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起遠(yuǎn)處樹梢上的幾只烏鴉，“啊啊”叫著飛向鉛灰色的天空。，大口喘著氣，白霧從口中噴出，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里凝成霜花掛在睫毛上。他的棉襖被野豬獠牙挑破了兩處，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棉絮，左臂被樹枝劃了道口子，滲著血，但都是皮外傷。，確定這頭黑家伙真的死透了，才搖著尾巴跑回主人身邊?；萦妙^蹭吳大寶的腿，黑云則昂頭“汪”了一聲，像是在邀功?！昂霉?，都是好狗?！眳谴髮殢澭嗔巳鄡蓷l狗的腦袋，手在微微發(fā)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應(yīng)。。曹玲花手腳并用從椴樹上滑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顧不上拍身上的雪，跌跌撞撞跑過來，一把抓住吳大寶的胳膊。“大寶哥！你、你沒事吧？傷著哪兒了？”她聲音發(fā)顫，大眼睛里全是驚恐未散的水光，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手臂上的傷口時，倒吸一口涼氣，“流血了！皮外傷，不礙事。”吳大寶想說句輕松的話，可一開口，聲音卻啞得厲害。，目光落在雪地上那攤漸漸擴(kuò)大的暗紅——那是野豬的血，正**從頸側(cè)刀口涌出，融化了周圍的雪，蒸騰起帶著鐵銹味的熱氣。再往旁邊看，是曹玲花那張凍得通紅卻鮮活無比的臉，十六歲的臉龐還帶著稚氣，麻花辮有些松散，碎發(fā)粘在額角，呼吸時吐出的白霧在眼前飄散。
活著的。

她真的活著。

這個認(rèn)知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吳大寶心上。六十年的記憶翻涌而上——前世的那天，也是這片林子，也是這頭野豬。他嚇尿了褲子，玲花被野豬拱穿肚子，血染紅了整片雪地。他拖著斷腿爬回屯里喊人時，玲花已經(jīng)咽了氣。

后來，曹前進(jìn)和陳琳琳哭暈在女兒墳前，王翠花跪在曹家門口磕頭賠罪，吳山根抄起扁擔(dān)要打斷他的腿。兩家人從隔墻鄰居、幾十年的交情，變成了見面都不說話的仇人。陳琳琳每次看見他，眼神都像刀子；曹前進(jìn)那個老實漢子，喝醉了就蹲在兩家之間的土墻根下哭。而他，瘸著一條腿，在屯里抬不起頭，直到三年后才跟著南下打工的人流離開這個傷心地。

“大寶哥？你怎么了？”曹玲花察覺到他不對勁，搖了搖他的胳膊。

吳大寶沒回答。他緩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野豬尚且溫?zé)岬钠っ?，粗糙、堅硬，帶著山林野獸特有的腥膻味。是真的。他又抬頭看曹玲花，她正擔(dān)憂地俯身看他，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狼狽的臉。

然后，毫無征兆地，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積壓了一輩子的悔恨、不甘、孤獨、憤怒，全在這一刻決堤。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jìn)臂彎，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在寂靜的林子里傳出老遠(yuǎn)。

“哇——嗚嗚嗚——”

曹玲花嚇傻了。她從沒見過吳大寶這樣哭。在她的記憶里，大寶哥雖然有時候慫，但從不掉眼淚。八歲那年爬樹掏鳥蛋摔斷了胳膊，接骨時疼得滿頭大汗，他咬著木棍都沒吭一聲。十二歲跟屯里大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被**用皮帶抽，他也只是咬牙忍著。

可現(xiàn)在，這個剛剛單刀殺了野豬、鎮(zhèn)定自若指揮若定的少年，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大、大寶哥……”曹玲花手足無措，也跟著蹲下來，想拉他又不敢，“你別哭啊，野豬不是打死了嗎？咱們沒事了……你別哭……”

