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情執(zhí)
忘塵無解,這里曾是絕望與死亡的巢穴,如今雖被凈化,卻依舊縈繞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冷。對仲璽而言,這份陰冷源自心底。,石壁上仿佛還殘留著當日她決絕的身影和消散的溫度。合氣連枝的感應讓他無比清晰地“看”到了她是如何毫不猶豫地取出那維系她生命的本源,如何在他懷中氣息漸弱……每一遍回憶,都是一場凌遲。,擁有了更強的力量,卻背負了更沉重的枷鎖。他翻遍上古遺跡,尋訪隱世大能,甚至不惜闖入一些被列為禁地的秘境,只求能找到**“忘塵訣”的方法?!巴鼔m忘塵,一念既成,塵緣永斷。”一位須發(fā)皆白、以推演天機著稱的散修在耗盡心神后,對仲璽搖頭嘆息,“此訣歹毒之處,在于它并非抹去記憶,而是斬斷因果線中屬于‘仲璽’的那一縷。非藥石可解,非術(shù)法可逆。除非……施術(shù)者自愿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收回,否則,縱使你尋遍三界,她也永世不會記得你?!薄_下云海翻騰,卻映不入他死寂的眼眸。他親手釀下的苦果,連一絲挽回的余地都沒有。他讓她忘記,是為了不讓她承受失去他的痛苦,卻沒想到,最終承受這無盡煎熬的,是自已。每一次看到箜篌那雙清澈見底、只盛著對師尊敬仰的眼睛,那散修的話語就在他耳邊重復一遍,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他的內(nèi)心在無聲中碎裂千遍萬遍。,云海之下,仲璽的境界早已**無瑕。天道感召如洪鐘大呂,時刻在他靈臺回響,接引仙光觸手可及。飛升,踏入長生仙門,與天地同壽——這是修真界億萬生靈的終極夢想。
但他拒絕了。
原因簡單到近乎固執(zhí),也深邃如他凝望箜篌時的眼眸——他愛她。
飛升意味著踏入另一個層面,與凡塵俗世、與她,徹底隔絕。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永恒生命,那將是比任何雷劫都更難忍受的孤寂。他寧愿滯留凡間,守著這座刻著“勿擾飛升”的舊殿,守著她,哪怕代價是承受天道一次比一次更嚴厲的懲罰。
這一次的九霄雷劫,來得比以往更加狂暴。他刻意選在遠離殿宇的孤絕之巔,布下重重結(jié)界,不想讓她察覺分毫。紫電如巨蟒撕裂長空,雷霆萬鈞,狠狠砸落在他挺拔的身軀上。他以劍指天,硬生生抗下一道又一道毀滅性的光柱,嘴角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素白的衣襟。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合氣連枝帶來的微妙感應,或者說,低估了箜篌對他那份超越師徒名分的本能關(guān)注。
當最后一道,也是最兇險的一道暗紫色天雷凝聚,帶著湮滅一切的氣息轟然劈下時,一道紅色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沖破了外圍結(jié)界,如同撲火的飛蛾,直直朝他奔來,竟是想用自已尚未大成的修為替他擋下這致命一擊!
“回去!”
仲璽瞳孔驟縮,驚怒交加之下,幾乎耗盡最后力氣,袖袍猛地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巨力瞬間包裹住箜篌,將她遠遠推離雷劫中心,安全地送至遠處山崖。
幾乎在同一刻,天雷貫體。
“呃……”仲璽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以劍拄身才勉強支撐住,臉色蒼白如紙,周身靈氣紊亂,顯然受了不輕的內(nèi)傷。
箜篌踉蹌落地,顧不上被推開的狼狽,立刻又飛奔回來??吹剿狙囊律篮蛷娙掏闯哪樱男南袷潜灰恢粺o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她跪坐在他身邊,伸出手想扶他又不敢碰觸,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師尊……為什么?”她聲音哽咽,帶著無法理解的心疼和急切,“您明明可以飛升,可以免受這些痛苦的!為什么非要留下,承受這些……這些……”
她不懂,飛升是大道所向,是至高榮耀,他為何要放棄,為何要選擇這條布滿荊棘和雷劫的絕路?
仲璽緩緩抬眸,對上她淚眼朦朧的雙眼。那里面純粹的擔憂和心疼,幾乎要融化他冰封的心防。他多想告訴她,留下,只是因為這里有她。這人間煙火,因她而值得眷戀。
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疏離。他偏過頭,避開她灼熱的視線,運起殘余的靈力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低啞卻清晰:
“不必問。”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湖心,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決絕。
箜篌看著他緊閉的**和側(cè)臉上堅毅卻脆弱的線條,所有疑問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滿腔無處安放的心疼和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失落。他不說,她便無法觸及他內(nèi)心分毫。這師徒之名,此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獨自承受一切,卻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而仲璽,在垂下眼睫的陰影里,藏起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有些原因,一旦說出口,便是萬劫不復。他寧愿她永遠不知,寧愿獨自背負這以愛為名的沉重枷鎖,直至……命運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