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意深藍
,是在一片陌生的安靜里醒來的。,只有走廊隱約的腳步聲和廁所的水聲。我睜開眼,看著上鋪的床板,反應了幾秒才想起來:哦,軍訓真的結束了。。陳暮陽在上鋪含糊地抱怨不用跑操真不習慣,陸浩然已經(jīng)爬下床,對著水池上那面小鏡子照來照去。我跟著爬起來,站到他旁邊刷牙。,頂著幾乎一樣的腦袋——軍訓時被推成的小平頭,過了一個周末,都冒出了一層短短的發(fā)茬,毛茸茸的,像草地剛修剪過?!伴L得都差不多了,”陸浩然抹了把臉上的水,咧嘴笑了,“還能看,哈哈哈。有一天沒見嘛?!蔽乙残α?。明明只隔了兩天,再站在一起,感覺卻有點不一樣。好像那身迷彩服一脫,我們才真正成了“高一學生”,而不僅僅是“一起曬黑的難兄難弟”。。新課本的油墨味,新拖過的地板淡淡的潮氣,還有一點點緊張和期待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坐在靠后門的“養(yǎng)老座”,看著前面一個個后腦勺。斜前方那個單馬尾是陳鈺琪,隔了幾排,那個坐得筆直、短發(fā)利落的背影,是蘇清讓。名字和臉,我花了三天才勉強對上號。。鈴響前,一個女老師走了進來,米白色開衫,細邊眼鏡,手里課本卷成筒。她在講臺站定,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陸清晏。字很漂亮。
“我叫陸清晏,”她轉回來,聲音溫和但清晰,“清平海晏的清晏。這學期帶大家語文?!?br>
她開始點名。點到我時,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幾秒,然后說:“林鐘意。名字很好。鐘意,鐘情合意?!?br>
我愣了一下,臉有點熱。教室里靜悄悄的。
她沒繼續(xù)往下點,而是放下花名冊,靠在講臺邊,像是隨口聊天:“我以前有個學生,也叫鐘意,女孩兒。她作文寫得特別好,總寫些細碎的事兒,外婆家的柿子樹啊,放學路上的貓啊……后來她考上很好的大學,還在寫?!?br>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又看回來,鏡片后的目光有些軟。“名字是祝福。別辜負它?!?br>
那節(jié)課講《荷塘月色》。她沒怎么分析段落大意,而是講朱自清那時候的心境,講“熱鬧是他們的,我什么也沒有”里面,那種安安靜靜的孤獨。講到后面,她聲音輕下去,忽然就不說話了。教室里只有空調(diào)的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摘下眼鏡,很快地用指節(jié)蹭了下眼角。
“我第一次讀這篇的時候,在圖書館,也是晚上,”她重新戴上眼鏡,笑了笑,那笑容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很坦然,“讀到最后,不知道為什么就哭了。就覺得……真好啊,還有人能把孤獨寫得這么美?!?br>
下課鈴響了。她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又回頭:“下周交一篇周記,題目自擬,寫什么都行。**心話。”
她走了。教室里好一會兒都沒人說話。我坐在座位上,心里被一種很陌生的情緒占滿了。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被輕輕地、徹底地挪動了一下。初中三年,沒有哪個老師會在課堂上,這樣平靜地談起自已的眼淚,談起“孤獨”和“美”。
原來高中是這樣的。
第二節(jié)數(shù)學課,拖堂了。鄭老師講題講得細,下課鈴響了他恍若未聞,直到講完最后一步才放我們走。跑去廁所時,隊伍已經(jīng)排到走廊了。陳暮陽在我旁邊哀嘆:“完了,以后數(shù)學課下課得用飛的?!?br>
日子就這么一格一格往前蹦。上課,下課,擠食堂,寫作業(yè)。我逐漸記住了每節(jié)課的節(jié)奏:數(shù)學老師愛拖堂,英語老師真性情,**老師熊哥像大哥哥,管得松但我們服他。
周四下午物理課,講勻速直線運動。方老師在黑板上畫圖,我忽然感覺椅子背被有節(jié)奏地輕輕撞著。噠,噠,噠。
是后桌王慕衡。他腿長,總習慣把腳搭在前排椅子下面的橫杠上,一不留神就踢到我。
忍了幾次,我終于趁老師轉身時飛快回頭,壓低聲音:“王慕衡,你腳……”
他正偷看手機,嚇一跳,手機“啪”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撿起來,抬頭沖我咧嘴笑,那笑容混合著尷尬和討?zhàn)?,還用一種刻意壓低、咕嚕咕嚕像冒泡的氣泡音說:“哎呀,沒事沒事,哈哈,習慣了,不好意思啊鐘意。”
我看著他那張“我知道錯但我下次還敢”的臉,氣忽然就消了,反倒有點想笑。
“別踢了,”我轉回去,“椅子快散了。”
“好好好,保證不踢了!”氣泡音從背后傳來,誠意十足。
我知道,這保證只管用十分鐘。
周五早上,**節(jié)課是歷史。鈴響過了一分多鐘,一個穿著紅色衛(wèi)衣扎高馬尾的女老師才風風火火沖進來,“啪”地把書拍在***。
“哎媽呀,跑死我了!”一口敞亮的東北腔瞬間炸開,“你們上個老師又拖堂了吧?我擱走廊那頭就聽見鈴響了!”
底下有人偷笑。
“笑啥笑,”她瞪我們,眼里也帶著笑,“我姓黎,黎曼!不是數(shù)學家內(nèi)個?。∵@學期‘禍害’你們歷史?!?br>
那節(jié)課她講先秦諸子百家,講得唾沫橫飛。說孔子周游列國像搞巡回**還不賣票,說韓非子嘴笨但文章寫得秦王直掉眼淚,說莊子做夢變蝴蝶是“閑出屁了”。全班笑得東倒西歪。
但笑到一半,她忽然敲敲黑板,臉一板:“別光樂!這些人吵吵幾百年,吵的是什么?是怎么活,怎么當個人!你們現(xiàn)在覺得是廢話,等以后……等你們寫作文憋不出屁的時候,就知道這些老頭多厲害了!”
教室里瞬間靜了。她站在***,紅色衛(wèi)衣像一團火,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
“歷史不是讓你死背的,”她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釘在黑板上似的,“是讓你看??辞叭嗽趺椿?,怎么死,怎么對,怎么錯。看多了,你自個兒就知道該咋走了?!?br>
安靜持續(xù)了幾秒。然后她表情一松,又樂了:“當然,該背還得背!不然**抓瞎我可不救你們!來,課本翻到四十二頁,今天講商鞅變法——這人可狠了,比你們班主任狠多了!”
全班又哄笑起來。下課鈴剛好在這時響起,她大手一揮:“下課!周末愉快!作業(yè)都寫了啊,周一我挨個查!”
她像陣風似的卷走了。教室里嗡嗡的討論聲半天沒停。我慢慢收拾書包,腦子里塞滿了那些幾千年前的名字和黎老師炸雷一樣的聲音。
陳暮陽湊過來,小聲說:“這老師嘴**?!?br>
“嗯,”我點頭,“但講得真好?!?br>
“是真好,”他也點頭,然后憋著笑,“就是不知道她說‘比班主任狠多了’的時候,熊哥要是聽見了咋整?!?br>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也笑了出來。
這一周,就這么過去了??斓糜悬c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