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透了石村的每一寸土墻和茅草屋頂。白日的悲泣與麻木，此刻都沉入了更深的死寂里，只有風穿過坍塌墻垣的嗚咽，像無數冤魂在低語。，一點昏黃的油脂燈頑強地亮著。，蜷在破舊的獸皮褥子上沉沉睡去，臉上還掛著淚痕。父親姬長風坐在門檻旁的陰影里，佝僂著背，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截光滑的木棍——那是他早年慣用的投矛桿，如今只剩這短短一截。“浩兒，”姬長風的聲音干澀得像沙礫摩擦，“你……帶著小雨，走吧?！?，聞言動作一頓：“走？去哪？去哪都行！”姬長風猛地抬頭，昏黃燈光下，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卻燒著一簇絕望的火，“離開石村，往西，往南，鉆進更深的荒野！總比……總比留在這里等死強！爹，”姬浩放下磨石，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三天。血祭符文籠罩下，我們離不開村子十里范圍。強行闖出去，符文會直接引爆，死得更快。天妖族的巡邏隊這三天也會格外密集。我們兩個，帶著小雨，走不出五里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垂下頭，那截木棍從他手中滑落，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難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小雨她……”后面的話堵在喉嚨里，化作一聲壓抑痛苦的哽咽。
屋里只剩下油脂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窗外無盡的風聲。

姬浩重新拿起磨石，繼續(xù)打磨箭鏃。粗糙的石頭摩擦骨片，發(fā)出穩(wěn)定而單調的沙沙聲。他的眼神落在跳躍的燈焰上，瞳孔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

“爹，今天的骨簽，您不覺得有問題嗎？”姬浩忽然開口。

姬長風茫然抬頭：“什么問題？都是石堅那老家伙……”

“不是村長。”姬浩打斷他，“是簽子本身?！彼Ｏ聞幼?，看向父親，“您還記得鐵匠家丫頭的白簽，石猛表弟的黃簽，他們抽出來時，簽尾的顏色嗎？”

姬長風努力回憶，皺起眉：“丫頭的是白……石猛家小子好像是黃……怎么了？”

“白的很正，黃的很亮?！奔Ш坡f，“但小雨抽到的那根紅簽，紅色……有點暗沉，甚至在燈光下，有點發(fā)褐?！?br>
姬長風愣住了：“你是說……那簽子被動過手腳？有人想讓小雨……”他的呼吸驟然急促，眼中爆出駭人的怒意，“是誰？！誰這么狠毒？！”

“不知道?！奔Ш茡u頭，“也可能是光線，也可能是我看錯。但爹，您不覺得村長今天有點怪嗎？”

“石堅？”姬長風眉頭擰得更緊，“他一直就那樣，懦弱，怕事，只想著怎么討好天妖，保住村子……”

“不僅僅是懦弱?！奔Ш茐旱吐曇?，“小雨抽中時，他眼神躲閃了一下，像是……不敢看。后來安排祭品準備時，他和其他村老說話，手一直下意識地捏著袖口，很用力。他在緊張，或者……在害怕什么?！?br>
姬長風盯著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這個從小沉默寡言，喜歡觀察鳥獸蹤跡多于和人說話的兒子，此刻的眼神銳利得像他打磨的箭鏃。

“你還發(fā)現了什么？”姬長風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白天回村前，在村外東邊一里左右的刺棘叢里，有奇怪的腳印，被人粗略掩埋過。不是村里人的鞋印。”姬浩將白天所見和自已的分析低聲說了一遍。

姬長風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斷腿卻讓他踉蹌了一下。姬浩扶住他。

“浩兒，”姬長風抓住兒子的胳膊，手指用力，“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是誰在背后搞鬼，血祭除了獻祭，到底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名堂?！奔Ш频穆曇艉茌p，卻字字清晰，“小雨的簽如果真有問題，那另外兩個孩子呢？石堅在害怕什么？那些外來的腳印是誰的？不弄清楚，就算這次……躲過去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姬長風看著兒子年輕卻堅毅的臉龐，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個在妻子***發(fā)誓要保護好妹妹的少年。他喉嚨滾動了幾下，最終重重嘆了口氣，松開手，從懷里摸索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斷劍。只有一尺來長，劍身黯淡無光，布滿了銹蝕和裂紋，劍柄纏繞的皮繩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色。

“這是****爺爺傳下來的，說是祖上曾經是什么‘軒轅衛(wèi)’的佩劍碎片?！奔чL風將斷劍遞給姬浩，自嘲地笑了笑，“傳了不知道多少代，屁用沒有，砍柴都嫌鈍。但**臨終前說，這東西或許……和你后頸的胎記有點關聯(lián)。讓我在緊要關頭交給你。”

