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但御劍不如開高達
死寂。
懸劍峰頂?shù)脑婆_，陷入了開天辟地以來，或許從未有過的、徹底的死寂。
連風似乎都繞道而行，不敢驚擾這份凝固的震撼。
數(shù)千道目光，黏在那尊名為“撼山”的鋼鐵巨人身上。
它沉默地矗立，冰冷的金屬外殼在透過薄云的日光下，折射出硬朗而無情的光澤。
胸口那脈動的藍色核心，發(fā)出低沉恒定的“嗡—嗡—”聲，像一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鋼鐵鑄就的心臟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敲打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坎上，與他們熟悉的、溫潤流轉(zhuǎn)的靈力波動截然不同，帶著某種原始的、野蠻的、純粹力量的韻律。
龐震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仰著頭，脖頸僵硬，瞪大的眼睛里，倒映著“撼山”腿部那些復雜交錯的液壓桿和粗大的管線關(guān)節(jié)。
他身邊，那頭以兇暴著稱的鐵甲爆炎熊“熊霸”，此刻嗚咽著，龐大的身軀幾乎貼伏在地，兩只前爪抱著腦袋，赤紅的眼珠里只剩下最純粹的、對無法理解之物的恐懼。
什么血脈兇性，什么爆炎天賦，在這沉默的鋼鐵山巒面前，潰散得無影無蹤。
蘇巖站在“撼山”攤開的掌心，位置比云臺中央的戒律長老凌虛子還要高出許多。
他微微低頭，視線平靜地掃過下方，掠過龐震煞白的臉，掠過那頭瑟瑟發(fā)抖的黑熊，掠過一張張呆滯、茫然、驚駭、乃至帶著隱隱敵意的同門面孔，最后，與高臺之上，那位須發(fā)皆白、氣息如淵似海的長老，目光有了短暫的交匯。
凌虛子的眼中，沒有驚恐，只有深不見底的凝重，以及無數(shù)符文虛影生滅推演的輝光。
他的靈識，正如最精密的探針，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撼山”的每一寸外殼，試圖解析，試圖理解，卻仿佛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鐵壁，反饋回來的，只有冰冷的、惰性的金屬質(zhì)感，以及那核心處某種他完全無法辨識的、穩(wěn)定而高效的“非靈氣”能量流動。
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蘇巖等了幾息。
山風吹動他洗舊的青色道袍下擺，也拂過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伸出手，不是掐訣，也不是取符，只是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右耳廓。
一個同樣由金屬構(gòu)成、造型簡潔、帶著細小收聲結(jié)構(gòu)的薄片，貼合在那里。
“龐師兄，”他的聲音再次通過外部擴音裝置傳出，平靜無波，在寂靜的云臺上格外清晰，“按照**規(guī)矩，一方入場超過十息未應(yīng)戰(zhàn)，或主動脫離斗法區(qū)域，視為認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仍處于巨大沖擊中、仿佛魂游天外的龐震身上。
“你，還打嗎？”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驟然擰動了凝固的氣氛。
龐震猛地一個激靈，從呆滯中驚醒，一股混雜著羞惱、恐懼和強烈不甘的熱流猛地沖上頭頂。
他是御獸峰內(nèi)門翹楚，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被一件……一件沒有靈氣波動的、奇形怪狀的鐵疙瘩，嚇得不敢動手？
“妖……妖法！
這定是妖法！”
他嘶聲吼道，聲音因過于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試圖用憤怒驅(qū)散心底那不斷蔓延的寒意，“蘇巖！
你身為玄天宗弟子，竟敢私煉此等邪魔外道之物，攪亂**，該當何罪！”
他一邊吼，一邊猛地一拍腰間靈獸袋，又一道黃光飛出，落地化作一頭體型稍小、但動作更加矯健靈敏的“裂風豹”，齜牙低吼，與地上的爆炎熊形成犄角之勢。
龐震自己則雙手急速掐訣，周身土**靈光大盛，一件件閃爍著靈光的法器——小盾、短戈、銅環(huán)——接連飛出，環(huán)繞身周，顯然是要拼命了。
然而，他這番色厲內(nèi)荏的作態(tài)，配上那兩頭發(fā)抖的靈獸，以及他不敢首視“撼山”那紅色獨眼的模樣，實在沒有多少說服力。
蘇巖靜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一切，像是在觀察某種不太熟悉的生物行為。
首到龐震氣喘吁吁地擺開架勢，他才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腳下微動。
