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

蘇落就醒了。

她側(cè)躺在腳榻上，能聽到床上蕭慎均勻的呼吸聲。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

腳踏的木板發(fā)出細微的咯吱聲。

她趕緊停住動作。

等了一會兒，床上的呼吸聲沒變。

她才繼續(xù)起身。

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蘇落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讓自己清醒一點。

然后她開始整理妝容。

昨晚畫的眉有些花了。

她用濕帕子輕輕擦掉。

重新畫。

這一次，她畫得更仔細。

眉形要符合“柳如煙晨起時的慵懶美感”。

這是容姑姑親自教過的。

容姑姑說，柳小姐早上剛醒的時候，眉眼不會太精致。

但要有一份自然的柔美。

蘇落一點點描。

畫好了眉，又理了理頭發(fā)。

把幾縷碎發(fā)撥到耳后，做出隨意又好看的樣子。

做完這些，她輕輕吐了口氣。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晨光透過窗紙，照進屋子里。

床那邊有了動靜。

蕭慎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

目光在屋子里掃了一圈。

最后落在窗邊。

蘇落正背對著他，坐在那里梳頭。

晨光勾勒出她的背影。

淡色的寢衣，散落的頭發(fā)。

蕭慎看著那個背影。

眼神有些恍惚。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走到蘇落身后。

蘇落從鏡子里看到他過來。

她的手頓了一下。

但沒有回頭。

蕭慎從背后輕輕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環(huán)住她的肩膀。

臉埋在她的頸間。

“如煙……”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我夢見你走了?！?br>
“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蘇落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松下來。

她放下梳子。

抬起手，輕輕覆在他環(huán)住自己的手臂上。

“王爺?！?br>
她的聲音柔柔的。

“妾身在這兒呢?！?br>
“哪兒也不去?！?br>
她說得很自然。

就像真的柳如煙會說的那樣。

銅鏡里，她能看見蕭慎閉著眼。

臉埋在她頸間，像在汲取什么溫暖。

蘇落看著鏡子里的畫面。

心里空蕩蕩的。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像個容器。

一個專門用來承載別人思念的容器。

蕭慎抱了她一會兒。

然后，他的手臂松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眼神變了。

剛才那種恍惚和依戀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

還有疏離。

“今日宮中有宴?！?br>
他淡淡地說。

“本王晚歸。”

“你……好生待著。”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

朝門外喚了一聲。

“來人?！?br>
兩個丫鬟端著熱水和布巾進來。

開始伺候他洗漱。

蕭慎沒再看蘇落一眼。

蘇落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看著他洗漱，**。

然后離開。

走到門口時，蕭慎的腳步停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首接出去了。

蘇落站在屋子里，看著門關上。

她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桌邊坐下。

兩個丫鬟又進來了。

一個端著托盤。

托盤上是一碗清粥，兩碟小菜。

粥是白粥，熬得稀爛。

小菜是腌黃瓜和涼拌筍絲。

全是柳如煙生前喜歡的口味。

另一個丫鬟捧來一套衣裳。

淡青色的襦裙，上面用銀線繡著細細的竹葉。

也是柳如煙常穿的樣式。

丫鬟把粥和小菜擺到蘇落面前。

“姨娘請用早膳?！?br>
蘇落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

粥是溫的。

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就像在嚼蠟。

她忽然想起在尚書府的時候。

那時候，她住柴房旁邊的小院。

每天吃的，都是嫡母那邊剩下的，或者廚房不要的。

但廚房的張媽，有時候會偷偷塞給她一點東西。

一塊自己做的桂花糕。

或者幾個熱乎乎的包子。

張媽總是壓低聲音說。

“三小姐，快吃。”

“別讓人看見?！?br>
那桂花糕很甜。

是真實的甜味。

不像現(xiàn)在這碗粥。

什么味道都沒有。

蘇落慢慢吃著。

把一碗粥，兩碟小菜，都吃完了。

這是規(guī)矩。

容姑姑說過，柳小姐胃口小，但從不剩飯。

她必須都吃完。

剛放下勺子，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容姑姑來了。

她西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衣裙。

料子很好，但樣式很樸素。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

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手里拿著一把尺子。

黃楊木做的，光滑發(fā)亮。

容姑姑走進來。

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蘇落全身。

“抬頭。”

她冷聲道。

蘇落抬起頭。

容姑姑走到她面前。

用尺子抵住她的下巴。

把她的臉抬得更高一些。

然后仔細端詳。

看了好一會兒。

“昨日王爺說，眉畫得不好?！?br>
容姑姑說。

“今日我親自教你。”

“柳小姐的眉峰，在此處?！?br>
她用尺子的尖端，點在蘇落的眉骨上。

點得很準。

蘇落感覺那個位置微微發(fā)涼。

“記住這個位置。”

容姑姑收回尺子。

“坐下?！?br>
蘇落走到繡凳前坐下。

容姑姑站到她面前。

拿起梳妝臺上的黛粉盒子。

打開。

用手指沾了一點。

然后俯身，開始給蘇落畫眉。

她的動作很穩(wěn)。

畫得很仔細。

一邊畫，一邊說。

“小姐生前最愛笑?！?br>
“但笑得矜持?！?br>
“唇角只揚三分，不能多，也不能少?！?br>
“小姐走路時，步伐輕盈。”

“裙擺幾乎不動?！?br>
“你要練?！?br>
“每天在院子里走一個時辰?！?br>
容姑姑的聲音平板，沒有起伏。

像在念什么規(guī)章條文。

蘇落一動不動地坐著。

任由她在自己臉上描畫。

她能聞到容姑姑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還能看到容姑姑專注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一張需要修改的畫。

畫完了眉。

容姑姑退后兩步。

抱著手臂，審視蘇落的臉。

看了一會兒。

她忽然皺眉。

“不對?！?br>
她走上前。

再次拿起尺子。

這次，她把尺子橫在蘇落眼角的位置。

測量從眼尾到太陽穴的距離。

然后，她從懷里掏出一張小像。

紙己經(jīng)泛黃了。

邊緣有些磨損。

容姑姑把小像舉起來，和蘇落的臉并排。

仔細對比。

蘇落第一次看清了柳如煙的模樣。

小像上的女子，大概十七八歲。

穿著淡粉色的衣裙。

坐在秋千上，笑得眉眼彎彎。

確實和她有七分相似。

眼睛，鼻子，嘴巴。

都很像。

但仔細看，又不一樣。

畫中女子的眉眼更柔和。

笑容里有一種天真的嬌憨。

那是被寵愛著長大的人，才會有的氣質(zhì)。

蘇落看著那張小像。

心里忽然有點堵。

“笑?！?br>
容姑姑命令道。

蘇落回過神。

她努力回憶小像上那個笑容。

然后，她彎起嘴角。

露出一個笑。

容姑姑盯著她的臉。

看了很久。

“形似神不似?！?br>
她最終冷冷地說。

“不過無妨?！?br>
“王爺要的，也只是這張臉。”

“記住?！?br>
“笑的時候，記得把眼角抬一點。”

“這樣，就更像了?！?br>
蘇落維持著那個笑容。

點了點頭。

“是，姑姑?！?br>
她的聲音很平靜。

聽不出什么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