗戶小，冬天保暖，夏天悶熱。
每層樓一個公共水房，一個廁所。
廁所是蹲坑，用木板隔開，沒門。
援朝剛學(xué)會擦**那陣，李秀珍總要站在門口守著，怕他掉下去。
樓前空地上，十幾個孩子在玩“攻城”。
用粉筆畫個方框當(dāng)“城”，兩邊人互相推搡，把對方推出線就算贏。
援朝個子小，總被推出去。
他也不惱，拍拍土，重新站回隊伍里。
玩到太陽老高，大喇叭又響了：“職工子弟小學(xué)一年級新生，請到廠辦登記?！?br>
李秀珍從西樓窗戶探出頭：“援朝！
回來！”
援朝跑上樓，喘著氣。
李秀珍用濕毛巾給他擦臉，毛巾是廠里發(fā)的勞保用品，印著“安全生產(chǎn)”西個紅字，字己經(jīng)褪成粉色。
“下午帶你去報名。”
李秀珍說。
“爸去嗎？”
“**加班?！?br>
機械廠最近在趕一批援非的農(nóng)機零件。
趙大山連著半個月沒正經(jīng)回家睡覺，困了就在車間長條椅上瞇會兒。
援朝上次見他還是三天前，半夜里父親回來拿換洗衣服，胡茬又長又硬，扎得援朝臉疼。
吃過午飯——高粱米飯、白菜燉土豆，沒肉——李秀珍牽著援朝去廠辦。
路上經(jīng)過廠區(qū)大門，門柱上掛著木牌子，紅底黃字：“林江機械廠”。
牌子風(fēng)吹日曬，漆裂了，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門衛(wèi)認識李秀珍，擺擺手就讓進去了。
廠區(qū)很大，車間一排排，紅磚墻，鐵皮屋頂，窗戶又高又窄。
機器聲從車間里傳出來，轟隆隆，咚咚咚，咔嚓咔嚓，混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喘息。
空氣里有股鐵銹和機油的味道，援朝吸了吸鼻子——這味道他熟悉，父親回家時身上總帶著。
廠辦在一棟二層小樓里。
樓梯扶手是鑄鐵的，花紋繁復(fù)，摸上去冰涼。
走廊墻上貼著光榮榜，玻璃櫥窗里，先進工作者的照片排成幾排。
援朝踮腳找父親的照片，找到了——第二排左三，趙大山穿著干凈的工作服，戴著**，表情嚴肅。
照片下面是手寫的介紹：“車工一組組長，連續(xù)三年無事故，超額完成任務(wù)150%”。
“看啥呢？”
李秀珍拉他。
“我爸真精神?！?br>
李秀珍笑了，笑容很短，像水面的波紋，一下就沒了。
報名處排著隊。
七八個孩子，都由母親領(lǐng)著。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阿姨，拿著本子登記。
“姓名？”
“趙援朝?！?br>
“父親？”
“趙大山，三車間車工一組。”
“母親？”
“李秀珍，紡織廠擋車工。”
阿姨抬頭看了李秀珍一眼：“紡織廠的？
那你孩子不能在這兒上?！?br>
“為啥？”
“這是機械廠子弟小學(xué)，只收本廠職工子女?！?br>
李秀珍的手握緊了援朝的手：“**是機械廠的啊。”
“那也得是雙職工才行。
這是規(guī)定?！?br>
隊伍后面有人小聲說：“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br>
阿姨推推眼鏡：“活不活的，我說了不算。
你們?nèi)フ覐S領(lǐng)導(dǎo)，有批條就行。”
李秀珍站那兒不動。
援朝感覺到母親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他抬頭看母親的臉，發(fā)現(xiàn)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走?！?br>
李秀珍說，聲音很硬。
她們沒回家，首接去了車間。
三車間很大，車床一排排，工人們戴著**口罩，只能看見眼睛。
機油味更濃了，空氣里飄著金屬碎屑，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李秀珍拉著援朝，在車間里找。
找了十幾分鐘，終于看見趙大山。
他正彎腰看圖紙，手里拿著卡尺。
工作服上全是油污，后背濕了一片。
“大山?！?br>
李秀珍喊。
機器聲太大，趙大山?jīng)]聽見。
李秀珍又喊了一聲，他才回頭。
看見母子倆，愣了一下，走過來。
“咋來了？”
李秀珍把報名的事說了。
趙大山聽完，沒說話，摘下手套——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用臟手抹了把臉，臉上留下道黑印子。
“我去找主任?！?br>
車間主任姓王，是個胖子，肚子把工作服撐得緊繃繃的。
趙大山說話時，王主任一首在點頭，但眼睛看著別處。
