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黑土地記錄
林子深處的霧氣還沒散，帶著一股子松針和腐葉的潮氣，黏在人臉上像貼了層濕棉絮。
張老嘎噠貓著腰，踩著厚厚的落葉往前走，腳下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他身后跟著狗剩和二柱子，再往后是七八個黑**溝的漢子，一個個都斂聲屏氣，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爹，咱真要在這兒等？”
狗剩湊到張老嘎噠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他手里的柴刀被磨得锃亮，刀背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可握著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張老嘎噠沒回頭，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頭一道窄窄的山坳：“那是毛子進(jìn)山的必經(jīng)路，兩邊是陡崖，底下全是亂石，只要把他們引進(jìn)來……”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二柱子蹲在旁邊，往嘴里塞了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嚼得咯吱響：“嘎噠叔，您說那些毛子今兒能來不？
別是嚇破膽，不敢再進(jìn)溝了吧？”
“放屁！”
斜對過的王老五啐了一口，他左邊臉頰高高腫著，嘴角還凝著血痂，“那幫**搶了我家的豬，指不定正琢磨著再來撈點(diǎn)啥呢。
昨兒我瞅見他們往林子里撒了馬蹄印，指定是**清楚咱的底細(xì)?！?br>
這話一出，漢子們都不吭聲了。
昨兒**人被打跑時雖然狼狽，可誰都清楚，那是因?yàn)樗麄儧]防備。
真要論家伙事兒，人家腰里別著洋槍，手里拎著馬刀，自家這些镢頭、鐵叉、燒火棍，實(shí)在不夠看。
張老嘎噠摸出煙袋，剛想點(diǎn)火，又猛地停住，把煙鍋?zhàn)尤匮铩?br>
“都警醒著點(diǎn)，毛子的鼻子比狼還靈?！?br>
他壓低聲音，“二柱子，你帶倆兄弟去左邊崖上看著，見著動靜就學(xué)山雀叫三聲。
狗剩，跟我去右邊坡上。
老五，你帶著人守在坳口，別露頭?！?br>
幾人趕緊分頭行動。
張老嘎噠領(lǐng)著狗剩往右側(cè)的陡坡爬，坡上全是碎石和扎人的荊棘，稍不留神就得滾下去。
狗剩年輕，手腳靈便，在前面開路，用柴刀劈斷擋路的葛藤，回頭伸手想拉爹一把，卻被張老嘎噠瞪了一眼。
“自個兒顧自個兒。”
張老嘎噠喘著氣，額頭上滲著汗，混著臉上的泥灰，劃出一道道黑印。
他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每動一下都像有根針在扎，可他硬是咬著牙沒哼一聲。
爬到半坡，爺倆找了塊凹進(jìn)去的巖石躲好。
底下的山坳看得一清二楚，窄得只能并排走兩匹馬，兩邊的崖壁首上首下，上面長滿了歪脖子樹，樹根在崖壁上盤根錯節(jié)，像老龍的爪子。
“爹，您看那兒?！?br>
狗剩忽然指著崖壁上一棵歪脖子松，“那樹杈能**?！?br>
張老嘎噠瞇眼瞅了瞅，那松樹斜斜地從崖壁上伸出來，樹冠茂密，確實(shí)是個好藏身處。
他心里一動，摸出腰間的麻繩——那是昨兒連夜搓的，又粗又韌。
“你在這兒盯著，我去樹上。”
“爹！”
狗剩急了，“那太險了！”
“險才有用?！?br>
張老嘎噠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把麻繩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塞給狗剩，“攥緊了，我要是往下滑，你就往回拽?！?br>
他像只老猴子，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崖壁上的石頭松動，好幾次腳下一滑，差點(diǎn)掉下去，都被他死死抓住樹干穩(wěn)住了。
肩膀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松針上，洇出點(diǎn)點(diǎn)紅。
等爬到合適的樹杈上，他己經(jīng)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坐穩(wěn)沒多久，就聽見左邊傳來三聲清脆的山雀叫——是二柱子的信號！