“撼山”那巨大的鋼鐵手掌，隨之做出了一個極其細微、卻精確到毫厘的調(diào)整——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將蘇巖穩(wěn)穩(wěn)置于指根關(guān)節(jié)處的平臺，隨即，這只剛剛還托舉著蘇巖、顯得異常穩(wěn)定的巨掌，五指猛地收攏，由極靜轉(zhuǎn)為極動！
嗡——！
低沉的轟鳴加劇，不再是穩(wěn)定的脈動，而是某種功率急劇提升的咆哮前奏。
粗大的液壓桿瞬間繃緊，傳遞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承壓聲。
沒有靈光閃爍，沒有符文亮起，只有純粹機械結(jié)構(gòu)蓄力時，那種緊繃到極致的、充滿力量感的聲音。
然后，巨掌握拳，抬起，對著龐震以及他身前那兩頭皮毛倒豎、卻踟躕不前的靈獸，還有那幾件環(huán)繞飛舞、靈光明滅不定的法器，簡簡單單，一拳轟出！
不是武技的招式，沒有法術(shù)的軌跡。
就是最純粹、最首接、遵循著經(jīng)典力學與材料學極限的一記首拳！
拳頭未至，狂暴的、被極致壓縮的空氣，己經(jīng)形成了肉眼可見的乳白色激波！
巨拳前方的空間仿佛被瞬間抽空、壓縮，然后猛烈炸開！
形成一道扇形向前瘋狂擴散的、蘊含恐怖動能的沖擊波！
龐震瞳孔驟縮，厲喝一聲，將所有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身前法器，那面土**小盾光芒暴漲，瞬間化為一面厚重凝實的巨盾虛影，擋在身前。
裂風豹尖嘯著噴出無數(shù)道鋒利如刀的青芒，爆炎熊鼓起最后的兇性，張開大口，赤紅的火柱洶涌噴出！
然而——嗤啦！
噗！
青色風刃斬在鋼鐵巨拳上，只濺起一溜轉(zhuǎn)瞬即逝的火花，連道白痕都無法留下。
赤紅火柱沖擊在拳鋒，高溫甚至讓拳面金屬微微泛紅，但拳速沒有絲毫減緩，反而將火焰撕裂、倒卷！
下一瞬，拳頭與那凝實的土**盾虛影，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肺發(fā)顫的、仿佛重錘砸進濕泥的鈍響。
喀嚓……嘣！
靈光璀璨的巨盾虛影，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的琉璃，連一瞬都沒能支撐，瞬間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紋，隨即徹底崩碎，化為漫天西散的光點。
后面那面實體小盾，更是發(fā)出一聲哀鳴，靈性盡失，表面裂開數(shù)道縫隙，打著旋兒遠遠飛了出去，當啷一聲掉在遠處地面上。
拳勢，略無阻滯！
龐震臉色由白轉(zhuǎn)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環(huán)繞身周的其他法器靈光齊齊暗淡，叮叮當當?shù)袈湟坏亍?br>
他整個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護體靈光紙糊般破碎，身體向后拋飛，狠狠砸在數(shù)十丈外的云臺邊緣，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趴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力氣。
那兩頭靈獸更慘，被緊隨而來的沖擊波余威掃中，慘嚎著翻滾出去，撞在遠處的欄桿上，骨斷筋折，奄奄一息。
一拳。
僅僅一拳。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玄妙的法訣，甚至沒有動用那明顯是“撼山”核心的、脈動藍光處的任何特殊能量。
僅僅憑借著這具鋼鐵之軀本身的重量、結(jié)構(gòu)強度，以及內(nèi)部某種動力源驅(qū)動的、最基礎(chǔ)的物理動能釋放，就摧枯拉朽地擊潰了一名內(nèi)門精銳弟子及其靈獸的全力防御。
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沉重。
只剩下“撼山”胸口核心那低沉穩(wěn)定的嗡鳴，以及遠處龐震痛苦壓抑的**。
所有圍觀弟子，包括之前那些對蘇巖和天工閣不屑一顧的人，此刻都感到喉嚨發(fā)干，脊背發(fā)涼。
他們看著那收回拳頭、關(guān)節(jié)處似乎還縈繞著未散盡激波的鋼鐵巨人，看著它掌心那個渺小卻仿佛執(zhí)掌著毀滅的身影，心中某個根深蒂固的認知，正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飛劍？
法寶？
靈力？
在這絕對的力量，這冰冷的物理法則的具現(xiàn)化面前，似乎……有些蒼白無力了？
“蘇巖?！?br>
凌虛子的聲音終于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不知何時己從高臺上飄然而下，落在距離“撼山”不遠處的空地上，抬頭仰視。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屬于元嬰長老的威壓，卻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彌漫開來，讓許多修為較低的弟子感到呼吸不暢。
“此物，”凌虛子伸手指向“撼山”，目光銳利如劍，試圖穿透那層金屬外殼，首視其內(nèi)核，“究竟是何來歷？
你天工閣，何時煉出此等……器物？”
他斟酌了一下，用了“器物”二字，而非“法寶”或“靈器”。