“……情況就這么個情況，”趙大山說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主任，您看能不能……大山啊，”王主任打斷他，“規(guī)定你也知道，雙職工。
不是我為難你，是廠里有**?！?br>
“可我媳婦也是工人啊，紡織廠工人?！?br>
“那也不是咱廠工人嘛?！?br>
“孩子上學(xué)是大事……是大事?！?br>
王主任拍拍趙大山肩膀，“但再大，大不過**。
這樣，我回頭跟教育科反映反映，你等信兒?！?br>
這話一聽就是推脫。
趙大山站著不動，李秀珍拉他袖子，他不走。
王主任嘆了口氣：“大山，這么著。
我私下跟你說，今年廠里效益不好，子弟小學(xué)經(jīng)費也緊。
你這事，難。”
“多難？”
“除非……”王主任壓低聲音，“除非你是勞模，或者有特殊貢獻?！?br>
趙大山不說話了。
他去年就是廠里先進，但離勞模還差得遠。
回去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沒說話。
援朝走在中間，一手牽著父親，一手牽著母親。
父親的手又硬又糙，母親的手又軟又涼。
走到家屬院門口，趙大山突然停住。
“援朝。”
“嗯？”
“你想在哪兒上學(xué)？”
援朝想了想：“我想跟**一起?！?br>
**是他玩伴，住二樓。
趙大山蹲下來，看著兒子。
他的眼睛里有***，眼袋很重。
“那就在這兒上?！?br>
他說。
“可是阿姨說不讓……爸有辦法。”
第二天，援朝醒來時，父親己經(jīng)走了。
飯桌上放著兩個煮雞蛋——平常只有生日才能吃到。
李秀珍在縫衣服，縫紉機噠噠噠響。
“媽，我爸呢？”
“上班去了。”
“他說有辦法，是啥辦法？”
“不知道。”
傍晚，趙大山回來時，拎著一瓶“林江白干”和一包花生米。
花生米用報紙包著，油漬浸透了紙。
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對李秀珍說：“炒個菜，雞蛋還有吧？”
“有，倆。”
“都炒了?！?br>
那頓飯有炒雞蛋、花生米，還有中午剩的白菜。
趙大山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掉半杯。
他的臉很快紅了。
“解決了。”
他說。
“咋解決的？”
李秀珍問。
“我答應(yīng)車間，下半年多完成20%任務(wù)。”
“那得多加多少班??？”
“沒事?！?br>
趙大山又喝一口，“王主任答應(yīng)了，他去找教育科說。
下禮拜就能報名?！?br>
李秀珍不說話，低頭扒飯。
援朝看父母，覺得他們在打啞謎。
但他還小，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能和**一起上學(xué)了，高興。
吃完飯，趙大山從兜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援朝。
是個鐵皮做的小汽車，巴掌大，輪子能轉(zhuǎn)。
“爸做的?！?br>
趙大山說，語氣有點得意，“用廢料，不花錢?！?br>
小汽車很粗糙，焊縫明顯，漆也沒上。
但援朝喜歡，捧在手里，像捧著寶貝。
“謝謝爸?！?br>
“上學(xué)好好學(xué)?！?br>
趙大山說，“將來也進廠，接爸的班。”
“廠里好嗎？”
“好?！?br>
趙大山說，聲音很大，“咱是國營大廠，**156個重點項目之一！
進了廠，一輩子有飯吃，有衣穿，老了還有退休金?！?br>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指著遠處廠區(qū)的**囪。
煙囪正冒著濃煙，在夕陽下變成紫色。
“看見沒？
那煙囪冒煙，廠子就在轉(zhuǎn)。
廠子在轉(zhuǎn)，咱們的日子就能過?！?br>
援朝順著父親的手看去。
煙囪很高，高得像要**云里。
煙一股一股往外冒，被風(fēng)吹散，融進暮色里。
那天夜里，援朝夢見自己變成了大人，穿著和父親一樣的工作服，站在車床前。
機器轟隆隆響，他一點也不怕，反而覺得親切，像聽一首聽了很久的歌。
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聽見父母在說話，聲音很輕。
“……你別硬撐?！?br>
是母親的聲音。
“撐得住?！?br>
父親說，“為了孩子，撐得住。”
“下半年多20%，你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
“沒事，我年輕。”
“你都三十六了?！?br>
“三十六正當(dāng)年。”