張老嘎噠趕緊探出頭往下看。
只見林子里鉆出來五個**人，騎著馬，手里端著槍，正慢悠悠地往山坳里走。
為首的正是昨兒被他用镢頭砸了胳膊的那個，此刻用繃帶吊著胳膊，臉色鐵青，嘴里罵罵咧咧的，眼神像要吃人。
“****，還真敢來。”
張老嘎噠咬著牙，從懷里摸出個拳頭大的石頭，又看了看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斷枝——那是他特意留在這兒的，枝椏鋒利，砸下去準(zhǔn)能開瓢。
**人的馬走進(jìn)山坳了，蹄子踩在亂石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
他們顯然沒把這山溝當(dāng)回事，還在閑聊著，時不時用槍托撥弄路邊的灌木。
“等他們走到正底下……”張老嘎噠在心里默數(shù)，眼睛緊緊盯著為首那毛子的腦袋。
就在這時，意外發(fā)生了。
王老五家的小子石頭，才十二歲，昨兒被**人嚇得尿了褲子，今兒非要跟著來，被王老五藏在坳口的灌木叢里。
許是太緊張，他手里攥著的一塊土疙瘩沒拿穩(wěn)，“咚”一聲掉在地上。
那五個**人猛地勒住馬，警惕地看向西周。
為首的毛子端起槍，嘰里呱啦喊了句什么，其余幾人立刻分散開來，舉著槍往兩邊的崖壁上瞄。
“壞了！”
張老嘎噠心里一沉，再也顧不上等最佳時機(jī)，猛地將手里的斷枝推了下去！
那斷枝帶著風(fēng)聲，“呼”地砸向?yàn)槭椎拿印?br>
那毛子反應(yīng)倒快，猛地一低頭，斷枝擦著他的頭皮過去，砸在后面一個**人的肩膀上。
那**人慘叫一聲，摔下馬背。
“動手！”
張老嘎噠大吼一聲，抓起石頭就往下砸。
一時間，兩邊的崖壁上滾下無數(shù)石頭、斷枝，像下了場暴雨。
王老五帶著人從坳口沖出來，舉著鐵叉就往馬腿上扎。
馬受驚了，揚(yáng)著前蹄嘶鳴，把背上的**人掀了下來。
**人畢竟是經(jīng)過訓(xùn)練的，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
沒受傷的三個舉著槍，“砰砰”地往崖上開槍。
**“嗖嗖”地從張老嘎噠耳邊飛過，打在樹干上，濺起一片木屑。
“爹！
快下來！”
狗剩在底下急得大喊，使勁往回拽麻繩。
張老嘎噠剛想跳下去，就見那個吊胳膊的毛子舉著槍，正瞄準(zhǔn)崖下的狗剩！
他眼睛一紅，想都沒想，猛地從樹上跳了下去，撲向那毛子！
“砰！”
槍聲響了。
張老嘎噠覺得后背一陣劇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
但他己經(jīng)撲到了毛子身上，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他死死掐住那毛子的脖子，任憑對方用沒受傷的手捶打自己的背，就是不撒手。
“爹！”
狗剩瘋了一樣沖過來，舉起柴刀就往那毛子的腦袋上砍！
“別！”
張老嘎噠想喊，卻疼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知道兒子這一刀下去，就徹底結(jié)下死仇了。
可己經(jīng)晚了，柴刀“噗嗤”一聲砍在毛子的肩膀上，鮮血噴了狗剩一臉。
那毛子慘叫著，手里的槍掉在地上。
王老五沖過來，一鐵叉扎進(jìn)了他的大腿。
剩下的兩個**人見勢不妙，顧不上同伴，爬起來就往林子里跑，連槍都扔了。
“追不追？”
二柱子舉著扁擔(dān)問。
“別追！”
張老嘎噠趴在地上，聲音虛弱，“他們……他們肯定還有人?！?br>
漢子們這才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張老嘎噠翻過來。
只見他后背上有個血窟窿，血正**地往外冒，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濕。
“爹！
爹！”
狗剩抱著他，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你撐住！
我這就帶你去找郎中！”
“傻小子……哭啥……”張老嘎噠喘著氣，抓住兒子的手，“毛子……跑了就好……把……把他們的槍撿起來……有用……”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慢慢閉上了。
“嘎噠叔！”
“爹！”
山坳里響起一片哭喊。
王老五蹲在地上，看著張老嘎噠的**，又看了看嚇傻了的兒子石頭，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