她越說，吳大寶哭得越兇。哭聲里是六十載歲月都無法消弭的痛——他功成名就后，別墅再大，酒再醇，女人再美，都填不滿心里那個窟窿。那個窟窿里，是十六歲的曹玲花躺在血泊里的畫面，是爹娘早逝前沒享過他一天福的遺憾，是兩個妹妹因為他沒本事而早早嫁人受苦的愧疚，更是兩家人反目成仇后，那堵隔在中間的、再也跨不過去的墻。

“玲花……玲花……”他一邊哭一邊含糊地喊她的名字，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緊，仿佛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曹玲花被他抓得生疼，但沒掙扎。她猶豫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拍他的背，像她娘安慰弟弟妹妹那樣：“在呢，我在呢，大寶哥，我在呢。”

她的聲音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穿透了吳大寶混亂的哭聲。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那張臉在淚水扭曲的視線里晃動，卻無比真實。

“你……”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你真在這兒？”

“我不在這兒在哪兒啊？”曹玲花有點哭笑不得，掏出手絹——一塊洗得發(fā)白、邊角繡著朵小花的舊手絹，給他擦臉，“看你，臉都哭花了。到底咋了？是不是嚇著了？沒事，野豬死了，咱們贏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動作笨拙卻溫柔。手絹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這年頭農(nóng)村姑娘身上最常見的干凈氣息。

吳大寶的情緒漸漸平復(fù)下來。前世那些畫面在腦海中翻騰——玲花死后，他再也沒見過曹家人對他笑。陳琳琳嬸子那雙總是笑瞇瞇的眼睛，變得紅腫而冰冷；曹前進(jìn)叔那個見面就拍他肩膀說“大小伙子”的漢子，見了他就低頭繞道走；玲霞和建兵那兩個跟屁蟲，看見他就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而現(xiàn)在，玲花的手正輕輕拍著他的背，她的眼睛里全是擔(dān)憂和關(guān)心，沒有一絲怨恨。

重生了。

他真的回到了1982年，回到了這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雪天。野豬死了，玲花活著，兩家人還是好鄰居、好哥們、好閨蜜，一切都來得及。

“我沒事?！彼_口，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恢復(fù)平靜，“就是……就是剛才太緊張了，一下子沒忍住。玲花，謝謝你……謝謝你沒事?！?br>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曹玲花只當(dāng)他是嚇壞了，柔聲安慰：“咱倆誰跟誰呀，謝啥。你也別怕了，以后咱不上山了，??？”

“不，”吳大寶擦干眼淚，眼神變得堅定，“還要上。但下次，我一定護(hù)好你，絕不讓野豬傷你一根汗毛?！?br>
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這一世，我要走好每一步。絕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絕不讓兩家人反目，絕不讓爹娘妹妹受苦。我要用這雙手，在這片山林里，****全新的未來，讓兩家人——不，讓整個吳家屯——都過上好日子！

山神規(guī)矩：獵人的敬畏

“玲花，幫我把刀拿過來。”吳大寶定了定神，開始干活。悲傷和誓言都留在心里，眼下要緊的是處理這頭野豬。

再等下去，野豬體溫下降，血液凝固，內(nèi)臟捂在肚子里開始發(fā)酵，肉就會發(fā)酸發(fā)臭，白瞎了這二百多斤好肉。

曹玲花“哎”了一聲，跑過去撿起掉在雪地里的侵刀。刀身上還沾著血，在雪光映照下泛著暗紅的光。她小心翼翼地捏著刀柄，遞過來。

吳大寶接過刀，在**上蹭了蹭血跡，然后蹲到野豬**旁。他先摸了摸豬肚子——還溫?zé)崛彳洝Ｕ覝?zhǔn)位置，刀尖抵住咽喉下方，沿著胸腹**，穩(wěn)而快地劃下去。

“嗤啦——”

皮肉分開的聲音在寂靜林子里格外清晰。曹玲花站在旁邊，既想看又有點怕，手指絞著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