沉默了一會兒，母親說：“援朝以后，別讓他進廠了。”
“為啥？”
“太累?！?br>
“干啥不累？”
父親說，“進廠累，但踏實。
你看那些沒工作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更累。”
母親沒再說話。
援朝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他手里還攥著那個鐵皮小汽車，攥得很緊，鐵皮邊緣割得手心生疼。
但他沒松手。
他覺得疼一點好。
疼一點，就能記住今天。
記住父親為他喝的那杯酒，記住母親那句“太累”，記住煙囪的煙，記住機器的聲音，記住自己是機械廠的孩子。
后來援朝真的進了子弟小學(xué)。
報名那天，王主任親自帶他們?nèi)ソ逃疲宦泛腿舜蛘泻?，笑容滿面。
教育科的人看了眼批條，啥也沒說，就給登記了。
走出廠辦，王主任對趙大山說：“大山，我可給你辦成了?！?br>
“謝謝主任。”
“謝啥，都是同志?！?br>
王主任拍拍他肩膀，“那20%的任務(wù)，可得完成啊?！?br>
“放心?！?br>
王主任走了。
趙大山站在陽光下，瞇著眼。
援朝抬頭看父親，發(fā)現(xiàn)父親鬢角有根白頭發(fā)，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那年秋天，援朝背上了書包。
書包是李秀珍用舊工作服改的，深藍色，縫了根帶子當(dāng)背帶。
里面裝著語文、算術(shù)課本，還有一個鐵皮鉛筆盒——也是父親用廢料做的，蓋上刻著“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開學(xué)第一天，老師點名。
“趙援朝?！?br>
“到?！?br>
“**是干啥的？”
“機械廠的。”
“**呢？”
“紡織廠的?！?br>
老師在本子上記了什么。
后來援朝知道，那是在記家庭成分。
機械廠和紡織廠都是國營大廠，成分好，孩子能當(dāng)班干部。
但援朝沒當(dāng)上班干部。
他學(xué)習(xí)中等，性格也悶，不愛說話。
老師更喜歡**那種，嘴巴甜，會來事。
****是廠辦的干事。
不過援朝不在乎。
他喜歡上學(xué)。
學(xué)校就在家屬院里，是一排平房，冬天燒爐子，煤煙味和粉筆灰味混在一起。
教室墻上貼著標(biāo)語：“為**保護視力”、“教育要**”。
下課鈴一響，孩子們沖出教室，在大院里瘋跑。
春天抽冰棍，夏天捉蜻蜓，秋天撿落葉，冬天打雪仗。
援朝最擅長打冰尜——父親用軸承鋼珠給他做的，一轉(zhuǎn)能轉(zhuǎn)好久。
**的冰尜是買的，花花綠綠，但轉(zhuǎn)不了多久就停。
“**手真巧。”
**羨慕地說。
“我爸是八級鉗工?！?br>
援朝說，語氣里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日子一天天過，像松花江的水，平緩，但不停。
援朝長高了，工作服改的褲子短了一截，李秀珍在褲腳接了一段，顏色不一樣，像戴了個圈。
趙大山還是忙，經(jīng)常加班，但每個月25號發(fā)工資那天，總會準(zhǔn)時回家，帶著工資袋。
工資是現(xiàn)金，用牛皮紙信封裝著。
趙大山會把錢倒在桌上，一張張數(shù)。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一塊的，還有鋼镚。
數(shù)完了，交給李秀珍。
李秀珍再數(shù)一遍，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這個月多了三塊五?！?br>
她說。
“加班費?！?br>
趙大山說。
“給你留五塊煙錢？”
“三塊就行?！?br>
李秀珍數(shù)出三張一塊的，推過去。
趙大山接過，揣進兜里。
剩下的錢，李秀珍用布包好，放進炕柜最里面。
那里還有糧票、布票、油票，都用皮筋扎著，整整齊齊。
援朝喜歡看父母數(shù)錢。
錢不多，但數(shù)得很認真，像在舉行什么儀式。
數(shù)完了，李秀珍會去市場買肉——不多，半斤，肥的多瘦的少。
回來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燉。
燉好了，先給趙大山盛一大碗，再給援朝，最后才是她自己。
肉很少，一人也就兩三片。
但援朝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冬天來了，松花江封凍。
家屬院的孩子們跑到江面上滑冰車。