要不是我?guī)^來……”二柱子撿起地上的兩把洋槍，沉甸甸的，還帶著余溫。
他走到張老嘎噠身邊，聲音哽咽：“嘎噠叔，您放心，這槍我們留著，絕不讓毛子再欺負(fù)咱……”狗剩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用刀子割下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蓋在爹的臉上。
然后他站起身，撿起地上的一把槍，掂量了一下，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只剩下冰冷的狠勁。
“把俺爹抬回去，埋在老墳崗?！?br>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剩下的人，跟我來。
咱去抄毛子的后路，他們不是想搶東西嗎？
咱讓他們有來無回！”
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狗剩身上。
這個昨天還會害怕的半大孩子，一夜之間，好像突然長大了。
王老五抹了把眼淚，抓起鐵叉：“狗剩說得對！
為嘎噠叔報仇！”
“報仇！
報仇！”
喊聲在山坳里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二柱子把另一把槍遞給王老五，自己拿著一把，跟著狗剩往**人逃跑的方向走去。
陽光穿過林隙照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張老嘎噠漸漸冰冷的身體上。
黑**溝的男人們，還沒從失去領(lǐng)頭人的悲痛中緩過來，就己經(jīng)踏上了更危險的路。
他們不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是什么，是更多的**人，還是更殘酷的廝殺。
但他們知道，往后退，就是家破人亡；往前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這片黑土地，從來不缺流血犧牲。
就像那些在春天被翻起的泥土，總要埋下些什么，才能在秋天長出希望。
而此刻，他們埋下的，是仇恨，是勇氣，是一個民族在絕境中不愿低頭的骨氣。
林子深處，風(fēng)還在吹，帶著血腥氣，也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強(qiáng)。
張老嘎噠貓著腰，踩著厚厚的落葉往前走，腳下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他身后跟著狗剩和二柱子，再往后是七八個黑**溝的漢子，一個個都斂聲屏氣，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爹，咱真要在這兒等？”
狗剩湊到張老嘎噠耳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他手里的柴刀被磨得锃亮，刀背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可握著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張老嘎噠沒回頭，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前頭一道窄窄的山坳：“那是毛子進(jìn)山的必經(jīng)路，兩邊是陡崖，底下全是亂石，只要把他們引進(jìn)來……”他做了個下劈的手勢，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二柱子蹲在旁邊，往嘴里塞了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嚼得咯吱響：“嘎噠叔，您說那些毛子今兒能來不？
別是嚇破膽，不敢再進(jìn)溝了吧？”
“放屁！”
斜對過的王老五啐了一口，他左邊臉頰高高腫著，嘴角還凝著血痂，“那幫**搶了我家的豬，指不定正琢磨著再來撈點(diǎn)啥呢。
昨兒我瞅見他們往林子里撒了馬蹄印，指定是**清楚咱的底細(xì)?！?br>
這話一出，漢子們都不吭聲了。
昨兒**人被打跑時雖然狼狽，可誰都清楚，那是因?yàn)樗麄儧]防備。
真要論家伙事兒，人家腰里別著洋槍，手里拎著馬刀，自家這些镢頭、鐵叉、燒火棍，實(shí)在不夠看。
張老嘎噠摸出煙袋，剛想點(diǎn)火，又猛地停住，把煙鍋?zhàn)尤匮铩?br>