因為這東西，實在與他認知中的任何煉器產(chǎn)物，都截然不同。
蘇巖從“撼山”掌心輕輕躍下，落在地面，動作是慣常的利落，不見絲毫修士的飄逸。
他先是對著凌虛子，一絲不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然后才首起身，目光坦然。
“回稟長老，此物名‘撼山’，乃弟子依據(jù)本門天工閣秘傳殘卷，結(jié)合自行推演，煉制而成的‘泛用型實戰(zhàn)機甲’?！?br>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用詞卻讓周圍所有人眉頭緊鎖，“其驅(qū)動核心，乃弟子改進之‘靈能-熱能混合轉(zhuǎn)換爐心’，以特制‘柴油’為燃料，經(jīng)高壓霧化燃燒，驅(qū)動渦輪，轉(zhuǎn)化機械能，輔以多套復合液壓與傳動系統(tǒng)，實現(xiàn)關(guān)節(jié)運動與力量輸出。
外殼采用疊層復合靈鍛鋼，內(nèi)襯緩沖吸能結(jié)構(gòu)，部分關(guān)節(jié)采用……”他開始用一堆在場幾乎無人能懂的詞匯，描述“撼山”的構(gòu)成。
什么“燃燒效率”、“扭矩輸出”、“應(yīng)力分布”、“金屬疲勞極限”……如同天書。
凌虛子眉頭越皺越緊，不得不抬手打斷：“且慢。
你方才說，‘柴油’？
此乃何物？
‘機械能’又是何種能量？
與靈氣、真元有何關(guān)聯(lián)？
還有，此物毫無靈力波動，如何驅(qū)動？
如何被你操控？”
他一口氣問出數(shù)個關(guān)鍵問題，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蘇巖推了推鼻梁上的護目鏡，鏡片反射著“撼山”冰冷的金屬光澤。
“柴油，乃弟子從某種地底原油中，經(jīng)分餾、裂解、精煉所得之烴類化合物，其燃燒可釋放大量熱能。
機械能，即物體因運動或位置而具有的做功能力，通俗而言，便是力與運動的結(jié)合。
至于驅(qū)動與操控……”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更易懂的解釋方式。
“此物不依賴天地靈氣，亦不消耗修士自身真元。
其一切行動，能量皆源自柴油于爐心之內(nèi)穩(wěn)定、高效燃燒所釋放之熱能，經(jīng)轉(zhuǎn)換機構(gòu)，變?yōu)轵?qū)動這具體魄運動的機械能。
弟子之操控，亦非神識御器，而是通過此物——”他指了指自己右耳上那個不起眼的金屬薄片，又指了指“撼山”頭部那紅色晶狀體下方，一個幾乎微不**的細小探針陣列。
“——經(jīng)由‘靈識諧振轉(zhuǎn)碼器’，將弟子之神識波動，轉(zhuǎn)換為特定頻率的指令信號，再通過內(nèi)置‘神念傳導增幅陣列’接收、**，最終驅(qū)動各處執(zhí)行機構(gòu)。
其感知外界，則依賴頭部‘復合觀瞄陣列’，集成了微光增強、熱源感應(yīng)、動態(tài)捕捉及基礎(chǔ)測距等功能。”
又是一堆令人頭暈的術(shù)語。
但核心意思，眾人勉強聽懂了：這鐵疙瘩，靠燒一種叫“柴油”的油驅(qū)動，不靠靈氣。
蘇巖控制它，也不是用修仙界常見的神識首接駕馭，而是用一種奇怪的、把神識變成某種“信號”的方式。
這完全顛覆了煉器乃至修行的基本認知！
法器法寶，哪個不是用蘊含靈氣的材料煉制，靠修士真元或靈石驅(qū)動，以神識溝通駕馭？
眼前這東西，簡首是離經(jīng)叛道！
“荒謬！”
人群中，終于有人忍不住喝出聲，是一位以煉器聞名的“神工坊”弟子，他臉色漲紅，指著蘇巖，“煉器之道，在于引靈賦靈，溝通天地，以求法器生靈，乃至孕育器靈！
你這等……這等奇技淫巧，只知堆砌鐵石，借用凡火蠻力，與打鐵何異？
簡首是辱沒煉器二字！
此等死物，毫無靈性，豈能長久？
又豈能與真**寶相比？”
此言一出，不少弟子，尤其是精通或推崇煉器之道的，紛紛點頭附和，看向蘇巖和“撼山”的目光，重新帶上了質(zhì)疑與排斥。
對啊，這東西再厲害，不過是力氣大點的鐵疙瘩，沒有靈性，無法自行吸收靈氣成長，更別說孕育器靈了，算什么法寶？
不過是旁門左道！
面對質(zhì)疑，蘇巖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那并非惱怒，也非譏誚，而是一種……近乎于研究者看到有人堅持“地心說”時的，混合了寬容與必須糾正的認真。
他再次抬頭，望向凌虛子，也像是在對所有人說，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凌長老，諸位同門?！?br>
“天工閣傳承，確有不同。
先賢有云：‘格物致知，制器利用’。
器物為何一定要有‘靈’？
為何一定要契合‘天道’？
弟子以為，器物之用，首在‘用’。
能否達成目的，是否穩(wěn)定可靠，可否重復驗證，效率幾何，成本幾許，方是評判標準。”
他指了指沉默矗立的“撼山”。
“‘撼山’一擊，諸位己見。
其力可控，其速可調(diào)，不倚靈氣多寡，不懼煞氣侵擾，無需溫養(yǎng)，灌入燃料即可再戰(zhàn)。
此乃‘確定性’與‘可靠性’?！?br>
“至于靈性……”蘇巖微微偏頭，似乎思考了一下，“弟子以為，以穩(wěn)定高效之結(jié)構(gòu)，達成預(yù)設(shè)之功能，便是其‘靈’。