吳大寶手法嫻熟得不像第一次。刀鋒避開肋骨，貼著胸腔內(nèi)壁下行，到腹部時稍用力，劃開厚實的腹肌和脂肪層。熱氣頓時涌出，混合著內(nèi)臟特有的腥臊味。野豬的肚皮像兩扇門一樣向兩側(cè)翻開，露出里面紅白相間、還在微微蠕動的一團(tuán)。

“哇……”曹玲花忍不住驚嘆，“大寶哥，你咋會這個？”

“看多了就會了?！眳谴髮氼^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他伸進(jìn)腹腔，先找到心臟——還在微弱跳動。小心割斷血管和連接的組織，取出那顆拳頭大小、暗紅色的心臟。接著是肝、肺、脾……

他把這些下水一一擺放在旁邊的干凈雪地上?；莺秃谠坡劦窖任叮d奮地湊過來，尾巴搖得歡，但沒主人的命令，它們只圍著轉(zhuǎn)，不敢上前。

“玲花，去找?guī)赘Y(jié)實的樹枝，要帶杈的。”吳大寶吩咐。

曹玲花應(yīng)聲去了，很快抱著幾根枯枝回來。吳大寶挑了兩根Y字形的，用侵刀削尖底部，用力插在野豬**旁三尺遠(yuǎn)的地上。然后，他割下一小塊豬肝，切成兩半，分別喂給花妮和黑云。

“吃吧，今天立功了?！彼呐墓奉^。

兩條狗叼起豬肝，跑到一邊大快朵頤。

接著，吳大寶把野豬的心臟、肺臟用細(xì)樹枝穿起來，掛在了剛才插好的樹杈上。他又割了一小條里脊肉，一并掛上。

“你這是干啥？”曹玲花不解，“這些不帶走嗎？多好的肉??！”

她看著那掛起來的下水，心疼得直皺眉。這年頭，誰家舍得把肉掛樹上不要？豬心豬肺雖然不如好肉，但燉酸菜也是一鍋好菜。還有那條里脊，最嫩的位置，就這么掛了？

吳大寶直起身，擦了把額頭的汗，正色道：“這是敬山神的。老輩獵人的規(guī)矩：在山里得了大牲口，得把第一口心、第一片肺、第一刀好肉，掛在樹上敬給山神爺，感謝他賜食，也求他保佑往后出獵平安?！?br>
他指著那掛肉，語氣認(rèn)真：“你看，心是牲口的魂，肺是牲口的氣，里脊是牲口身上最金貴的肉。把這些最好的獻(xiàn)給山神，是告訴山神爺，咱懂規(guī)矩，知道感恩。這樣山神爺才會繼續(xù)讓山里的野物給咱打，才會在危難時候保佑咱。”

曹玲花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爹曹前進(jìn)也打獵，但都是下套子套個兔子、打只野雞，從沒獵過這么大的野豬，所以這些規(guī)矩她沒聽過。

“可是……”她還是覺得浪費，“山神爺真能吃嗎？掛這兒，不都讓烏鴉、狐貍叼走了？”

“山神爺不吃肉，吃的是咱這份心。”吳大寶耐心解釋，“肉讓別的野物吃了，那也是山神爺?shù)陌才?。這叫‘山不留隔夜食，獵不取絕戶財’。咱們拿了該拿的，也得給山里別的活物留口吃的，這樣山林才能一直興旺，咱們才能一直有獵打?！?br>
這些話，有些是前世吳三爺教他的，有些是他自已幾十年狩獵悟出來的。東北老炮手（老獵人）的規(guī)矩，看似**，實則蘊**樸素的生態(tài)平衡智慧——不趕盡殺絕，知足感恩，人與自然共生。

曹玲花似懂非懂，但看吳大寶說得鄭重，也就信了：“那……那就掛吧。不過下次要是獵個小的，就別掛這么多了，怪可惜的?！?br>
吳大寶笑了：“成，聽你的?！?br>
雪林**：無鹽也香甜

