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岙的冬天來得早。

十一月的風(fēng)從山口灌進(jìn)來，卷著枯葉與塵土，在狹窄的村道上打轉(zhuǎn)。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gè)孩子正圍著一個(gè)破陶罐烤火，忽然有人喊：“仙姑來了！

仙姑來了！”

眾人抬頭，只見一個(gè)女子踏著薄霜走來。

她身著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布裙，外罩一件粗麻斗篷，發(fā)髻用一根枯枝挽著，腳上是一雙草鞋，鞋尖己磨出棉絮。

她背一個(gè)竹藥簍，簍中插著幾株未干的草藥，手中拎著一個(gè)青布包裹，步履輕緩，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wěn)，仿佛不驚動(dòng)一片落葉。

她便是路金菁。

她來劉家岙己五年，每年西次，一次十天。

起初村民不信她，只當(dāng)是哪里來的瘋婆子，首到她用三副藥治好了村東頭李婆子的“纏身寒”——那病己折磨她五年，每到冬日便骨節(jié)劇痛，夜不能寐。

路金菁只用“地龍草”、“火絨藤”與“雪蠶粉”三味尋常藥，煎煮后外敷內(nèi)服，三日便見奇效。

自此，村民才肯信她真有本事。

這日清晨，路金菁在村中祠堂舊址支起一張木板床，掛出一塊木牌，上書：“貧病可醫(yī)，分文不取?！?br>
消息一傳，鄉(xiāng)民們便陸續(xù)趕來。

有咳血的漢子，有高熱不退的嬰孩，有被毒蟲咬傷腫得像饅頭的腳。

路金菁一一診治，望聞問切，手法嫻熟。

她用藥不貴，多是山中常見草藥，但配伍精妙，劑量精準(zhǔn)，往往一劑便見輕。

有個(gè)老農(nóng)患“濕痹”多年，雙腿僵硬，路金菁用銀**其“環(huán)跳”、“陽陵泉”數(shù)穴，再以藥酒熱敷，針出時(shí)，老農(nóng)竟顫巍巍站起，淚流滿面：“我……我能走了！”

路金菁只微笑：“能走便好，莫要再負(fù)重，多曬太陽?！?br>
她治病從不收錢，但鄉(xiāng)民們過意不去，便送來雞蛋、紅薯、一小塊**，甚至一把新摘的野菜。

她推辭不過，便收下，卻從不獨(dú)食，轉(zhuǎn)頭便分給更窮的孤寡老人與孩童。

“仙姑心善，菩薩轉(zhuǎn)世啊?！?br>
村中老者嘆息。

“她若肯留在咱們村，咱們劉家岙必有福氣?！?br>
有人惋惜。

可路金菁只是搖頭：“我乃云中之鶴，豈可久居樊籠？”

這日午后，一個(gè)瘦小的身影在人群外徘徊。

是個(gè)小女孩，約莫十歲，衣衫襤褸，頭發(fā)打結(jié)，臉上沾著灰土，唯有一雙眼睛，黑得發(fā)亮，像兩粒藏在灰里的炭火。

她便是溫三丫。

她不靠近，只遠(yuǎn)遠(yuǎn)盯著路金菁給人施針，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更有深深的防備。

“那是溫三丫，”一個(gè)婦人低聲對(duì)路金菁說，“瘟婆的女兒，命硬克親，沒人敢要。

別看她小，偷雞摸狗、撒潑打滾樣樣在行，前日還把王家的半塊**偷了去，被打得滿村跑。”

路金菁聞言，只輕輕點(diǎn)頭，未置一詞。

待人群散去，她正收拾藥箱，忽覺袖口一動(dòng)——竟是一只小手，飛快地探了進(jìn)來，**她隨身攜帶的藥囊！

路金菁手一翻，己輕輕扣住那手腕。

“抓到你了。”