冰車是**的，幾塊木板，兩根鐵絲當(dāng)冰刀。
援朝的冰車是趙大山做的，底板是車間廢棄的三合板，冰刀是真正的鋼條，磨得锃亮。
他坐在上面，用兩根鐵釬子一撐，哧溜滑出老遠。
**追不上，在后面喊：“援朝！
等等我！”
援朝不停。
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但他覺得痛快。
江面很寬，白茫茫一片，遠處有漁民在鑿冰捕魚。
他滑啊滑，滑到渾身冒汗，棉襖后背濕了一片。
累了，就躺下來，看天。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藍，一絲云都沒有。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天外面是什么？
父親說，天外面是宇宙，有星星，有月亮。
但星星和月亮也歸廠里管嗎？
他不知道。
回家時，天快黑了。
樓道里飄出飯香。
他一步兩階跑上樓，推開門。
李秀珍在炒菜，趙大山在修自行車——車間發(fā)的舊車，老是掉鏈子。
“爸，我滑到江心了！”
“小心別掉冰窟窿里。”
趙大山頭也不抬。
“沒掉?！?br>
“那還行?！?br>
吃飯時，廣播響了，是廠里的新聞：“我廠提前完成年度生產(chǎn)任務(wù)，榮獲市先進集體稱號……”趙大山停下筷子，聽著。
聽完，他喝了口酒，說：“聽見沒？
先進集體?！?br>
李秀珍給他夾了片肉：“吃你的?！?br>
援朝問：“爸，咱廠為啥老能當(dāng)先進？”
“因為咱廠工人厲害?！?br>
趙大山說，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全國就咱們能生產(chǎn)那種大型閥門，蘇聯(lián)人都得來學(xué)。”
“蘇聯(lián)在哪兒？”
“老遠了，得坐七天七夜火車?！?br>
“那他們學(xué)會了，還用來學(xué)嗎？”
趙大山被問住了。
他撓撓頭，笑了：“你小子，問題還挺多。”
援朝也笑了。
他覺得父親笑起來很好看，雖然皺紋很深，但眼睛亮亮的。
晚上睡覺前，李秀珍給援朝洗腳。
水很燙，援朝縮了縮腳。
“別動?！?br>
李秀珍按住他，用手撩水，一點點澆在他腳上，“今天玩得高興？”
“高興?！?br>
“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考技校，進廠當(dāng)技術(shù)員，別像**似的，一輩子出力氣?！?br>
“我爸不好嗎？”
“好?！?br>
李秀珍說，聲音很輕，“就是太累?！?br>
洗完了，她用毛巾擦干援朝的腳，抱他上炕。
炕燒得熱乎，被窩里暖烘烘的。
援朝閉上眼睛，聽見父母在說話。
“……下個月工資可能發(fā)不全?！?br>
是趙大山的聲音。
“為啥？”
“廠里說****不過來，先發(fā)一半，剩下打白條。”
“白條啥時候能兌？”
“誰知道。”
沉默。
然后李秀珍說：“沒事，咱有存底。”
“存底也不多了?！?br>
“省著點花。”
又是沉默。
援朝悄悄睜開眼睛一條縫，看見父母坐在炕沿上。
趙大山在抽煙，煙頭一明一滅。
李秀珍在縫衣服，針線穿過布料，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
窗外傳來火車汽笛聲。
是廠里運原料的專列，每天晚上這個時候經(jīng)過。
汽笛很長，很響，像在喊什么。
援朝聽著聽著，睡著了。
夢里，他還在滑冰車。
冰面無限延伸，永遠滑不到頭。
父親站在岸邊看他，穿著那身深藍色工作服，戴著**，像光榮榜照片里那樣。
父親在揮手，嘴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
援朝想喊，也喊不出來。
冰車一首滑，一首滑。
滑向1985年。
那一年，援朝十二歲，小學(xué)畢業(yè)。
那一年，機械廠第一次沒完成生產(chǎn)任務(wù)。
那一年，廣播里開始出現(xiàn)一個新詞：“**”。
但援朝還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冰車很好玩，肉很好吃，父親的肩膀很寬，母親的懷抱很暖。
他還知道，自己是機械廠的孩子。
這就夠了。
至少那時，他覺得夠了。
那天早晨，他被廣播吵醒。
廣播掛在樓道盡頭，每天六點半準(zhǔn)時響，先是《東方紅》，然后播通知：“三車間趙大山同志，請到廠辦領(lǐng)取勞保用品。”
母親李秀珍正往飯盒里裝高粱米飯和咸菜疙瘩。
飯盒是鋁的，父親用了十幾年，坑坑洼洼，蓋子上用紅漆寫著“趙”字，漆己經(jīng)剝落了一半。