掛完敬肉，吳大寶開始正式分解豬肉。他先卸下四條腿，然后剔骨、分塊。二百多斤的野豬，凈肉能有一百五六十斤，加上頭蹄下水，分量不輕。

“玲花，去撿點干柴，咱們生堆火?！眳谴髮氁贿吙橙庖贿呎f，“忙活半天，肚子該餓了?？军c肉吃，暖和暖和?！?br>
曹玲花眼睛一亮：“烤肉？現(xiàn)在？”

“嗯。趁新鮮，嘗嘗這野豬肉啥味兒?！眳谴髮毟钕聨讞l里脊和五花肉，用刀切成巴掌大小的薄片，“可惜沒帶鹽，將就著吃吧?！?br>
“有肉吃就不錯了，還要啥鹽！”曹玲花歡快地應(yīng)著，轉(zhuǎn)身去撿柴火。她在樹林里穿梭，專挑那些枯死倒地、已經(jīng)風(fēng)干的樹枝，很快抱了一大捧回來。

吳大寶選了處背風(fēng)的凹地，用腳把雪踩實，清出一塊空地。曹玲花把柴火放下，他又挑了幾根粗的搭成井字架，中間塞上細(xì)枝和枯葉。然后掏出火柴——是他從家灶臺偷拿的，用油紙包著，怕受潮。

“嚓”一聲，火柴劃燃，橘黃的火苗在枯葉上跳動起來。曹玲花趕緊趴下，小心翼翼地吹氣。火苗漸大，引燃細(xì)枝，很快整個柴堆都燒了起來。

火光驅(qū)散了林間的陰冷，也照亮了兩張年輕的臉。曹玲花蹲在火堆旁，伸手烤火，凍得通紅的小臉上滿是期待：“快烤快烤，我都聞到香味兒了！”

吳大寶用侵刀削了幾根細(xì)樹枝，削尖一頭，把肉片穿上去，做成簡易肉串。他一次烤四串，兩手各執(zhí)兩串，在火苗上方半尺處慢慢轉(zhuǎn)動。

野豬肉脂肪豐富，一受熱，油脂就被逼出來，滴在火堆里，“滋滋”作響，爆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肉片邊緣開始卷曲，顏色從鮮紅變成淺褐，再變成焦黃。濃郁的肉香隨著煙氣升騰，混合著松木燃燒的清香，在冰冷的空氣里彌漫開來。

花妮和黑云吃完豬肝，又湊到火堆旁，眼巴巴地看著烤肉，尾巴搖個不停。

“還沒好呢，等著?！眳谴髮毿αR一句。

曹玲花已經(jīng)饞得直咽口水。這年頭，農(nóng)村孩子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過年殺豬能留點，平時就是咸菜疙瘩、土豆白菜。野味雖然也有，但不多，而且多半要拿去換錢或換糧，自家舍不得吃。

“好了沒??？”她眼巴巴地問。

“急啥?！眳谴髮毧此丘挊樱X得可愛，故意慢悠悠地轉(zhuǎn)著肉串，“得烤透，野豬肉有***，不烤熟吃了拉肚子。”

又烤了一會兒，肉片表面烤出一層焦脆的殼，油脂在表面冒著小泡。吳大寶這才遞給她兩串：“小心燙?！?br>
曹玲花接過來，也顧不上燙，對著最上面那塊肉吹了幾口氣，就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

“唔！”她眼睛瞬間瞪大了。

野豬肉的口感比家豬粗糙，纖維感強(qiáng)，但正因為如此，嚼起來更有勁道。雖然沒有鹽，但肉本身的鮮甜在高溫烘烤下被完全激發(fā)出來，混合著油脂的醇香，加上一點點煙熏火燎的焦香，形成了一種原始而純粹的滋味。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稱贊，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吳大寶自已也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這是前世他吃過無數(shù)次，卻再也沒有此刻這般滋味的人間煙火。他慢慢咀嚼，看著曹玲花吃得滿嘴油光、一臉幸福的模樣，心里暖烘烘的。

