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要去個**不疼的地方。，。”——。---
鐵皮月餅盒上的嫦娥褪了色，云朵斑駁成鐵銹的赭紅。搬家掃尾的灰塵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沉浮，帶著舊紙張?zhí)赜械?、微甜的臭味。我坐在地板上，四周是更龐大的廢墟——捆扎好的書籍，蒙著白布的家具，三十歲人生的一次倉促遷徙。這盒子卡在五斗櫥和墻壁的縫隙里，被遺忘得如此徹底，以至于我花了點力氣才把它撬出來。指腹蹭過盒蓋邊緣，冰涼，粗糙，沾著一層薄灰。

打開時，合頁發(fā)出干澀的“吱呀”一聲。里面沒什么稀奇：幾枚生銹的紀(jì)念章，一沓用皮筋捆著、卷了邊的獎狀，幾張模糊的集體照，一個裝著干枯葉**的塑料袋，還有那副斷了腿、用膠帶歪歪扭扭粘了好幾層的塑料框眼鏡。童年似乎就被這些輕飄飄的遺物概括了。我意興闌珊地?fù)芘钡街讣庥|到盒底一個微硬的突起。

是一小疊裁切得歪歪扭扭的練習(xí)簿紙，對折著，邊緣被歲月腌漬出均勻的焦黃。我抽出來，展開。

字是鉛筆寫的，用力很深，幾乎要劃破紙背，但筆畫歪斜，帶著兒童特有的那種稚拙和吃力。有些字用了拼音，或者畫了簡單的替代符號。

“林小川（我的名字被畫了個圈，旁邊有個箭頭指著他自已的名字：陳太陽）收。”

“我要去個**不疼的地方了。”

看到這一幕，我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覊m在光柱里旋舞得更急了。

“媽媽說那里很遠(yuǎn)，沒有消毒水味道，窗戶外面一直是晴天。我的玻璃珠，埋在我們‘老地方’那棵大松樹下面，左邊第三塊石頭底下。你能贏回去的話，就歸你啦。不許耍賴?！?br>
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只有那個他永遠(yuǎn)引以為豪、寫得比其他字都大些的名字：陳太陽。

紙的背面有內(nèi)容。我翻過來。

是蠟筆畫。顏色涂得很厚，赤紅的太陽，金黃的、線條粗硬的 rays（光線），一片翠綠得過了頭的草地。草地上，兩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用棕色涂了頭發(fā)（是我），一個頂著個刺猬似的黑發(fā)（是他）。他們面前，是一扇門。門被涂成了明亮的、幾乎要跳出紙面的鮮**，邊緣還小心地描了一圈歪歪扭扭的金色，仿佛那門自已在發(fā)光。門里是一片空白的、沒有涂色的病房輪廓，有床，有柜子。門楣上，他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一樣的太陽圖案。

握著紙頁的手指有些發(fā)僵。一個極其久遠(yuǎn)、早已沉入記憶深潭底部的名字，帶著那個年代夏天灼熱的氣息、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以及一種尖銳的、被漫長時光磨鈍了的疼痛，緩慢地浮了上來。

陳太陽。我的小學(xué)同桌。二年級下學(xué)期轉(zhuǎn)學(xué)來的。

第一次見面就不怎么愉快。班主任領(lǐng)著他進(jìn)來，是個瘦小的男孩，臉色有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睛卻很大，亮得有點硌人。他剃著短短的平頭，像只警惕的小刺猬。“這是新同學(xué)，陳太陽。大家歡迎?！?稀稀拉拉的掌聲。老師環(huán)視教室，然后指向我旁邊空著的位子，“你先坐林小川旁邊吧?！?br>
他抱著新書包挪過來，動作有點慢，坐下時，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類似醫(yī)院的味道。他沒看我，自顧自擺弄鉛筆盒。課間，后排的“大熊”（我們根據(jù)體型私下起的外號）晃過來，故意撞了一下我們的桌子，他的鉛筆盒“嘩啦”掉在地上?！皢?，病秧子，小心點啊?！贝笮苕倚χ?。陳太陽沒說話，蹲下去撿，手指有點抖。我不知哪來的沖動，騰地站起來，“你才要小心點！”大概是我平時還算“老實人”，突然的爆發(fā)讓大熊愣了一下，嘟囔著走開了。

陳太陽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里沒什么表情，然后把撿起的鉛筆盒輕輕放好。我們之間依舊沒說話。但那天放學(xué)，他慢吞吞收拾書包，等我差不多收拾好時，他突然從書包里摸出一顆玻璃珠，遞到我面前。是顆“貓眼”，澄澈的茶色底子，中間一道燦爛的金**，在夕陽里流光溢彩，比我見過的所有玻璃珠都漂亮。

“給你?！彼f，聲音不高。

我愣住了?！盀槭裁?？”

“你上午……”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詞，“……挺夠意思。”他把玻璃珠塞進(jìn)我手里，指尖涼涼的?！澳銜梿?？”