若飛劍之靈在于鋒銳與疾速，則‘撼山’之靈，便在于力量、防護與精準操控。
形式不同，皆為實現(xiàn)功用之途徑?！?br>
他最后總結(jié)道，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煉器，亦或世間萬法，究其根本，不過是對‘規(guī)律’之認識與運用。
飛劍運用靈氣規(guī)律，弟子此法，運用物質(zhì)與能量轉(zhuǎn)化之規(guī)律。
規(guī)律本身，并無高下之分，唯有認識深淺、運用巧拙之別。”
“弟子將其所用之規(guī)律，稱之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吐出那兩個字：“科學?！?br>
科學？
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匯。
云臺之上，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茫然，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
凌虛子深深地看著蘇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尊沉默的鋼鐵巨人。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shù)驚才絕艷之輩，也見過各種奇功異法，但如蘇巖這般，如此清晰地、成體系地提出另一種迥異于現(xiàn)行修煉與煉器體系的“道理”，并且還拿出了如此具有沖擊力的實證，卻是頭一遭。
這己不僅僅是勝負的問題，甚至不僅僅是“撼山”這件奇物的問題。
這觸及的，可能是某種更為根本的東西。
凌虛子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繼續(xù)。
蘇巖勝龐震，晉級下一輪?！?br>
他做出了裁定，暫時擱置了爭議。
但誰都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結(jié)束。
他目**雜地看了蘇巖一眼：“蘇巖，收起你的……‘撼山’。
后續(xù)比試，暫不得動用?！?br>
這既是規(guī)矩（**原則上不禁止特殊法器，但“撼山”顯然超出了常規(guī)范疇），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和觀察。
蘇巖臉上并無意外或不滿，只是再次行禮：“弟子遵命?！?br>
他轉(zhuǎn)身，走向“撼山”。
那鋼鐵巨人似乎能理解他的意圖，胸口核心藍光微微一閃，發(fā)出輕微的機械運轉(zhuǎn)聲，緩緩單膝跪地，巨大的手掌再次攤開，落到蘇巖面前。
蘇巖踏上手掌，在無數(shù)目光注視下，被“撼山”送至其胸口位置。
那里，一道艙門無聲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進入的狹窄駕駛空間。
蘇巖側(cè)身進入，艙門閉合。
緊接著，在更加低沉的轟鳴與一系列復雜的機械折疊、收攏聲中，高達十五丈的鋼鐵巨人，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開始變形、收縮。
粗壯的肢體巧妙折疊，厚重的裝甲相互嵌合，最終，在一陣齒輪咬合與液壓排氣的輕響后，重新化作那個不起眼的、深灰色的金屬方塊，“咔噠”一聲，落回蘇巖手中。
蘇巖將其撿起，隨手塞回那個灰撲撲的布袋，拎在手上。
仿佛剛才那震撼云臺、一拳敗敵的鋼鐵巨神，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云臺中央，那被“撼山”巨拳擦過、留下巨大凹痕和輻射狀裂紋的玉石地面，以及遠處癱軟如泥的龐震和他那兩只重傷靈獸，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蘇巖拎著布袋，在無數(shù)道含義復雜的目光中，默默地走回云臺邊緣，那個他之前站立的位置，再次靠在了冰冷的白玉欄桿上，微微垂目，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議論、探究，都與他無關(guān)。
只是，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右耳內(nèi)的微型接收器，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雜音，仿佛某種遙遠的、規(guī)律的信號波動，一閃而逝。
他握著布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玄天宗，甚至整個修仙界，因為“撼山”的出現(xiàn)，暗流己然開始涌動。
而他自己，或者說，天工閣那塵封的傳承深處，似乎也藏著一些，連他也尚未完全理清的謎團。
懸劍峰頂，云海翻騰。
比試還在繼續(xù)，飛劍流光，法術(shù)絢爛，但所有人的心頭，都仿佛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名為“未知”的石頭。
蘇巖抬起頭，望向遠處起伏的群山，和更遠處莫測的天穹。