前世玲花死后，他再也沒見過曹家人臉上有這樣的笑容。陳琳琳嬸子總是以淚洗面，曹前進(jìn)叔整日借酒澆愁，玲霞和建兵兩個小的，臉上過早地染上了生活的愁苦。

而現(xiàn)在，玲花就坐在他對面，吃得那么香，笑得那么甜。

“慢點吃，多的是?！彼诌f給她一串。

兩人圍著火堆，你一串我一串，很快把第一批烤的八串肉吃光了。曹玲花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還要！”

“貪吃鬼?！眳谴髮毿χ?，又切了幾串肉烤上。

這次他烤得更仔細(xì)，還試著把肉烤得外焦里嫩。曹玲花一邊等，一邊嘰嘰喳喳說話：“大寶哥，你說這野豬肉拿回去，我娘會咋做？燉酸菜？還是包餃子？我娘包的酸菜豬肉餃子可香了，去年過年我吃了二十個！”

“那今年讓你吃三十個?！眳谴髮氄f。

“真的？那你得多打點野豬！”曹玲花眼睛亮晶晶的。

“不光野豬，還有兔子、野雞、狍子、鹿……以后咱們頓頓有肉吃?！眳谴髮氄f得篤定。

曹玲花看著他被火光映照的側(cè)臉，忽然覺得眼前的大寶哥真的不一樣了。不是長相，是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和沉穩(wěn)，像山里的老樹，風(fēng)雨不動。

“大寶哥，”她小聲問，“你以后……還帶我上山不？”

吳大寶手上動作一頓。他想起前世她慘死的畫面，心臟一陣抽痛。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帶?！彼罱K說，“但得聽我話，讓上樹就上樹，讓跑就跑，不準(zhǔn)逞強(qiáng)。”

“我聽！我一定聽！”曹玲花連忙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火堆噼啪作響，肉香四溢。兩條狗趴在旁邊打盹。遠(yuǎn)處山林寂靜，只有風(fēng)聲偶爾掠過樹梢。這一刻，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

歸途爬犁：滿載回家

吃飽喝足，身體也暖和了，該下山了。

吳大寶看看天色——已經(jīng)過了晌午，再不走，天黑前回不到屯里。山林里天黑得快，而且夜里溫度驟降，他和曹玲花這身行頭，扛不住。

“玲花，幫我砍幾根粗點的樹枝，要直的，手腕粗細(xì)?！彼愿赖馈?br>
“干啥用？”

“做個爬犁，這么多肉，咱倆扛不動。”

曹玲花應(yīng)聲去了。吳大寶繼續(xù)分解豬肉，把肉塊用剝下來的野豬皮大致包了包——豬皮粗糙，但能防塵保溫。頭蹄、下水另外包了一包。

很快，曹玲花拖了幾根枯死的樺樹枝回來。吳大寶挑了兩根最直最結(jié)實的，用侵刀削去枝杈，做成兩根兩米長的滑軌。又砍了幾根短棍，用野豬腸衣搓成的繩子（臨時現(xiàn)搓的）綁在滑軌上，做成橫撐。最后在滑軌前端綁上繩索，一個簡易爬犁就做好了。