“都警醒著點(diǎn)，毛子的鼻子比狼還靈?！?br>
他壓低聲音，“二柱子，你帶倆兄弟去左邊崖上看著，見著動靜就學(xué)山雀叫三聲。
狗剩，跟我去右邊坡上。
老五，你帶著人守在坳口，別露頭?！?br>
幾人趕緊分頭行動。
張老嘎噠領(lǐng)著狗剩往右側(cè)的陡坡爬，坡上全是碎石和扎人的荊棘，稍不留神就得滾下去。
狗剩年輕，手腳靈便，在前面開路，用柴刀劈斷擋路的葛藤，回頭伸手想拉爹一把，卻被張老嘎噠瞪了一眼。
“自個兒顧自個兒。”
張老嘎噠喘著氣，額頭上滲著汗，混著臉上的泥灰，劃出一道道黑印。
他肩膀上的傷口被扯得生疼，每動一下都像有根針在扎，可他硬是咬著牙沒哼一聲。
爬到半坡，爺倆找了塊凹進(jìn)去的巖石躲好。
底下的山坳看得一清二楚，窄得只能并排走兩匹馬，兩邊的崖壁首上首下，上面長滿了歪脖子樹，樹根在崖壁上盤根錯節(jié)，像老龍的爪子。
“爹，您看那兒?！?br>
狗剩忽然指著崖壁上一棵歪脖子松，“那樹杈能**?！?br>
張老嘎噠瞇眼瞅了瞅，那松樹斜斜地從崖壁上伸出來，樹冠茂密，確實(shí)是個好藏身處。
他心里一動，摸出腰間的麻繩——那是昨兒連夜搓的，又粗又韌。
“你在這兒盯著，我去樹上。”
“爹！”
狗剩急了，“那太險了！”
“險才有用?！?br>
張老嘎噠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把麻繩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塞給狗剩，“攥緊了，我要是往下滑，你就往回拽?！?br>
他像只老猴子，手腳并用地往上爬。
崖壁上的石頭松動，好幾次腳下一滑，差點(diǎn)掉下去，都被他死死抓住樹干穩(wěn)住了。
肩膀的傷口裂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松針上，洇出點(diǎn)點(diǎn)紅。
等爬到合適的樹杈上，他己經(jīng)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剛坐穩(wěn)沒多久，就聽見左邊傳來三聲清脆的山雀叫——是二柱子的信號！
張老嘎噠趕緊探出頭往下看。
只見林子里鉆出來五個**人，騎著馬，手里端著槍，正慢悠悠地往山坳里走。
為首的正是昨兒被他用镢頭砸了胳膊的那個，此刻用繃帶吊著胳膊，臉色鐵青，嘴里罵罵咧咧的，眼神像要吃人。
“****，還真敢來。”
張老嘎噠咬著牙，從懷里摸出個拳頭大的石頭，又看了看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斷枝——那是他特意留在這兒的，枝椏鋒利，砸下去準(zhǔn)能開瓢。
**人的馬走進(jìn)山坳了，蹄子踩在亂石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響。
他們顯然沒把這山溝當(dāng)回事，還在閑聊著，時不時用槍托撥弄路邊的灌木。
“等他們走到正底下……”張老嘎噠在心里默數(shù)，眼睛緊緊盯著為首那毛子的腦袋。
就在這時，意外發(fā)生了。
王老五家的小子石頭，才十二歲，昨兒被**人嚇得尿了褲子，今兒非要跟著來，被王老五藏在坳口的灌木叢里。
許是太緊張，他手里攥著的一塊土疙瘩沒拿穩(wěn)，“咚”一聲掉在地上。
那五個**人猛地勒住馬，警惕地看向西周。
為首的毛子端起槍，嘰里呱啦喊了句什么，其余幾人立刻分散開來，舉著槍往兩邊的崖壁上瞄。
“壞了！”
張老嘎噠心里一沉，再也顧不上等最佳時機(jī)，猛地將手里的斷枝推了下去！
那斷枝帶著風(fēng)聲，“呼”地砸向?yàn)槭椎拿印?br>
那毛子反應(yīng)倒快，猛地一低頭，斷枝擦著他的頭皮過去，砸在后面一個**人的肩膀上。
那**人慘叫一聲，摔下馬背。
“動手！”
張老嘎噠大吼一聲，抓起石頭就往下砸。
一時間，兩邊的崖壁上滾下無數(shù)石頭、斷枝，像下了場暴雨。
王老五帶著人從坳口沖出來，舉著鐵叉就往馬腿上扎。
馬受驚了，揚(yáng)著前蹄嘶鳴，把背上的**人掀了下來。
**人畢竟是經(jīng)過訓(xùn)練的，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
沒受傷的三個舉著槍，“砰砰”地往崖上開槍。
**“嗖嗖”地從張老嘎噠耳邊飛過，打在樹干上，濺起一片木屑。
“爹！
快下來！”
狗剩在底下急得大喊，使勁往回拽麻繩。
張老嘎噠剛想跳下去，就見那個吊胳膊的毛子舉著槍，正瞄準(zhǔn)崖下的狗剩！
他眼睛一紅，想都沒想，猛地從樹上跳了下去，撲向那毛子！
“砰！”
槍聲響了。
