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浸泡在藥汁和死寂里的。李昀的腿傷反復(fù)發(fā)作，陰雨天尤甚。今夜沒有雨，卻有化不開的潮氣，從磚縫、從地底鉆出來，絲絲縷縷往骨頭里滲。，呼吸與殿外偶爾掠過的風(fēng)聲同頻。里間，是他的臥榻。隔著一道厚重的帷幔，只有極輕微的、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傳來，時(shí)斷時(shí)續(xù)，像繃到極致將斷未斷的弦。，那呼吸聲陡然變了調(diào)。不再是壓抑的隱忍，而是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抽氣，短促，痛苦，夾雜著布料劇烈摩擦的窸窣聲，和一聲沉重的悶響——是身體跌落榻下的聲音。，手指扣住了梁木。影衛(wèi)的戒律在腦中尖銳嘶鳴：非危及性命，不得現(xiàn)身，不得介入。，是瓷器碎裂的脆響，像是什么被碰翻了。然后，我聞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混著藥味和**物腥臊的氣味，穿透了帷幔，彌漫開來。，隨即變成了一種近乎野獸受傷般的、低低的嗚咽，又被死死咬住，只剩下牙齒劇烈磕碰的咯咯聲，和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的痙攣帶來的撞擊地板的悶響。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耳膜上。，梁木粗糙的木刺扎進(jìn)肉里，疼痛讓我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我是影七。我只是影子。，撞擊的力道大得嚇人，仿佛下一刻就會(huì)撞碎他自已。嗚咽聲終究還是漏了出來，那是帶著血?dú)獾?、絕望的悲鳴，被死死壓在喉間，支離破碎。
我的視線死死盯著那帷幔的縫隙，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一聲聲**與冰冷地板的撞擊，那無法掩蓋的氣味，那破碎的嗚咽，織成一張網(wǎng)，勒得我無法呼吸。

“呃啊——！”

一聲終于壓制不住的、短促而凄厲的痛呼，像燒紅的針，猛地刺穿了我的神經(jīng)。

身體先于意識(shí)動(dòng)了。

我從梁上無聲落地，幾步便沖到里間，一把掀開了帷幔。

濃重的氣味撲面而來。月光透過高窗，慘白地照亮一角凌亂。

李昀跌在榻邊的地上，上半身靠著翻倒的腳踏，下半身蜷在狼藉中。昂貴的云錦寢衣被他自已扯得凌亂不堪，深色的水漬和污跡觸目驚心。他的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勢(shì)僵直著，又隨著劇烈的痙攣不斷彈動(dòng)、磕撞地面，腳踝處已經(jīng)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他的臉埋在臂彎里，肩膀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手指死死**地板，指節(jié)慘白，手背青筋暴起。剛才打翻的藥碗碎在一邊，深褐色的藥汁潑灑開來，和他制造的狼藉混在一起，蜿蜒流淌。

他只穿著單薄的寢衣，被汗浸透，緊貼在因痙攣而不斷起伏的背脊上。那曾經(jīng)能輕松背負(fù)起我爬樹摘棗的脊背，如今瘦削得幾乎嶙峋，每一次劇烈的**，都像要掙斷那層薄薄的皮肉。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jié)。眼前的一切，比任何刀光劍影更讓人窒息。

他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闖入，身體猛地一顫，痙攣都停滯了一瞬，隨即更加兇猛地發(fā)作起來。他試圖把頭埋得更深，手臂胡亂地?fù)]動(dòng)，想抓起什么蓋住自已，卻只打翻了旁邊小幾上的水杯，又是一片淋漓。

“滾……出……去……”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gè)字，嘶啞破碎，帶著瀕死般的喘息和無法掩飾的滔天羞恥與暴怒。