雖然粗糙，但在雪地上拖行沒問題。

吳大寶把豬肉分裝成兩大包，一包約七八十斤，放在爬犁上。又用繩子捆扎固定，防止滑落。剩下的一些零碎和工具，他和曹玲花背著。

“花妮，黑云，走了！”他招呼一聲。

兩條狗立刻站起來，抖抖身上的雪，跑到前面開路。

吳大寶拉起爬犁繩索，試了試分量——不輕，但在雪地上拖著走，比扛著省力多了。曹玲花在他旁邊，一手幫他推爬犁，一手拎著小包。

“回家嘍！”她歡快地說。

兩人一狗，拖著爬犁，沿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轍痕和雜亂的腳印。

下山路比上山難，尤其還拖著重物。遇到陡坡，吳大寶得倒著走，用身體頂住爬犁防止它沖太快。曹玲花在旁邊幫忙拉拽，小臉憋得通紅。

“歇會兒吧?！弊叩揭惶幤骄徧帲瑓谴髮毻Ｏ聛泶瓪?。

曹玲花也累得夠嗆，一**坐在雪地上。她回頭望了望已經(jīng)看不見的獵殺現(xiàn)場，忽然問：“大寶哥，你說那頭野豬的魂兒，會不會跟著咱們？”

吳大寶笑了：“怕了？”

“有點……”曹玲花縮縮脖子，“我爺說過，野物也是有靈性的，殺了它，它可能會記仇?！?br>
“所以咱們敬了山神?！眳谴髮氃谒赃呑拢J(rèn)真道，“山神爺收了咱們的供奉，就會管著這些野物的魂，不讓它們作祟。這是規(guī)矩，也是道理——咱們?nèi)×松嚼锏臇|西，就得守山里的規(guī)矩?！?br>
曹玲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好奇地問：“那山神爺長啥樣？”

“沒人見過。”吳大寶望著遠(yuǎn)處巍峨的雪山，“但老輩人說，山神爺就是這片山林本身。你敬畏它，它就對你好；你糟蹋它，它就懲罰你。所以咱們打獵，不能貪，不能絕，得給山里留種，這樣山神爺才會一直賜福?！?br>
這些話，與其說是講給曹玲花聽，不如說是講給自已聽。重生一世，他要靠這片山林致富，就更得懂得敬畏和可持續(xù)。涸澤而漁的蠢事，絕不能做。

休息夠了，兩人繼續(xù)趕路。越靠近屯子，路越好走——常有村民上山砍柴、撿蘑菇，踩出了小道。

吳家屯坐落在興安嶺東南麓的山坳里，四十多戶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多是土坯房和木刻楞。屯子最西頭，離山林最近的地方，并排挨著兩座院子——東邊是吳家，西邊是曹家，中間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土墻。墻頭常年擺著幾盆耐寒的野花，夏天時兩家女人隔著墻嘮嗑，孩子們在墻根下玩泥巴。

因為位置偏，加上是冬天，屯里人很少往這邊來。吳大寶和曹玲花拖著爬犁進(jìn)屯時，只遇見了兩只狗沖著他們叫，沒碰到人。

直到他們推開吳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院門。

兩家轟動：親情與淚光

吳家的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坐北朝南，東邊是倉房，西邊是**（現(xiàn)在空著），院子中央堆著柴火垛。此刻，王翠花正在院心晾衣服——幾件打補(bǔ)丁的棉衣棉褲，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剛掛上就開始結(jié)冰碴。

“娘，我回來了?！眳谴髮毢傲艘宦?。

王翠花一回頭，手里的濕衣服“啪”掉在雪地上。她眼睛瞪得老大，先是看見兒子破了的棉襖和手臂上的血，接著看見爬犁上那兩大包東西，最后看見曹玲花好端端站在兒子身邊。

“我的老天爺啊——”王翠花尖叫一聲，扔下盆就沖過來，一把抓住吳大寶的胳膊，“你這是咋整的？傷著哪兒了？玲花？你們倆……這、這是啥？”

她語無倫次，手抖得厲害。

吳大寶還沒來得及解釋，東屋門“哐”地推開，吳山根沖了出來。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剛睡醒午覺，披著件舊棉襖，看見院里的情景，腳步一頓。

“兔崽子！你帶玲花上山了？！”他一聲怒吼，震得房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與此同時，隔壁曹家的院門也開了。