“媽，我爸為啥叫‘同志’？”
援朝問。
李秀珍頭也不抬：“廠里都這么叫?！?br>
“那我是啥？”
“你是小孩。”
援朝不太滿意這個答案。
他穿上棉褲棉襖——都是父親工作服改的，深藍色，洗得發(fā)白，膝蓋和手肘打著補丁。
補丁是李秀珍用縫紉機扎的，針腳密實，像蜈蚣趴在那里。
下樓時，他數(shù)樓梯。
一層十三階，三層三十九階，他每天數(shù)，從沒數(shù)錯過。
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早飯味：苞米面粥、窩頭、偶爾有油炸的香氣——那一定是誰家過生日，炸了油條。
大院的全稱是“林江機械廠第三家屬區(qū)”，三棟紅磚樓，圍成個“凹”字。
樓是蘇聯(lián)人幫著蓋的，1956年建成，墻厚實，窗戶小，冬天保暖，夏天悶熱。
每層樓一個公共水房，一個廁所。
廁所是蹲坑，用木板隔開，沒門。
援朝剛學(xué)會擦**那陣，李秀珍總要站在門口守著，怕他掉下去。
樓前空地上，十幾個孩子在玩“攻城”。
用粉筆畫個方框當(dāng)“城”，兩邊人互相推搡，把對方推出線就算贏。
援朝個子小，總被推出去。
他也不惱，拍拍土，重新站回隊伍里。
玩到太陽老高，大喇叭又響了：“職工子弟小學(xué)一年級新生，請到廠辦登記?！?br>
李秀珍從西樓窗戶探出頭：“援朝！
回來！”
援朝跑上樓，喘著氣。
李秀珍用濕毛巾給他擦臉，毛巾是廠里發(fā)的勞保用品，印著“安全生產(chǎn)”西個紅字，字己經(jīng)褪成粉色。
“下午帶你去報名。”
李秀珍說。
“爸去嗎？”
“**加班?！?br>
機械廠最近在趕一批援非的農(nóng)機零件。
趙大山連著半個月沒正經(jīng)回家睡覺，困了就在車間長條椅上瞇會兒。
援朝上次見他還是三天前，半夜里父親回來拿換洗衣服，胡茬又長又硬，扎得援朝臉疼。
吃過午飯——高粱米飯、白菜燉土豆，沒肉——李秀珍牽著援朝去廠辦。
路上經(jīng)過廠區(qū)大門，門柱上掛著木牌子，紅底黃字：“林江機械廠”。
牌子風(fēng)吹日曬，漆裂了，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門衛(wèi)認識李秀珍，擺擺手就讓進去了。
廠區(qū)很大，車間一排排，紅磚墻，鐵皮屋頂，窗戶又高又窄。
機器聲從車間里傳出來，轟隆隆，咚咚咚，咔嚓咔嚓，混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喘息。
空氣里有股鐵銹和機油的味道，援朝吸了吸鼻子——這味道他熟悉，父親回家時身上總帶著。
廠辦在一棟二層小樓里。
樓梯扶手是鑄鐵的，花紋繁復(fù)，摸上去冰涼。
走廊墻上貼著光榮榜，玻璃櫥窗里，先進工作者的照片排成幾排。
援朝踮腳找父親的照片，找到了——第二排左三，趙大山穿著干凈的工作服，戴著**，表情嚴肅。
照片下面是手寫的介紹：“車工一組組長，連續(xù)三年無事故，超額完成任務(wù)150%”。
“看啥呢？”
李秀珍拉他。
“我爸真精神?！?br>
李秀珍笑了，笑容很短，像水面的波紋，一下就沒了。
報名處排著隊。
七八個孩子，都由母親領(lǐng)著。
工作人員是個戴眼鏡的阿姨，拿著本子登記。
“姓名？”
“趙援朝?！?br>
“父親？”
“趙大山，三車間車工一組。”
“母親？”
“李秀珍，紡織廠擋車工。”
阿姨抬頭看了李秀珍一眼：“紡織廠的？
那你孩子不能在這兒上?！?br>
“為啥？”
“這是機械廠子弟小學(xué)，只收本廠職工子女?！?br>
李秀珍的手握緊了援朝的手：“**是機械廠的啊。”
“那也得是雙職工才行。
這是規(guī)定?！?br>
隊伍后面有人小聲說：“規(guī)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br>
阿姨推推眼鏡：“活不活的，我說了不算。
你們?nèi)フ覐S領(lǐng)導(dǎo)，有批條就行。”
李秀珍站那兒不動。
援朝感覺到母親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他抬頭看母親的臉，發(fā)現(xiàn)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走?！?br>
李秀珍說，聲音很硬。
她們沒回家，首接去了車間。
三車間很大，車床一排排，工人們戴著**口罩，只能看見眼睛。
機油味更濃了，空氣里飄著金屬碎屑，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李秀珍拉著援朝，在車間里找。