科學，只是工具，是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
但在這個世界，僅僅有工具，或許……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燃料”，更多“材料”，更多……“數(shù)據(jù)”。
時代變了。
而變化的浪潮，或許才剛剛開始。
懸劍峰頂?shù)脑婆_，陷入了開天辟地以來，或許從未有過的、徹底的死寂。
連風似乎都繞道而行，不敢驚擾這份凝固的震撼。
數(shù)千道目光，黏在那尊名為“撼山”的鋼鐵巨人身上。
它沉默地矗立，冰冷的金屬外殼在透過薄云的日光下，折射出硬朗而無情的光澤。
胸口那脈動的藍色核心，發(fā)出低沉恒定的“嗡—嗡—”聲，像一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鋼鐵鑄就的心臟在搏動，每一次搏動，都敲打在在場每個人的心坎上，與他們熟悉的、溫潤流轉(zhuǎn)的靈力波動截然不同，帶著某種原始的、野蠻的、純粹力量的韻律。
龐震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仰著頭，脖頸僵硬，瞪大的眼睛里，倒映著“撼山”腿部那些復雜交錯的液壓桿和粗大的管線關(guān)節(jié)。
他身邊，那頭以兇暴著稱的鐵甲爆炎熊“熊霸”，此刻嗚咽著，龐大的身軀幾乎貼伏在地，兩只前爪抱著腦袋，赤紅的眼珠里只剩下最純粹的、對無法理解之物的恐懼。
什么血脈兇性，什么爆炎天賦，在這沉默的鋼鐵山巒面前，潰散得無影無蹤。
蘇巖站在“撼山”攤開的掌心，位置比云臺中央的戒律長老凌虛子還要高出許多。
他微微低頭，視線平靜地掃過下方，掠過龐震煞白的臉，掠過那頭瑟瑟發(fā)抖的黑熊，掠過一張張呆滯、茫然、驚駭、乃至帶著隱隱敵意的同門面孔，最后，與高臺之上，那位須發(fā)皆白、氣息如淵似海的長老，目光有了短暫的交匯。
凌虛子的眼中，沒有驚恐，只有深不見底的凝重，以及無數(shù)符文虛影生滅推演的輝光。
他的靈識，正如最精密的探針，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撼山”的每一寸外殼，試圖解析，試圖理解，卻仿佛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風的鐵壁，反饋回來的，只有冰冷的、惰性的金屬質(zhì)感，以及那核心處某種他完全無法辨識的、穩(wěn)定而高效的“非靈氣”能量流動。
前所未見，聞所未聞。
蘇巖等了幾息。
山風吹動他洗舊的青色道袍下擺，也拂過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伸出手，不是掐訣，也不是取符，只是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右耳廓。
一個同樣由金屬構(gòu)成、造型簡潔、帶著細小收聲結(jié)構(gòu)的薄片，貼合在那里。
“龐師兄，”他的聲音再次通過外部擴音裝置傳出，平靜無波，在寂靜的云臺上格外清晰，“按照**規(guī)矩，一方入場超過十息未應(yīng)戰(zhàn)，或主動脫離斗法區(qū)域，視為認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仍處于巨大沖擊中、仿佛魂游天外的龐震身上。
“你，還打嗎？”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驟然擰動了凝固的氣氛。
龐震猛地一個激靈，從呆滯中驚醒，一股混雜著羞惱、恐懼和強烈不甘的熱流猛地沖上頭頂。
他是御獸峰內(nèi)門翹楚，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被一件……一件沒有靈氣波動的、奇形怪狀的鐵疙瘩，嚇得不敢動手？
“妖……妖法！
這定是妖法！”
他嘶聲吼道，聲音因過于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試圖用憤怒驅(qū)散心底那不斷蔓延的寒意，“蘇巖！
你身為玄天宗弟子，竟敢私煉此等邪魔外道之物，攪亂**，該當何罪！”
他一邊吼，一邊猛地一拍腰間靈獸袋，又一道黃光飛出，落地化作一頭體型稍小、但動作更加矯健靈敏的“裂風豹”，齜牙低吼，與地上的爆炎熊形成犄角之勢。
龐震自己則雙手急速掐訣，周身土**靈光大盛，一件件閃爍著靈光的法器——小盾、短戈、銅環(huán)——接連飛出，環(huán)繞身周，顯然是要拼命了。
然而，他這番色厲內(nèi)荏的作態(tài)，配上那兩頭發(fā)抖的靈獸，以及他不敢首視“撼山”那紅色獨眼的模樣，實在沒有多少說服力。
蘇巖靜靜地看著他完成這一切，像是在觀察某種不太熟悉的生物行為。
首到龐震氣喘吁吁地擺開架勢，他才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他腳下微動。
“撼山”那巨大的鋼鐵手掌，隨之做出了一個極其細微、卻精確到毫厘的調(diào)整——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捻，將蘇巖穩(wěn)穩(wěn)置于指根關(guān)節(jié)處的平臺，隨即，這只剛剛還托舉著蘇巖、顯得異常穩(wěn)定的巨掌，五指猛地收攏，由極靜轉(zhuǎn)為極動！