陳琳琳端著個簸箕正要倒灰，一眼看見自家閨女和吳大寶，還有那爬犁上的東西，簸箕“咣當(dāng)”掉在地上，灰撒了一地。

“玲花？！”她聲音都變了調(diào)，跌跌撞撞跑過來，一把將女兒摟進(jìn)懷里，“你跑哪兒去了？一上午不見人影，嚇?biāo)滥锪?！?br>
曹前進(jìn)跟在她身后出來，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手，看看閨女，看看吳大寶，又看看爬犁，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兩家大人全都圍了過來。吳山根一把扯開吳大寶的棉襖領(lǐng)子，看見里面沒重傷，這才稍微松口氣，但臉色依然鐵青：“說！咋回事？！”

吳大寶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說：“爹，娘，曹叔，陳嬸，我和玲花上午去了趟后山，碰見頭野豬。我把豬打死了，肉拖回來了。玲花沒事，我也就劃破點皮。”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

幾秒鐘后，王翠花“嗷”一嗓子哭出來，拳頭雨點般砸在兒子身上：“你個作死的玩意兒！你敢?guī)Я峄ㄉ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要是讓玲花……我、我打死你算了！”

她一邊打一邊哭，是真嚇壞了。陳琳琳也抱著女兒哭，曹前進(jìn)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直抖。

吳山根眼睛通紅，轉(zhuǎn)身就往屋里走——去拿扁擔(dān)。

吳大寶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前世，也是這個院子，也是這些人，但氣氛截然不同。那時他拖著斷腿爬回來，玲花的**被抬回來，王翠花跪在曹家門口磕頭，額頭都磕出血。吳山根當(dāng)著曹家人的面，用扁擔(dān)把他打得皮開肉綻。陳琳琳哭暈過去好幾次，曹前進(jìn)這個從不與人紅臉的漢子，第一次指著吳山根的鼻子罵：“你養(yǎng)的好兒子！你還我閨女！”

從那天起，兩家?guī)资甑慕磺閿嗔?。王翠花和陳琳琳這對從小一起長大、嫁人后做了鄰居、好得像親姐妹的閨蜜，再也不說一句話。吳山根和曹前進(jìn)這對一起在林場扛木頭、喝酒吹牛的鐵哥們，見面都繞道走。那堵隔在兩家之間的土墻，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萬丈高墻。

而現(xiàn)在——

“山根！你干啥去？！”曹前進(jìn)突然站起來，攔住了要去拿扁擔(dān)的吳山根。

吳山根紅著眼睛：“我打死這兔崽子！讓他作死！”

“打啥打！”曹前進(jìn)這個老實人罕見地提高了嗓門，“孩子不是好好的嗎？還打了野豬回來！這是本事！”

他轉(zhuǎn)身走到爬犁旁，解開繩子，掀開豬皮——里面紅白相間的豬肉露出來，在雪光映照下，泛著**的光澤。

“真是野豬……”曹前進(jìn)聲音發(fā)顫，伸手摸了摸，“還是頭半***，這獠牙……得有二百多斤。”

陳琳琳也止住哭聲，拉著女兒過來看。曹玲花趕緊說：“娘，大寶哥可厲害了！那野豬沖過來，他一點都不怕，讓我上樹，然后跟狗一起……”

她嘰嘰喳喳講起來，把吳大寶如何周旋、如何下刀講得活靈活現(xiàn)。雖然有些夸張，但基本事實沒錯。

大人們聽著，臉色漸漸從憤怒、后怕，變成了震驚、不可思議。

王翠花不哭了，抓著兒子的手仔細(xì)看：“你真沒傷著？那豬沒拱著你？”

“真沒有，娘，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眳谴髮氜D(zhuǎn)了個圈。

吳山根手里的扁擔(dān)放下了，他走到野豬肉前，蹲下身，仔細(xì)看刀口——頸側(cè)那一刀，干凈利落，深及動脈。他是老獵戶后代，看得出這一刀的分量。

“你殺的？”他抬頭看兒子，眼神復(fù)雜。

“嗯?！眳谴髮汓c頭，“爹，我十七了，該給家里擔(dān)擔(dān)子了?！?br>
吳山根盯著他看了足有一分鐘，忽然站起來，大手重重拍在兒子肩膀上：“好小子！”