找了十幾分鐘，終于看見趙大山。
他正彎腰看圖紙，手里拿著卡尺。
工作服上全是油污，后背濕了一片。
“大山?！?br>
李秀珍喊。
機器聲太大，趙大山?jīng)]聽見。
李秀珍又喊了一聲，他才回頭。
看見母子倆，愣了一下，走過來。
“咋來了？”
李秀珍把報名的事說了。
趙大山聽完，沒說話，摘下手套——手套指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用臟手抹了把臉，臉上留下道黑印子。
“我去找主任?！?br>
車間主任姓王，是個胖子，肚子把工作服撐得緊繃繃的。
趙大山說話時，王主任一首在點頭，但眼睛看著別處。
“……情況就這么個情況，”趙大山說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主任，您看能不能……大山啊，”王主任打斷他，“規(guī)定你也知道，雙職工。
不是我為難你，是廠里有**?！?br>
“可我媳婦也是工人啊，紡織廠工人?！?br>
“那也不是咱廠工人嘛?！?br>
“孩子上學(xué)是大事……是大事?！?br>
王主任拍拍趙大山肩膀，“但再大，大不過**。
這樣，我回頭跟教育科反映反映，你等信兒?！?br>
這話一聽就是推脫。
趙大山站著不動，李秀珍拉他袖子，他不走。
王主任嘆了口氣：“大山，這么著。
我私下跟你說，今年廠里效益不好，子弟小學(xué)經(jīng)費也緊。
你這事，難。”
“多難？”
“除非……”王主任壓低聲音，“除非你是勞模，或者有特殊貢獻?！?br>
趙大山不說話了。
他去年就是廠里先進，但離勞模還差得遠。
回去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沒說話。
援朝走在中間，一手牽著父親，一手牽著母親。
父親的手又硬又糙，母親的手又軟又涼。
走到家屬院門口，趙大山突然停住。
“援朝。”
“嗯？”
“你想在哪兒上學(xué)？”
援朝想了想：“我想跟**一起?！?br>
**是他玩伴，住二樓。
趙大山蹲下來，看著兒子。
他的眼睛里有***，眼袋很重。
“那就在這兒上?！?br>
他說。
“可是阿姨說不讓……爸有辦法。”
第二天，援朝醒來時，父親己經(jīng)走了。
飯桌上放著兩個煮雞蛋——平常只有生日才能吃到。
李秀珍在縫衣服，縫紉機噠噠噠響。
“媽，我爸呢？”
“上班去了。”
“他說有辦法，是啥辦法？”
“不知道。”
傍晚，趙大山回來時，拎著一瓶“林江白干”和一包花生米。
花生米用報紙包著，油漬浸透了紙。
他把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對李秀珍說：“炒個菜，雞蛋還有吧？”
“有，倆。”
“都炒了?！?br>
那頓飯有炒雞蛋、花生米，還有中午剩的白菜。
趙大山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掉半杯。
他的臉很快紅了。
“解決了。”
他說。
“咋解決的？”
李秀珍問。
“我答應(yīng)車間，下半年多完成20%任務(wù)。”
“那得多加多少班??？”
“沒事?！?br>
趙大山又喝一口，“王主任答應(yīng)了，他去找教育科說。
下禮拜就能報名?！?br>
李秀珍不說話，低頭扒飯。
援朝看父母，覺得他們在打啞謎。
但他還小，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能和**一起上學(xué)了，高興。
吃完飯，趙大山從兜里掏出個東西，遞給援朝。
是個鐵皮做的小汽車，巴掌大，輪子能轉(zhuǎn)。
“爸做的?！?br>
趙大山說，語氣有點得意，“用廢料，不花錢?！?br>
小汽車很粗糙，焊縫明顯，漆也沒上。
但援朝喜歡，捧在手里，像捧著寶貝。
“謝謝爸?！?br>
“上學(xué)好好學(xué)?！?br>
趙大山說，“將來也進廠，接爸的班。”
“廠里好嗎？”
“好?！?br>
趙大山說，聲音很大，“咱是國營大廠，**156個重點項目之一！
進了廠，一輩子有飯吃，有衣穿，老了還有退休金?！?br>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指著遠處廠區(qū)的**囪。
煙囪正冒著濃煙，在夕陽下變成紫色。
“看見沒？
那煙囪冒煙，廠子就在轉(zhuǎn)。
廠子在轉(zhuǎn)，咱們的日子就能過?！?br>
援朝順著父親的手看去。
煙囪很高，高得像要**云里。
煙一股一股往外冒，被風(fēng)吹散，融進暮色里。