姬浩接過斷劍。入手冰涼沉重，銹跡斑斑的劍身毫不起眼。但當他的手指拂過劍柄末端一個模糊的、像是火焰又像是文字的刻痕時，掌心那已經結痂的傷口，連同后頸的胎記，竟同時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不可察的溫熱。

這次的感覺比白天更清晰一點，雖然依舊短暫如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斷劍，那絲溫熱很快消散。“謝謝爹。”

姬長風擺擺手，疲憊地靠在墻上：“你想查，就小心點。石堅當了十幾年村長，村里眼線不少。還有……禁地，千萬別去?！?br>
石村禁地，是村子后方一片用荊棘和碎石簡單圍起來的區(qū)域，里面只有一座半塌的古老石殿和一座風化嚴重的**。傳說那里埋葬著石村最早的先祖，也是十萬年前人族輝煌時期留下的遺跡之一。村長嚴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違者重罰。

“我知道。”姬浩點頭。他將打磨好的箭鏃收好，又檢查了一下弓弦，然后吹滅了油脂燈?！暗琰c休息，看著點小雨。我出去轉轉?！?br>
“這么晚？”

“睡不著，透透氣?！?br>
姬浩的身影融入門外的黑暗。他沒有走遠，而是像幽靈一樣，貼著墻根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朝著村子中心——村長石堅家所在的方向移動。

石村的夜晚沒有真正的守衛(wèi)，只有兩個負責敲更提醒火燭的老人，此刻也不知躲在哪處打盹。姬浩對村子的每一處轉角、每一片陰影都了如指掌，這是他作為獵手的本能。

石堅家的石屋比普通村民的稍大一些，有個簡陋的小院。此刻，窗戶里還透出微弱的光。

姬浩伏在院外一堆廢棄石料的后面，耐心等待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夜空中那三個血色符文散發(fā)著不祥的微光，將村子映照得一片朦朧暗紅。

將近子時，石堅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人影閃了出來，正是村長石堅。他沒有提燈，披著一件深色的舊斗篷，腳步很輕，警惕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后迅速朝著村西邊走去——那邊，正是通往村外和禁地的方向！

姬浩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屏住呼吸，等石堅走出十幾丈遠，才像一道影子般從石料后滑出，遠遠綴在后面。

石堅走得很快，顯然對路徑極為熟悉。他沒有去往村口，而是繞過幾處破敗的屋舍，從一段坍塌的圍墻缺口鉆了出去，進入了村外的荒野。

姬浩緊隨其后，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夜晚的荒野比白天更危險，潛伏著各種夜行猛獸和毒蟲，但此刻他顧不上了。

出乎意料的是，石堅并沒有走遠。他在離村子大約半里地的一片亂石坡停了下來。這里怪石嶙峋，在血符微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石堅又回頭張望了片刻，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走到一塊半人高的、形似臥牛的巨石后面。

姬浩悄無聲息地爬到附近一塊較高的石頭上，借著地勢和陰影隱藏自已，向下望去。

只見石堅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似乎是骨片制成的東西，對著上面低聲說了幾句什么。然后，他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另一個黑影，從更遠處的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全身都籠罩在一件寬大的、帶著兜帽的黑袍里，看不清面目，走路的姿勢有些飄忽，仿佛腳不沾地。他來到石堅面前，兩人低聲交談起來。距離太遠，夜風又大，姬浩只能斷斷續(xù)續(xù)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

“……魂引……質量……”（黑袍人）

“……保證……這次……純凈……”（石堅，聲音帶著討好的顫抖）

“……儀式……不能有失……大人……注視……”（黑袍人）

“……是是是……已經安排……三個……最好的……”（石堅）

“……嗯……祭典前夜……再來……帶走……”（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交給了石堅一個小布袋。石堅接過，躬身連連點頭。

隨后，黑袍人不再多言，轉身，步伐依舊飄忽，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石堅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緊緊攥著那個小布袋，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艱巨又令他恐懼的任務。他再次環(huán)顧四周，然后快步朝著村子方向返回。

姬浩伏在石頭上，一動不動，直到石堅的身影消失在圍墻缺口，又等了許久，確認那黑袍人沒有去而復返，才緩緩滑下石頭。

他的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雖然沒聽全，但幾個***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耳朵：魂引、質量、純凈、帶走……

血祭，不僅僅是獻祭生命？還要……魂魄？那些孩子，被選中，不僅僅是因為“祭品”？

石堅在和什么人做交易？用村里孩子的……魂？

那黑袍人是誰？天妖族？不像。天妖族高傲，不會如此鬼祟，而且氣息感覺也不同。那是一種更陰冷、更令人不適的感覺。

姬浩想起白天村外那奇怪的腳印。會不會就是這黑袍人留下的？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仔細回想剛才看到的一切。黑袍人離開的方向……似乎是西北。那邊，靠近“幽冥裂谷”的方向？傳說那里是幽冥族活動的區(qū)域之一。幽冥族……喜食生魂！