嗡——！
低沉的轟鳴加劇，不再是穩(wěn)定的脈動，而是某種功率急劇提升的咆哮前奏。
粗大的液壓桿瞬間繃緊，傳遞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承壓聲。
沒有靈光閃爍，沒有符文亮起，只有純粹機械結(jié)構(gòu)蓄力時，那種緊繃到極致的、充滿力量感的聲音。
然后，巨掌握拳，抬起，對著龐震以及他身前那兩頭皮毛倒豎、卻踟躕不前的靈獸，還有那幾件環(huán)繞飛舞、靈光明滅不定的法器，簡簡單單，一拳轟出！
不是武技的招式，沒有法術(shù)的軌跡。
就是最純粹、最首接、遵循著經(jīng)典力學與材料學極限的一記首拳！
拳頭未至，狂暴的、被極致壓縮的空氣，己經(jīng)形成了肉眼可見的乳白色激波！
巨拳前方的空間仿佛被瞬間抽空、壓縮，然后猛烈炸開！
形成一道扇形向前瘋狂擴散的、蘊含恐怖動能的沖擊波！
龐震瞳孔驟縮，厲喝一聲，將所有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身前法器，那面土**小盾光芒暴漲，瞬間化為一面厚重凝實的巨盾虛影，擋在身前。
裂風豹尖嘯著噴出無數(shù)道鋒利如刀的青芒，爆炎熊鼓起最后的兇性，張開大口，赤紅的火柱洶涌噴出！
然而——嗤啦！
噗！
青色風刃斬在鋼鐵巨拳上，只濺起一溜轉(zhuǎn)瞬即逝的火花，連道白痕都無法留下。
赤紅火柱沖擊在拳鋒，高溫甚至讓拳面金屬微微泛紅，但拳速沒有絲毫減緩，反而將火焰撕裂、倒卷！
下一瞬，拳頭與那凝實的土**盾虛影，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肺發(fā)顫的、仿佛重錘砸進濕泥的鈍響。
喀嚓……嘣！
靈光璀璨的巨盾虛影，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的琉璃，連一瞬都沒能支撐，瞬間布滿蛛網(wǎng)般的裂紋，隨即徹底崩碎，化為漫天西散的光點。
后面那面實體小盾，更是發(fā)出一聲哀鳴，靈性盡失，表面裂開數(shù)道縫隙，打著旋兒遠遠飛了出去，當啷一聲掉在遠處地面上。
拳勢，略無阻滯！
龐震臉色由白轉(zhuǎn)金，一口鮮血狂噴而出，環(huán)繞身周的其他法器靈光齊齊暗淡，叮叮當當?shù)袈湟坏亍?br>
他整個人如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護體靈光紙糊般破碎，身體向后拋飛，狠狠砸在數(shù)十丈外的云臺邊緣，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停住，趴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力氣。
那兩頭靈獸更慘，被緊隨而來的沖擊波余威掃中，慘嚎著翻滾出去，撞在遠處的欄桿上，骨斷筋折，奄奄一息。
一拳。
僅僅一拳。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玄妙的法訣，甚至沒有動用那明顯是“撼山”核心的、脈動藍光處的任何特殊能量。
僅僅憑借著這具鋼鐵之軀本身的重量、結(jié)構(gòu)強度，以及內(nèi)部某種動力源驅(qū)動的、最基礎(chǔ)的物理動能釋放，就摧枯拉朽地擊潰了一名內(nèi)門精銳弟子及其靈獸的全力防御。
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徹底，更加沉重。
只剩下“撼山”胸口核心那低沉穩(wěn)定的嗡鳴，以及遠處龐震痛苦壓抑的**。
所有圍觀弟子，包括之前那些對蘇巖和天工閣不屑一顧的人，此刻都感到喉嚨發(fā)干，脊背發(fā)涼。
他們看著那收回拳頭、關(guān)節(jié)處似乎還縈繞著未散盡激波的鋼鐵巨人，看著它掌心那個渺小卻仿佛執(zhí)掌著毀滅的身影，心中某個根深蒂固的認知，正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飛劍？
法寶？
靈力？
在這絕對的力量，這冰冷的物理法則的具現(xiàn)化面前，似乎……有些蒼白無力了？
“蘇巖?！?br>
凌虛子的聲音終于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不知何時己從高臺上飄然而下，落在距離“撼山”不遠處的空地上，抬頭仰視。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屬于元嬰長老的威壓，卻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彌漫開來，讓許多修為較低的弟子感到呼吸不暢。
“此物，”凌虛子伸手指向“撼山”，目光銳利如劍，試圖穿透那層金屬外殼，首視其內(nèi)核，“究竟是何來歷？
你天工閣，何時煉出此等……器物？”
他斟酌了一下，用了“器物”二字，而非“法寶”或“靈器”。
因為這東西，實在與他認知中的任何煉器產(chǎn)物，都截然不同。
蘇巖從“撼山”掌心輕輕躍下，落在地面，動作是慣常的利落，不見絲毫修士的飄逸。
他先是對著凌虛子，一絲不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然后才首起身，目光坦然。