那天夜里，援朝夢見自己變成了大人，穿著和父親一樣的工作服，站在車床前。
機器轟隆隆響，他一點也不怕，反而覺得親切，像聽一首聽了很久的歌。
醒來時，天還沒亮。
他聽見父母在說話，聲音很輕。
“……你別硬撐?！?br>
是母親的聲音。
“撐得住?！?br>
父親說，“為了孩子，撐得住。”
“下半年多20%，你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
“沒事，我年輕。”
“你都三十六了?！?br>
“三十六正當(dāng)年。”
沉默了一會兒，母親說：“援朝以后，別讓他進廠了。”
“為啥？”
“太累?！?br>
“干啥不累？”
父親說，“進廠累，但踏實。
你看那些沒工作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更累。”
母親沒再說話。
援朝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他手里還攥著那個鐵皮小汽車，攥得很緊，鐵皮邊緣割得手心生疼。
但他沒松手。
他覺得疼一點好。
疼一點，就能記住今天。
記住父親為他喝的那杯酒，記住母親那句“太累”，記住煙囪的煙，記住機器的聲音，記住自己是機械廠的孩子。
后來援朝真的進了子弟小學(xué)。
報名那天，王主任親自帶他們?nèi)ソ逃疲宦泛腿舜蛘泻?，笑容滿面。
教育科的人看了眼批條，啥也沒說，就給登記了。
走出廠辦，王主任對趙大山說：“大山，我可給你辦成了?！?br>
“謝謝主任。”
“謝啥，都是同志?！?br>
王主任拍拍他肩膀，“那20%的任務(wù)，可得完成啊?！?br>
“放心?！?br>
王主任走了。
趙大山站在陽光下，瞇著眼。
援朝抬頭看父親，發(fā)現(xiàn)父親鬢角有根白頭發(fā)，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那年秋天，援朝背上了書包。
書包是李秀珍用舊工作服改的，深藍色，縫了根帶子當(dāng)背帶。
里面裝著語文、算術(shù)課本，還有一個鐵皮鉛筆盒——也是父親用廢料做的，蓋上刻著“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
開學(xué)第一天，老師點名。
“趙援朝?！?br>
“到?！?br>
“**是干啥的？”
“機械廠的。”
“**呢？”
“紡織廠的?！?br>
老師在本子上記了什么。
后來援朝知道，那是在記家庭成分。
機械廠和紡織廠都是國營大廠，成分好，孩子能當(dāng)班干部。
但援朝沒當(dāng)上班干部。
他學(xué)習(xí)中等，性格也悶，不愛說話。
老師更喜歡**那種，嘴巴甜，會來事。
****是廠辦的干事。
不過援朝不在乎。
他喜歡上學(xué)。
學(xué)校就在家屬院里，是一排平房，冬天燒爐子，煤煙味和粉筆灰味混在一起。
教室墻上貼著標(biāo)語：“為**保護視力”、“教育要**”。
下課鈴一響，孩子們沖出教室，在大院里瘋跑。
春天抽冰棍，夏天捉蜻蜓，秋天撿落葉，冬天打雪仗。
援朝最擅長打冰尜——父親用軸承鋼珠給他做的，一轉(zhuǎn)能轉(zhuǎn)好久。
**的冰尜是買的，花花綠綠，但轉(zhuǎn)不了多久就停。
“**手真巧。”
**羨慕地說。
“我爸是八級鉗工?！?br>
援朝說，語氣里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日子一天天過，像松花江的水，平緩，但不停。
援朝長高了，工作服改的褲子短了一截，李秀珍在褲腳接了一段，顏色不一樣，像戴了個圈。
趙大山還是忙，經(jīng)常加班，但每個月25號發(fā)工資那天，總會準(zhǔn)時回家，帶著工資袋。
工資是現(xiàn)金，用牛皮紙信封裝著。
趙大山會把錢倒在桌上，一張張數(shù)。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一塊的，還有鋼镚。
數(shù)完了，交給李秀珍。
李秀珍再數(shù)一遍，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這個月多了三塊五?！?br>
她說。
“加班費?！?br>
趙大山說。
“給你留五塊煙錢？”
“三塊就行?！?br>
李秀珍數(shù)出三張一塊的，推過去。
趙大山接過，揣進兜里。
剩下的錢，李秀珍用布包好，放進炕柜最里面。
那里還有糧票、布票、油票，都用皮筋扎著，整整齊齊。
援朝喜歡看父母數(shù)錢。
錢不多，但數(shù)得很認真，像在舉行什么儀式。