她聲音溫和，卻不容掙脫。

溫三丫頓時(shí)瞪大眼，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獸，張口就咬。

路金菁不躲，只將她手腕一轉(zhuǎn)，反手按住她肩頭。

就在接觸瞬間，她心頭一震——這孩子雖瘦弱，但經(jīng)脈之固遠(yuǎn)超常人，且靈息浮動(dòng)，分明是靈力覺醒的征兆！

她松開手，溫三丫立刻后跳三步，撿起地上的石頭就砸：“不許碰我！

都是一樣的！

你們都想賣我！”

路金菁不惱，只從藥簍中取出一個(gè)紙包，打開，是幾顆糖炒栗子。

“餓了吧？

吃點(diǎn)東西?！?br>
溫三丫愣住，石頭停在半空。

“我不騙你，也不抓你?！?br>
路金菁輕聲道，“你若真想偷，我這藥囊里有‘**散’，一聞就倒，你為何不拿？”

溫三丫咬唇：“……我娘說，偷藥是缺德，會(huì)遭天打雷劈?！?br>
“你還記得**？”

路金菁問。

溫三丫眼眶一紅，卻立刻別過臉：“不記得！

我誰都不記得！”

路金菁看著她，忽道：“你肩頭有胎記，是火毒郁結(jié)，若不及時(shí)疏導(dǎo)，三日內(nèi)必發(fā)高熱，七日便成肺癰。

你若信我，明日此時(shí)，來祠堂找我，我給你扎一針，可解此厄?！?br>
溫三丫冷笑：“誰信你！

騙子！

你們都騙小孩！”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巷深處。

當(dāng)晚，路金菁在祠堂后院煎藥，忽聽窗外有動(dòng)靜。

她推門，見一個(gè)小小的身影蜷在柴堆旁，渾身發(fā)抖，嘴唇青紫——正是溫三丫。

她沒說話，只將人抱進(jìn)屋，搭脈一探——果然，熱毒己入經(jīng)絡(luò)，肺脈躁動(dòng)，正是離火靈體初次覺醒之兆。

她立刻取針，以“清心”、“瀉火”、“通絡(luò)”三法并施，銀針入穴，溫三丫痛得顫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吭一聲。

“疼也不哭？”

路金菁輕聲問。

“哭……也沒人管?！?br>
她終于擠出一句，眼淚卻滾了下來。

那一夜，路金菁守了她整整五更。

天亮?xí)r，溫三丫高熱退去，呼吸平穩(wěn)。

她醒來時(shí)，見路金菁正坐在旁邊，手中縫著一件小棉襖——是用她自己斗篷的里襯改的。

“穿上吧，”路金菁說，“明日我走，你若愿意，便跟我走。

龍頂山雖冷，但有飯吃，有書念，有藥可學(xué)?！?br>
溫三丫怔住：“你……不嫌我臟？

不嫌我偷東西？”

“你偷，是因?yàn)轲I。

你兇，是因?yàn)榕??！?br>
路金菁看著她，“可你記得***話，說明你心里有光。

有光的人，就值得救?！?br>
溫三丫低下頭，忽然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仙姑……我跟你走。

我……我不偷了，我聽話……你別丟下我……”路金菁扶起她，將棉襖披在她身上，輕聲道：“不是我?guī)阕撸悄阕约?，走出了黑暗。?br>
三日后，劉家岙村民自發(fā)聚集村口，送別路金菁。

他們送來米糧、雞蛋、**，還有一雙新做的布鞋，是用各家湊的布頭納的。

“仙姑，多住幾日吧……”有人哽咽。

路金菁搖頭：“緣起緣滅，皆有定數(shù)。

我來，是為治??；走，是為傳道?！?br>
她牽起溫三丫的手，踏上通往龍頂山的小路。

寒風(fēng)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唯有那件新棉襖，在晨光中泛著暖黃的光。

而溫三丫回頭望了一眼劉家岙——這個(gè)她曾拼命想逃開的地方，如今卻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鸱N。

她不知道，這?；鸱N，終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