可我動(dòng)不了。腳下像生了根。眼睛死死看著他那雙不斷磕撞在地、已然紅腫淤紫的腳踝。再這樣撞下去，骨頭會(huì)碎的。

我猛地蹲下身，不是以影衛(wèi)那種戒備的姿態(tài)，而是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按他瘋狂痙攣的腿，想固定住它們，讓那可怕的撞擊停下來。我的動(dòng)作太快，忘了掩飾力道和角度，用的是最直接、甚至帶著點(diǎn)笨拙焦急的方式。

指尖觸及他冰冷汗?jié)?、劇烈顫?dòng)的皮膚時(shí)，我們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劇烈地一顫。

“別碰我！”他嘶吼，猛地抬頭，手臂胡亂揮來，想要打開我的手。

就在他抬頭的剎那，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臉。慘白如紙，冷汗涔涔，鬢發(fā)濕透貼在額角頰邊，嘴唇被自已咬出了血，一縷猩紅順著嘴角淌下。那雙總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是羞憤，是劇痛，是想要?dú)缫磺械目衽?br>
而這狂怒，在撞上我的臉時(shí)，驟然凝固。

我沒有戴面罩。因?yàn)榻褚巩?dāng)值本就在最隱秘的寢殿內(nèi)圍，因?yàn)椤蛟S在心底最深處，我早已松懈。汗水順著我的額角滑落，流過眉眼，我急促的呼吸還未平復(fù)，看向他的眼神里，來不及收回的，是**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恐、心痛，還有那該死的、他最深惡痛絕的——憐惜。

時(shí)間仿佛靜止了。只有他腿上殘余的細(xì)微顫抖，和我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眼中的暴怒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難以置信的銳利取代。他死死盯著我的臉，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刮過我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寸，都似乎在與記憶中的某個(gè)影像重疊、比對(duì)。

我按在他腿上的手，僵在那里，收回來不是，繼續(xù)按著也不是。掌心下，他腿部的肌肉仍在微微跳動(dòng)，冰涼，潮濕。

他忽然極慢地，抬起那只沒有**地板的手，手上還沾著些許污漬和藥汁，顫抖著，伸向我的臉。不是攻擊，而是……確認(rèn)。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我臉頰的前一瞬，我猛地偏頭躲開，同時(shí)收回了按著他腿的手，倏然起身，向后踉蹌了一步，下意識(shí)地?cái)[出了影衛(wèi)防御的姿態(tài)，垂下了眼。

可已經(jīng)太遲了。

我那一瞬間躲閃的眼神，起身時(shí)那不經(jīng)意流露出、又強(qiáng)行克制的熟悉體態(tài)，甚至剛才按壓他腿部時(shí)那完全不符合影衛(wèi)訓(xùn)練、卻符合某個(gè)莽撞青梅習(xí)慣的笨拙力道……

“是……你？”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能凍結(jié)靈魂的寒意和……碎裂感。隨后即是滿眼的否定呢喃“不……不可能……不可能……不……”

我喉嚨發(fā)緊，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帷幔內(nèi)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凍，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也彌漫著足以將人徹底摧毀的真相。

他不再看我，目光緩緩垂下，落在自已一片狼藉的身上，落在紅腫的腳踝上，落在那些污穢上。然后，他極其緩慢地，用那只沾了污跡的手，撐住地面，試圖移動(dòng)身體，把自已蜷縮得更緊，離那攤狼藉，也離我，遠(yuǎn)一點(diǎn)。

只是這么一個(gè)輕微的動(dòng)作，卻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痙攣再次襲來，他悶哼一聲，身體痛苦地弓起，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聳動(dòng)，卻沒有再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

只有那無聲的顫抖，比任何嚎哭都更讓人窒息。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用盡全部殘存的力氣和尊嚴(yán)，徒勞地想要掩蓋那無法掩蓋的狼狽。影衛(wèi)的職責(zé)，丞相之女的過往，青梅竹**情誼……所有的身份和界限，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月光下，這片彌漫著苦澀藥味與腥臊的、令人心碎的狼藉，和一個(gè)孤寂的、尊嚴(yán)徹底崩塌的靈魂。

而我，是這一切的見證者，也是……將他最后一點(diǎn)遮蔽撕開的，那個(g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