數(shù)完了，李秀珍會去市場買肉——不多，半斤，肥的多瘦的少。
回來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燉。
燉好了，先給趙大山盛一大碗，再給援朝，最后才是她自己。
肉很少，一人也就兩三片。
但援朝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冬天來了，松花江封凍。
家屬院的孩子們跑到江面上滑冰車。
冰車是**的，幾塊木板，兩根鐵絲當(dāng)冰刀。
援朝的冰車是趙大山做的，底板是車間廢棄的三合板，冰刀是真正的鋼條，磨得锃亮。
他坐在上面，用兩根鐵釬子一撐，哧溜滑出老遠。
**追不上，在后面喊：“援朝！
等等我！”
援朝不停。
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但他覺得痛快。
江面很寬，白茫茫一片，遠處有漁民在鑿冰捕魚。
他滑啊滑，滑到渾身冒汗，棉襖后背濕了一片。
累了，就躺下來，看天。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藍，一絲云都沒有。
他看著看著，忽然想：天外面是什么？
父親說，天外面是宇宙，有星星，有月亮。
但星星和月亮也歸廠里管嗎？
他不知道。
回家時，天快黑了。
樓道里飄出飯香。
他一步兩階跑上樓，推開門。
李秀珍在炒菜，趙大山在修自行車——車間發(fā)的舊車，老是掉鏈子。
“爸，我滑到江心了！”
“小心別掉冰窟窿里。”
趙大山頭也不抬。
“沒掉?！?br>
“那還行?！?br>
吃飯時，廣播響了，是廠里的新聞：“我廠提前完成年度生產(chǎn)任務(wù)，榮獲市先進集體稱號……”趙大山停下筷子，聽著。
聽完，他喝了口酒，說：“聽見沒？
先進集體?！?br>
李秀珍給他夾了片肉：“吃你的?！?br>
援朝問：“爸，咱廠為啥老能當(dāng)先進？”
“因為咱廠工人厲害?！?br>
趙大山說，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全國就咱們能生產(chǎn)那種大型閥門，蘇聯(lián)人都得來學(xué)。”
“蘇聯(lián)在哪兒？”
“老遠了，得坐七天七夜火車?！?br>
“那他們學(xué)會了，還用來學(xué)嗎？”
趙大山被問住了。
他撓撓頭，笑了：“你小子，問題還挺多。”
援朝也笑了。
他覺得父親笑起來很好看，雖然皺紋很深，但眼睛亮亮的。
晚上睡覺前，李秀珍給援朝洗腳。
水很燙，援朝縮了縮腳。
“別動?！?br>
李秀珍按住他，用手撩水，一點點澆在他腳上，“今天玩得高興？”
“高興?！?br>
“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考技校，進廠當(dāng)技術(shù)員，別像**似的，一輩子出力氣?！?br>
“我爸不好嗎？”
“好?！?br>
李秀珍說，聲音很輕，“就是太累?！?br>
洗完了，她用毛巾擦干援朝的腳，抱他上炕。
炕燒得熱乎，被窩里暖烘烘的。
援朝閉上眼睛，聽見父母在說話。
“……下個月工資可能發(fā)不全?！?br>
是趙大山的聲音。
“為啥？”
“廠里說****不過來，先發(fā)一半，剩下打白條。”
“白條啥時候能兌？”
“誰知道。”
沉默。
然后李秀珍說：“沒事，咱有存底。”
“存底也不多了?！?br>
“省著點花。”
又是沉默。
援朝悄悄睜開眼睛一條縫，看見父母坐在炕沿上。
趙大山在抽煙，煙頭一明一滅。
李秀珍在縫衣服，針線穿過布料，發(fā)出輕微的嘶嘶聲。
窗外傳來火車汽笛聲。
是廠里運原料的專列，每天晚上這個時候經(jīng)過。
汽笛很長，很響，像在喊什么。
援朝聽著聽著，睡著了。
夢里，他還在滑冰車。
冰面無限延伸，永遠滑不到頭。
父親站在岸邊看他，穿著那身深藍色工作服，戴著**，像光榮榜照片里那樣。
父親在揮手，嘴巴在動，但聽不見聲音。
援朝想喊，也喊不出來。
冰車一首滑，一首滑。
滑向1985年。
那一年，援朝十二歲，小學(xué)畢業(yè)。
那一年，機械廠第一次沒完成生產(chǎn)任務(wù)。
那一年，廣播里開始出現(xiàn)一個新詞：“**”。
但援朝還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冰車很好玩，肉很好吃，父親的肩膀很寬，母親的懷抱很暖。
他還知道，自己是機械廠的孩子。
這就夠了。
至少那時，他覺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