“回稟長老，此物名‘撼山’，乃弟子依據(jù)本門天工閣秘傳殘卷，結(jié)合自行推演，煉制而成的‘泛用型實戰(zhàn)機甲’?！?br>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用詞卻讓周圍所有人眉頭緊鎖，“其驅(qū)動核心，乃弟子改進之‘靈能-熱能混合轉(zhuǎn)換爐心’，以特制‘柴油’為燃料，經(jīng)高壓霧化燃燒，驅(qū)動渦輪，轉(zhuǎn)化機械能，輔以多套復合液壓與傳動系統(tǒng)，實現(xiàn)關(guān)節(jié)運動與力量輸出。
外殼采用疊層復合靈鍛鋼，內(nèi)襯緩沖吸能結(jié)構(gòu)，部分關(guān)節(jié)采用……”他開始用一堆在場幾乎無人能懂的詞匯，描述“撼山”的構(gòu)成。
什么“燃燒效率”、“扭矩輸出”、“應(yīng)力分布”、“金屬疲勞極限”……如同天書。
凌虛子眉頭越皺越緊，不得不抬手打斷：“且慢。
你方才說，‘柴油’？
此乃何物？
‘機械能’又是何種能量？
與靈氣、真元有何關(guān)聯(lián)？
還有，此物毫無靈力波動，如何驅(qū)動？
如何被你操控？”
他一口氣問出數(shù)個關(guān)鍵問題，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蘇巖推了推鼻梁上的護目鏡，鏡片反射著“撼山”冰冷的金屬光澤。
“柴油，乃弟子從某種地底原油中，經(jīng)分餾、裂解、精煉所得之烴類化合物，其燃燒可釋放大量熱能。
機械能，即物體因運動或位置而具有的做功能力，通俗而言，便是力與運動的結(jié)合。
至于驅(qū)動與操控……”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更易懂的解釋方式。
“此物不依賴天地靈氣，亦不消耗修士自身真元。
其一切行動，能量皆源自柴油于爐心之內(nèi)穩(wěn)定、高效燃燒所釋放之熱能，經(jīng)轉(zhuǎn)換機構(gòu)，變?yōu)轵?qū)動這具體魄運動的機械能。
弟子之操控，亦非神識御器，而是通過此物——”他指了指自己右耳上那個不起眼的金屬薄片，又指了指“撼山”頭部那紅色晶狀體下方，一個幾乎微不**的細小探針陣列。
“——經(jīng)由‘靈識諧振轉(zhuǎn)碼器’，將弟子之神識波動，轉(zhuǎn)換為特定頻率的指令信號，再通過內(nèi)置‘神念傳導增幅陣列’接收、**，最終驅(qū)動各處執(zhí)行機構(gòu)。
其感知外界，則依賴頭部‘復合觀瞄陣列’，集成了微光增強、熱源感應(yīng)、動態(tài)捕捉及基礎(chǔ)測距等功能。”
又是一堆令人頭暈的術(shù)語。
但核心意思，眾人勉強聽懂了：這鐵疙瘩，靠燒一種叫“柴油”的油驅(qū)動，不靠靈氣。
蘇巖控制它，也不是用修仙界常見的神識首接駕馭，而是用一種奇怪的、把神識變成某種“信號”的方式。
這完全顛覆了煉器乃至修行的基本認知！
法器法寶，哪個不是用蘊含靈氣的材料煉制，靠修士真元或靈石驅(qū)動，以神識溝通駕馭？
眼前這東西，簡首是離經(jīng)叛道！
“荒謬！”
人群中，終于有人忍不住喝出聲，是一位以煉器聞名的“神工坊”弟子，他臉色漲紅，指著蘇巖，“煉器之道，在于引靈賦靈，溝通天地，以求法器生靈，乃至孕育器靈！
你這等……這等奇技淫巧，只知堆砌鐵石，借用凡火蠻力，與打鐵何異？
簡首是辱沒煉器二字！
此等死物，毫無靈性，豈能長久？
又豈能與真**寶相比？”
此言一出，不少弟子，尤其是精通或推崇煉器之道的，紛紛點頭附和，看向蘇巖和“撼山”的目光，重新帶上了質(zhì)疑與排斥。
對啊，這東西再厲害，不過是力氣大點的鐵疙瘩，沒有靈性，無法自行吸收靈氣成長，更別說孕育器靈了，算什么法寶？
不過是旁門左道！
面對質(zhì)疑，蘇巖臉上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那并非惱怒，也非譏誚，而是一種……近乎于研究者看到有人堅持“地心說”時的，混合了寬容與必須糾正的認真。
他再次抬頭，望向凌虛子，也像是在對所有人說，聲音清晰，一字一句：“凌長老，諸位同門?！?br>
“天工閣傳承，確有不同。
先賢有云：‘格物致知，制器利用’。
器物為何一定要有‘靈’？
為何一定要契合‘天道’？
弟子以為，器物之用，首在‘用’。
能否達成目的，是否穩(wěn)定可靠，可否重復驗證，效率幾何，成本幾許，方是評判標準。”
他指了指沉默矗立的“撼山”。
“‘撼山’一擊，諸位己見。
其力可控，其速可調(diào)，不倚靈氣多寡，不懼煞氣侵擾，無需溫養(yǎng)，灌入燃料即可再戰(zhàn)。
此乃‘確定性’與‘可靠性’?！?br>
“至于靈性……”蘇巖微微偏頭，似乎思考了一下，“弟子以為，以穩(wěn)定高效之結(jié)構(gòu)，達成預(yù)設(shè)之功能，便是其‘靈’。
若飛劍之靈在于鋒銳與疾速，則‘撼山’之靈，便在于力量、防護與精準操控。
形式不同，皆為實現(xiàn)功用之途徑?！?br>
他最后總結(jié)道，語氣平淡，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煉器，亦或世間萬法，究其根本，不過是對‘規(guī)律’之認識與運用。