張老嘎噠覺得后背一陣劇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
但他己經(jīng)撲到了毛子身上，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他死死掐住那毛子的脖子，任憑對方用沒受傷的手捶打自己的背，就是不撒手。
“爹！”
狗剩瘋了一樣沖過來，舉起柴刀就往那毛子的腦袋上砍！
“別！”
張老嘎噠想喊，卻疼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知道兒子這一刀下去，就徹底結(jié)下死仇了。
可己經(jīng)晚了，柴刀“噗嗤”一聲砍在毛子的肩膀上，鮮血噴了狗剩一臉。
那毛子慘叫著，手里的槍掉在地上。
王老五沖過來，一鐵叉扎進(jìn)了他的大腿。
剩下的兩個**人見勢不妙，顧不上同伴，爬起來就往林子里跑，連槍都扔了。
“追不追？”
二柱子舉著扁擔(dān)問。
“別追！”
張老嘎噠趴在地上，聲音虛弱，“他們……他們肯定還有人?！?br>
漢子們這才圍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張老嘎噠翻過來。
只見他后背上有個血窟窿，血正**地往外冒，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濕。
“爹！
爹！”
狗剩抱著他，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淌，“你撐住！
我這就帶你去找郎中！”
“傻小子……哭啥……”張老嘎噠喘著氣，抓住兒子的手，“毛子……跑了就好……把……把他們的槍撿起來……有用……”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慢慢閉上了。
“嘎噠叔！”
“爹！”
山坳里響起一片哭喊。
王老五蹲在地上，看著張老嘎噠的**，又看了看嚇傻了的兒子石頭，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
要不是我?guī)^來……”二柱子撿起地上的兩把洋槍，沉甸甸的，還帶著余溫。
他走到張老嘎噠身邊，聲音哽咽：“嘎噠叔，您放心，這槍我們留著，絕不讓毛子再欺負(fù)咱……”狗剩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用刀子割下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蓋在爹的臉上。
然后他站起身，撿起地上的一把槍，掂量了一下，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只剩下冰冷的狠勁。
“把俺爹抬回去，埋在老墳崗?！?br>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剩下的人，跟我來。
咱去抄毛子的后路，他們不是想搶東西嗎？
咱讓他們有來無回！”
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狗剩身上。
這個昨天還會害怕的半大孩子，一夜之間，好像突然長大了。
王老五抹了把眼淚，抓起鐵叉：“狗剩說得對！
為嘎噠叔報仇！”
“報仇！
報仇！”
喊聲在山坳里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二柱子把另一把槍遞給王老五，自己拿著一把，跟著狗剩往**人逃跑的方向走去。
陽光穿過林隙照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也落在張老嘎噠漸漸冰冷的身體上。
黑**溝的男人們，還沒從失去領(lǐng)頭人的悲痛中緩過來，就己經(jīng)踏上了更危險的路。
他們不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是什么，是更多的**人，還是更殘酷的廝殺。
但他們知道，往后退，就是家破人亡；往前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這片黑土地，從來不缺流血犧牲。
就像那些在春天被翻起的泥土，總要埋下些什么，才能在秋天長出希望。
而此刻，他們埋下的，是仇恨，是勇氣，是一個民族在絕境中不愿低頭的骨氣。
林子深處，風(fēng)還在吹，帶著血腥氣，也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