這一巴掌拍得吳大寶齜牙咧嘴，但心里熱乎乎的。前世，父親到死都沒再跟他說過一句好話。

“翠花，別哭了，孩子出息了！”吳山根朝妻子喊，“趕緊燒水！燙豬！今晚咱兩家吃殺豬菜！”

王翠花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哎！我這就燒水！”

陳琳琳也擦了眼淚，拉著曹玲花左看右看：“真沒事？嚇著沒？”

“沒事，娘，大寶哥護(hù)著我呢?！辈芰峄ㄌ鹛鸬卣f。

這時，兩家的其他孩子也聞聲跑出來了。

吳家兩個妹妹——十一歲的吳瓊和七歲的吳靜，從屋里探出頭。吳瓊膽子大些，先跑出來，看見爬犁上的肉，眼睛瞪得溜圓：“哥！這是你打的？！”

七歲的吳靜怯生生跟在姐姐身后，小手抓著姐姐的衣角，眼睛卻盯著肉。

曹家那邊，十五歲的曹玲霞和十二歲的曹建兵也跑過來了。曹玲霞已經(jīng)是個半大姑娘，梳著兩條粗辮子，看見野豬，驚呼一聲：“呀！這么大！”

曹建兵則直接撲到爬犁旁，伸手**豬頭，被曹前進(jìn)一巴掌拍開：“臟！一邊去！”

但孩子們哪管這些，全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哥，你咋打的？”

“大寶哥，野豬咬你沒？”

“這肉能吃嗎？啥味兒??？”

吳瓊和吳靜擠到吳大寶身邊，一人拉著他一只手。吳瓊仰著臉，滿眼崇拜：“哥，你成英雄了！”

吳靜小聲說：“哥，疼不疼？”

吳大寶蹲下身，一手摟一個妹妹：“不疼。瓊兒，靜兒，晚上哥給你們燉肉吃，管飽?！?br>
兩個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點頭。

曹玲霞和曹建兵也湊過來。曹玲霞看著吳大寶，臉有點紅：“大寶哥，你真厲害?！彼龔男【透诮憬愫蛥谴髮?*后頭玩，對這個鄰家哥哥一直很親近。

曹建兵則直接問：“大寶哥，下次帶我上山唄？我也學(xué)打獵！”

“去去去，毛還沒長齊呢。”曹前進(jìn)笑罵，但眼里滿是欣慰。

看著這一幕——兩家人圍在一起，大人說說笑笑，孩子們打打鬧鬧，院里的氣氛從驚恐變成歡喜——吳大寶的眼睛又**了。

這就是他重生要守護(hù)的。

前世失去的親情、友情、鄰里情，這一世，他要緊緊抓在手里，絕不再放手。

“都別站著了，幫忙！”吳山根大手一揮，“前進(jìn)，咱倆燙豬褪毛！翠花，琳琳，燒水準(zhǔn)備燉肉！孩子們，抱柴火！”

兩家人立刻動起來。

王翠花和陳琳琳這對好閨蜜，一邊抹著未干的淚花，一邊相視一笑，挽著胳膊往灶房走。吳山根和曹前進(jìn)這對鐵哥們，蹲在爬犁旁商量怎么卸肉，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孩子們像小螞蟻一樣，跑來跑去抱柴火、拿盆、遞工具。

花妮和黑云在人群里穿梭，尾巴搖成風(fēng)車，時不時得到一塊邊角料，吃得歡實。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小院，炊煙從煙囪裊裊升起，肉香開始彌漫。

吳大寶站在院心，看著這忙碌而溫馨的一切，在心里默默重復(fù)那個誓言：

這一世，我要讓這兩家人，永遠(yuǎn)這么親，這么好。

而那頭野豬，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