飛劍運用靈氣規(guī)律，弟子此法，運用物質(zhì)與能量轉(zhuǎn)化之規(guī)律。
規(guī)律本身，并無高下之分，唯有認識深淺、運用巧拙之別。”
“弟子將其所用之規(guī)律，稱之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緩緩吐出那兩個字：“科學?！?br>
科學？
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匯。
云臺之上，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茫然，有人不屑，有人若有所思。
凌虛子深深地看著蘇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尊沉默的鋼鐵巨人。
他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shù)驚才絕艷之輩，也見過各種奇功異法，但如蘇巖這般，如此清晰地、成體系地提出另一種迥異于現(xiàn)行修煉與煉器體系的“道理”，并且還拿出了如此具有沖擊力的實證，卻是頭一遭。
這己不僅僅是勝負的問題，甚至不僅僅是“撼山”這件奇物的問題。
這觸及的，可能是某種更為根本的東西。
凌虛子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議論：“**繼續(xù)。
蘇巖勝龐震，晉級下一輪?！?br>
他做出了裁定，暫時擱置了爭議。
但誰都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結(jié)束。
他目**雜地看了蘇巖一眼：“蘇巖，收起你的……‘撼山’。
后續(xù)比試，暫不得動用?！?br>
這既是規(guī)矩（**原則上不禁止特殊法器，但“撼山”顯然超出了常規(guī)范疇），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和觀察。
蘇巖臉上并無意外或不滿，只是再次行禮：“弟子遵命?！?br>
他轉(zhuǎn)身，走向“撼山”。
那鋼鐵巨人似乎能理解他的意圖，胸口核心藍光微微一閃，發(fā)出輕微的機械運轉(zhuǎn)聲，緩緩單膝跪地，巨大的手掌再次攤開，落到蘇巖面前。
蘇巖踏上手掌，在無數(shù)目光注視下，被“撼山”送至其胸口位置。
那里，一道艙門無聲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進入的狹窄駕駛空間。
蘇巖側(cè)身進入，艙門閉合。
緊接著，在更加低沉的轟鳴與一系列復雜的機械折疊、收攏聲中，高達十五丈的鋼鐵巨人，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開始變形、收縮。
粗壯的肢體巧妙折疊，厚重的裝甲相互嵌合，最終，在一陣齒輪咬合與液壓排氣的輕響后，重新化作那個不起眼的、深灰色的金屬方塊，“咔噠”一聲，落回蘇巖手中。
蘇巖將其撿起，隨手塞回那個灰撲撲的布袋，拎在手上。
仿佛剛才那震撼云臺、一拳敗敵的鋼鐵巨神，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云臺中央，那被“撼山”巨拳擦過、留下巨大凹痕和輻射狀裂紋的玉石地面，以及遠處癱軟如泥的龐震和他那兩只重傷靈獸，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蘇巖拎著布袋，在無數(shù)道含義復雜的目光中，默默地走回云臺邊緣，那個他之前站立的位置，再次靠在了冰冷的白玉欄桿上，微微垂目，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議論、探究，都與他無關(guān)。
只是，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右耳內(nèi)的微型接收器，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雜音，仿佛某種遙遠的、規(guī)律的信號波動，一閃而逝。
他握著布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玄天宗，甚至整個修仙界，因為“撼山”的出現(xiàn)，暗流己然開始涌動。
而他自己，或者說，天工閣那塵封的傳承深處，似乎也藏著一些，連他也尚未完全理清的謎團。
懸劍峰頂，云海翻騰。
比試還在繼續(xù)，飛劍流光，法術(shù)絢爛，但所有人的心頭，都仿佛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名為“未知”的石頭。
蘇巖抬起頭，望向遠處起伏的群山，和更遠處莫測的天穹。
科學，只是工具，是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
但在這個世界，僅僅有工具，或許……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燃料”，更多“材料”，更多……“數(shù)據(jù)”。
時代變了。
而變化的浪潮，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