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會已經(jīng)開始了。不大的活動室里坐滿了人，空氣里混雜著舊書頁、雨水和年輕軀體的氣息。她悄悄在后排找了個位置坐下，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詩社的社長秦悠正在朗讀一首關(guān)于雨季的詩。她是那種典型的校園文藝女神，長發(fā)及腰，聲音清越，念到動情處眼角微垂，底下便傳來男生們克制的吸氣聲。。，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顧遲居然來了。他側(cè)身坐著，手肘支在窗臺上，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窗外淅瀝的雨。旁邊坐著許薇，那個舞蹈特長生，她微微朝顧遲傾斜著身體，長發(fā)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低頭**書包帶上的線頭?！啊酉聛硎潜酒谕陡逯蟹浅Ｌ貏e的一組詩?！鼻赜频穆曇魧⑺乃季w拉回，“作者匿名，但三首詩顯然是一個系列，我們暫稱之為‘玫瑰三部曲’?！薄?br>林梔的心臟開始狂跳。

“第一首，《貧瘠土地》?！鼻赜魄辶饲迳ぷ?，開始念：

“你是我貧瘠土地上的最后一朵玫瑰，

根須扎進我龜裂的夢境。

我以所有晨露與黃昏供奉，

卻不敢問花期?！?br>
有細微的贊嘆聲響起。林梔的手心在出汗。

“第二首，《刺的辯白》?！?br>
“他們說玫瑰生來帶刺，

是防御也是警告。

但我的刺啊，

只是怕?lián)肀r會弄傷你?！?br>
底下傳來幾聲輕笑，然后是更深的安靜。林梔看見許薇微微直起了身子。

秦悠頓了頓，翻到最后一頁。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目光在臺下掃視了一圈，才緩緩開口：

“第三首，《未寄出的信》?！?br>
**“我寫了許多封信，

開頭總是你的名字。

結(jié)尾總是我的沉默。

墨水在紙上枯成**，

心事在抽屜里發(fā)霉。

唯一寄出的那封，

署了別人的姓名?！?*

最后一個字落下時，活動室里靜得能聽見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

然后，掌聲響起。先是零星的，接著連成一片。林梔低著頭，感覺臉頰燒得厲害。

“寫得真好啊?！迸赃呌信÷曌h論，“特別是最后那首，好戳心?！?br>
“不知道是誰寫的？會不會是秦悠自已？”

“不像她的風(fēng)格……”

議論聲中，秦悠舉起手中的信紙：“投稿是匿名的，但信封上有班級和姓名——高二（三）班，顧遲?！?br>
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顧遲原本支著下巴的手頓在半空，他緩緩轉(zhuǎn)過頭，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近乎空白的表情。

許薇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哇哦——”不知誰吹了聲口哨。

秦悠的笑容有些復(fù)雜：“顧遲同學(xué)，真是深藏不露啊。要不要上來分享一下創(chuàng)作心得？”

顧遲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筆直地、精準地落在后排的林梔身上。

那雙總是漫不經(jīng)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林梔完全看不懂的情緒——震驚，困惑，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怒意？

林梔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的視線又轉(zhuǎn)向她。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顧遲也站了起來。

兩人隔著十幾排座位對視，空氣里有什么東西繃緊了，一觸即發(fā)。

“抱歉?！鳖欉t忽然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我去趟洗手間。”

他沒再看林梔，轉(zhuǎn)身走出了活動室。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

議論聲轟然炸開。許薇的臉色有些發(fā)白，她咬著嘴唇，盯著顧遲離開的方向。

林梔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涌。她抓起書包，從后門沖了出去。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她跑下樓梯，沖出圖書館，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校服。

老樟樹下，顧遲背對著她站著，手插在褲袋里，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林梔停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滴下來，模糊了視線。

“顧遲。”她輕聲說。

他轉(zhuǎn)過身。雨水也打濕了他的頭發(fā)，黑發(fā)貼在額前，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些散漫，多了種尖銳的鋒利。

“解釋?！彼徽f了兩個字。

林梔深吸一口氣，雨水的氣息灌入胸腔：“信封……我忘記寫化名了。那三首詩，是你讓我寫給許薇的?！?br>
顧遲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梔以為時間停止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一種近乎自嘲的冷笑。

“所以，這一年多來，我送出去的所有情詩——所有那些讓女孩們臉紅心跳、讓我自已都覺得肉麻的句子——都是你寫的？”

林梔點頭，又搖頭：“大部分是名家詩句，只有少數(shù)幾首是我……”

“少數(shù)？”顧遲打斷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快速劃動屏幕，然后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個加密的相冊。里面整整齊齊拍下了三十七張紙條。

每一張，都是她熟悉的字跡。

每一張，落款都是他的“C”。

“三十七首?！鳖欉t的聲音很輕，在雨聲中幾乎聽不清，“林梔，你替我寫了三十七首詩。而我，像個傻子一樣，把它們當作自已的心意送出去?！?br>
他往前走了一步。雨幕在他們之間拉開一道透明的簾。

“為什么？”他問，“為什么要這么做？”

林梔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幫你忙、同學(xué)情誼、舉手之勞——全都卡在喉嚨里。

因為真正的原因，她不敢說。

不能說。

雨越下越大了。

顧遲忽然伸手，摘下了她的眼鏡。世界瞬間變得模糊，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輪廓，和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

“回答我，林梔?！彼穆曇舻偷孟穸Z，“你到底在隱瞞什么？”

遠處傳來下課鈴聲，穿透雨幕，悠長而清晰。

林梔閉上眼睛，聽見自已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像一首失控的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