我們之間的堅冰，從那一刻起，被一顆流光溢彩的玻璃珠鑿開了一道縫?？p隙后面，是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奇特又孤獨的世界。

陳太陽確實是個“病秧子”，這是很快公開的“秘密”。他經(jīng)常請假，一請就是好幾天甚至一周。回來時臉色似乎更白一點，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他從不提生病的事，誰問，他都用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看著對方，直到對方訕訕移開目光。久而久之，大家也習(xí)慣了，只在背后偶爾議論。

他聰明得有點嚇人。尤其是數(shù)學(xué)，老師還沒講完，他好像就已經(jīng)會了。他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知識，知道怎么根據(jù)樹葉判斷方向，知道蝸牛到底有多少顆牙齒（雖然我嚴(yán)重懷疑他在胡謅），還會用草莖編出復(fù)雜的小動物。但他體育課永遠(yuǎn)在樹蔭下看著，校運會更是與他無關(guān)。他的“老地方”，是學(xué)校后圍墻外那片荒廢的小土坡，坡上有棵孤零零的老松樹，樹下散落著幾塊大石頭。他說那里安靜，能聽見風(fēng)聲和蟲子叫，而不是“教室里吵死人的嗡嗡聲”。

我們很快成了秘密盟友。課間，我們溜到“老地方”，蹲在松樹下玩玻璃珠。他的彈珠技術(shù)出神入化，準(zhǔn)頭好得不像話。我的玻璃珠總是很快輸光，然后又被他以一種“借給你，下次贏回去”的方式還回來幾顆。他的玻璃珠收藏是個寶藏，裝在一個舊茶葉罐里，有純色無暇的“清冰”，有里面嵌著七彩螺旋的“旋渦”，有像琥珀一樣裹著花瓣的“景致”，當(dāng)然，最珍貴的還是那顆“貓眼”。他說那是**爸以前從外地帶回來的。

除了玩彈珠，我們更多時候是坐在石頭上，漫無邊際地聊天。他告訴我，他討厭醫(yī)院，討厭**，討厭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讓他想起“關(guān)起來的白盒子”。他說他最大的愿望，是去一個永遠(yuǎn)不用**、沒有消毒水味的地方?！翱赡茉诤＿叄彼粗h(yuǎn)方，眼睛映著天空，“也可能在很高的山上，云從腳底下飄過去?！彼f這些話時，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憧憬，不像個小孩。

作為回報，我給他講我暑假去鄉(xiāng)下外婆家的趣事，講怎么在小河里摸魚，怎么爬上高高的桑樹摘果子，講夜晚的螢火蟲和嚇人的鬼故事。他總是聽得很認(rèn)真，眼睛一眨不眨，聽到好玩的地方，會露出難得的、淺淺的笑容，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點點極淡的紅暈。有時候，他會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急，臉憋得通紅，瘦小的肩膀劇烈聳動。這時他會別過臉去，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小藥瓶，倒出藥片干咽下去。我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只能等他平靜下來。他從不讓我?guī)退谋?，也不多解釋?br>
有一次，他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假。再回來時，人更瘦了，眼下的青黑很明顯。那天放學(xué)，我們照例去了老地方。他沒拿出玻璃珠，只是靠在松樹干上，看著天邊火燒一樣的晚霞，看了很久。然后他說：“林小川，要是我以后不來了，我的玻璃珠都?xì)w你。”

我正用樹枝挖土玩，聞言愣了一下，“你要轉(zhuǎn)學(xué)？”

他搖搖頭，沒說話。

“那你瞎說什么?！蔽夷悬c煩躁，“趕緊的，今天非把你那顆‘火焰山’贏過來不可?！?br>
他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從書包里拿出那個舊茶葉罐，把里面的玻璃珠全都倒在鋪平的落葉上。五顏六色的珠子在夕陽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疤粢活w吧，”他說，“送你的?！?br>
我隱約感到不安，但說不清為什么。我挑了一顆最普通的乳白色“牛奶珠”?！熬鸵@個。其他的你好好留著，下次我還要贏呢?！?br>
他仔細(xì)地把其他珠子收回去，蓋上蓋子，遞給我：“你先幫我保管?！?br>
我沒接，“你自已保管。”

他的手固執(zhí)地伸著。最后，我還是接了過來，鐵皮罐子冰涼?！罢f好了，只是保管啊?！?br>
“嗯。”他點點頭，又看向晚霞，“保管?！?br>
那之后，他似乎好了一陣子，又能經(jīng)常來上學(xué)了。我們還發(fā)明了新的玻璃珠玩法，用樹枝在泥地上挖出復(fù)雜的迷宮和陷阱。有幾次，他甚至嘗試著跟我一起慢跑了幾步，雖然很快又喘著氣停下，但臉上有種興奮的光。