一個可怕的猜測逐漸浮現在姬浩心頭。

他沒有立刻回村，而是走到剛才石堅和黑袍人見面的那塊臥牛石附近，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

地面是堅硬的砂石，留不下什么清晰的腳印。但在巨石背風的縫隙里，姬浩眼尖地發(fā)現了一點異?！恍∑液谏?、像是某種織物燃燒后留下的碎屑，只有指甲蓋大小，若不細看根本發(fā)現不了。

他用兩根枯枝小心地將那片碎屑夾起，湊到眼前。碎屑質地很輕，帶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陰寒腐朽氣味，嗅之讓人頭暈。

這不是石村附近會有的東西。

姬浩從懷里掏出一小塊鞣制過的軟皮，將碎屑小心包好，藏入懷中。然后，他又在周圍擴大范圍搜索了片刻，再無發(fā)現。

夜色更深，血符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姬浩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黑袍人消失的西北方向，眼神冰冷。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一段路，從村子另一側悄悄返回。經過村口老槐樹時，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三個旋轉的血符。

忽然，他目光一凝。

就在那株半枯的老槐樹一根橫生的枝椏上，靠近樹干的位置，樹皮的紋理間，似乎有一點不屬于樹皮本身的色澤——非常暗淡，近乎黑色，但形狀……有點規(guī)整？

姬浩心念電轉，左右看看無人，后退幾步，一個輕巧的助跑蹬踏，攀上了老槐樹另一根較低的樹枝，再靈巧地挪到那橫枝附近。

靠近了看，那果然不是樹皮。那是一小塊材質非金非木、邊緣不規(guī)則的碎片，大半嵌在樹皮裂縫里，顏色灰黑，表面似乎還有極細微的紋路。看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樹干后碎裂崩飛，嵌入其中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因為碎片周圍的樹皮還沒有完全生長覆蓋。

姬浩用手指小心地將那塊碎片摳了出來。碎片入手冰涼，比想象中沉重，質地堅硬。他將碎片翻到另一面。

這一面，靠近邊緣處，有一個模糊的、仿佛某種獠牙或利爪的印記凹痕！

這印記……他白天在村外發(fā)現的腳印前端分叉的形狀，隱隱和這個凹痕有些相似！

姬浩的心臟砰砰直跳。他將這塊碎片也小心收好。

今晚的發(fā)現，信息量太大，也太駭人。村長勾結外人，血祭另有隱情，神秘的碎片和腳印……

他滑下樹，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家石屋外。父親還坐在門檻邊，似乎一直沒動，聽到聲音，猛地抬頭。

姬浩對他點了點頭，示意進去說。

關上門，點亮油燈。姬浩將晚上的所見、所聞（盡可能回憶復述）、以及兩樣東西——布屑碎皮和那塊灰黑碎片，都放在了父親面前。

姬長風聽著兒子的敘述，看著那兩樣東西，臉色越來越白，身體也開始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憤怒，一種被徹底背叛和愚弄的滔天怒火。

“石堅……這個老***！他敢！他竟敢拿村里孩子的魂去做交易？！”姬長風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殺意，“還有這碎片……這印記……”

“爹，您認得這印記？”姬浩敏銳地問。

姬長風死死盯著那塊碎片上的凹痕，呼吸粗重：“不……不認得完全一樣。但很多很多年前，我跟你爺爺去更遠的黑石集市換鹽，見過一個被通緝的幽冥族逃犯畫像，他手臂上有刺青……有點像這個風格，也是這種獠牙鬼爪的樣子，但更復雜……”

幽冥族！

猜測被進一步證實。

姬浩沉默片刻，開口道：“爹，明天，我要去禁地看看。”

“什么？！”姬長風差點跳起來，“你瘋了！那是禁地！而且石堅剛和幽冥族的人接觸過，禁地那邊說不定……”

“正是因為石堅緊張，黑袍人神秘，幽冥族牽扯其中，而禁地是我們村唯一可能藏著點‘不一樣’東西的地方?！奔Ш频难凵裨谟蜔粝庐惓远?，“那塊殘碑，上面有些古字，守祠的瞎爺或許認得一些。我總覺得，這些事，或許和我們早就遺忘的‘過去’有關。那把斷劍，我的胎記……可能不是巧合?！?br>
姬長風看著兒子，看著他那雙酷似亡妻的、一旦決定就九頭牛拉不回的眼睛，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化作了長長的嘆息。

“你……一定要小心。如果發(fā)現任何不對，立刻回來！”他抓住姬浩的手，用力握了握，“這把老骨頭，拼了命也會護著你和小雨?！?br>
姬浩重重點頭。

窗外，血色符文緩緩旋轉，夜幕正濃。但少年眼底的火，已經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