變故發(fā)生在一個毫無征兆的星期三下午。第二節(jié)課是美術(shù)課，我們正在畫水彩。他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聲音很輕：“小川，我有點暈?！?br>
我扭頭，看見他額頭上有細(xì)密的汗珠，臉色白得像紙，握著畫筆的手在微微顫抖。

“要報告老師嗎？”我小聲問。

他搖搖頭，努力想坐直，但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一邊歪斜。畫筆“啪嗒”掉在地上，濺開一團(tuán)刺目的鮮紅，像血。

“老師！”我嚇得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教室里的嬉鬧聲戛然而止。美術(shù)老師快步走過來，扶住他。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似乎很痛苦。老師摸了摸他的額頭，臉色凝重起來，立刻讓**去叫班主任。班主任匆匆趕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背起他就往外跑。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站在原地，看著老師背著他消失在教室門口，看著他掉在地上的、還沒來得及蓋上的水彩顏料盒，那灘紅色格外刺眼。

他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天，班主任在早自習(xí)上，用很簡短、很低沉的聲音告訴我們，陳太陽同學(xué)生病住院了，需要長期治療，暫時不能來上學(xué)了。教室里有短暫的寂靜，然后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大熊他們臉上甚至有種“果然如此”的神情。我心里堵得難受，想問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那罐玻璃珠，還沉甸甸地躺在我的書包夾層里。

我去過幾次“老地方”。松樹依舊，石頭依舊，風(fēng)聲依舊。我蹲在我們常蹲的位置，用樹枝無意識地劃著土，期待某個熟悉的身影會像從前一樣，慢吞吞地從圍墻缺口鉆進(jìn)來。但一次也沒有。我把玻璃珠罐子埋在了左邊第三塊石頭下面，想著，等他回來，我們再挖出來，繼續(xù)我們的游戲。

日子一天天過去，關(guān)于他的議論漸漸少了。一個學(xué)期結(jié)束，新學(xué)期開始，我有了新的同桌。那個蒼白、安靜、眼睛很亮、玻璃珠彈得特別好的男孩，好像逐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符號，沉在了記憶的底層。只有偶爾看到別人玩玻璃珠，或者聞到類似消毒水的氣味時，心里會掠過一絲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我后來甚至慢慢忘記了那個埋罐子的確切位置，或者說，是強(qiáng)迫自已忘記了。童年似乎有種本能，將過于沉重和無法理解的事物悄悄掩埋。

直到此刻。這張脆弱的、發(fā)黃的紙，像一枚埋藏了二十年的定時**，在我三十歲、忙于構(gòu)筑所謂成年生活的這一刻，毫無預(yù)兆地引爆了。

“我要去個**不疼的地方了?！?br>
不是轉(zhuǎn)學(xué)。他早知道。他是在告別。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一顆玻璃珠，一個約定，一幅笨拙的蠟筆畫。畫里，我們手拉著手，站在那扇他想象中會發(fā)光的、通往“沒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的門口。他把離別，畫成了另一種形式的“一起”。

我猛地從地板上站起來，膝蓋撞到旁邊的紙箱，發(fā)出一聲悶響?；覊m在驟然紊亂的光線中瘋狂舞動。我需要空氣。我抓著那張紙，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堆滿雜物的房間，穿過尚且整潔的客廳，推開陽臺的門。

午后的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熟悉的渾濁氣息。遠(yuǎn)處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我扶著欄桿，大口呼吸，試圖壓下喉嚨里那股尖銳的酸澀和胸腔間劇烈的撞擊感。陽光刺眼，我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蠟筆畫上那兩個手拉手的小人，那扇被他用心描上金邊、仿佛蘊藏著全部希冀的發(fā)光門。

老地方。松樹。左邊第三塊石頭。

我的小學(xué)，那片區(qū)域，早在很多年前就因城市擴(kuò)建被推平了，連同后圍墻、小土坡、老松樹，一起變成了某個新建小區(qū)的地基。即使沒有推平，三十年時光，足以讓孩童記憶里的坐標(biāo)模糊成一片荒蕪。

我再也找不到那棵樹，那塊石頭，那個舊茶葉罐，以及罐子里他視若珍寶、最終托付給我的五彩玻璃珠了。

他沒能贏回去。我也永遠(yuǎn)贏不回來了。

風(fēng)把手中的紙頁吹得嘩啦輕響，仿佛一聲遙遠(yuǎn)而細(xì)微的嘆息。我慢慢將紙重新折好，握在掌心。那粗糙的紙質(zhì)***皮膚，像一個遲到了二十年的、冰涼的握手。

原來有些告別，沒有聲音，卻震耳欲聾。有些約定，未曾說出，卻需要用一生去發(fā)現(xiàn)，然后，用余生去體會它的重量。

我靠在欄桿上，望著眼前這座他從未見過的、龐大而陌生的城市。夕陽正在落下，給天際線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像極了蠟筆畫里，那扇門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