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一回。卻說凌絕領(lǐng)著趙家村一十七名幸存老弱，趁著天色未徹底黑透，沿著崎嶇山道向西而行。身后是血色戰(zhàn)場與未知的追殺，前路是蒼茫的群山與濃得化不開的暮色。眾人默默跟著前方那挺拔而沉默的背影，深一腳淺一腳，只聞粗重喘息與壓抑的抽泣，間或夾雜著傷者忍痛的悶哼。，日頭已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絲天光被青灰色的夜幕吞噬。山風(fēng)驟起，穿過林隙，發(fā)出嗚咽般的怪響，令人頭皮發(fā)麻。隊伍中孩童的哭聲再也抑制不住，卻又被大人慌忙捂住嘴，只剩下驚恐的嗚咽。“恩公，不能再走了?！壁w老爹踉蹌著追上幾步，喘著粗氣道，“這黑燈瞎火，山路險得很，再走非出事不可。大伙兒又累又怕，傷者也需處理?！?，舉目四望。他何嘗不知夜行險峻，但更知停留于開闊地帶的危險。他凝神傾聽，除了風(fēng)聲林濤，遠(yuǎn)處似乎還有隱約的狼嚎。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地形，最終定格在右前方山腰一處隱約的凸起陰影。“去那邊?！彼赶蚰翘?，“像是建筑殘垣，或有遮蔽?！?，強(qiáng)打精神，互相攙扶著向那陰影挪去。近前一看，竟是一座半坍的山神廟。廟墻以粗石壘砌，塌了半邊，剩下的也爬滿藤蔓，門扉早已不知去向，內(nèi)里黑洞洞的，散發(fā)著霉腐與野獸巢穴的氣息?！笆恰巧缴駨R。”一個村民顫聲道，“荒廢好些年了，怕不干凈……鬼比人可怕，還是人比鬼可怕？”凌絕聲音平靜，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他率先邁過傾頹的門檻，短劍橫在身前。阿青毫不猶豫，抓了根燃著的樹枝當(dāng)火把，緊跟著鉆了進(jìn)去。
火光搖曳，照亮廟內(nèi)?？臻g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神像早已殘缺不堪，只剩半截泥胎。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鳥獸糞便和枯葉，墻角可見散亂的白骨，不知是獸是禽。但好在墻壁大體完好，屋頂雖有破漏，卻仍有大半遮蔽。

“就這里?！绷杞^果斷道，“阿青，帶人清理出一塊干凈地方，生火。趙老爹，安排人用石頭、樹枝把門口和破墻處堵一堵，不必嚴(yán)實，但要能預(yù)警。其他人，檢查傷勢，互相幫忙處理?！?br>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艁y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依言而動。阿青帶著幾個半大孩子，手腳麻利地清掃角落，收集干燥的枝葉和廟里殘破的木料，很快升起一堆火?；鸸怛?qū)散了黑暗和一部分寒意，也稍稍安撫了人們驚惶的心。

趙老爹指揮著還能動彈的男丁，搬來碎石斷木，在門口和較大的墻洞處設(shè)下簡單障礙。女人們則照顧傷者，用隨身帶的、所剩無幾的干凈布條蘸著最后一點清水清洗傷口。沒有藥，只能靠火烤炙傷口勉強(qiáng)止血，痛呼聲壓抑地響起。

凌絕沒閑著。他仔細(xì)檢查了廟內(nèi)每一個角落，確認(rèn)沒有隱藏的危險，特別是蛇蟲巢穴。然后，他走到門口，借著火光和漸亮的月光，觀察外面的地勢。廟宇位于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凸出平臺上，背靠陡峭巖壁，只有前方和一側(cè)是緩坡，視野尚可，算是個易守難攻之處。

“恩公，喝點水吧?！壁w老爹拿著一個破舊的竹筒過來，里面是剛從廟后石縫里接來的少許山泉，“就找到這點水，還算干凈?！?br>
凌絕接過，抿了一小口，清涼微甘。他將竹筒遞回：“給傷者和孩子?！?br>
趙老爹嘴唇動了動，終是接過，眼眶有些發(fā)紅。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官兵，見過匪徒，見過逃難路上易子而食的慘劇，卻從未見過這般廝殺狠厲后，還能將活命水分給旁人的。

“今夜需安排守夜?！绷杞^對聚攏過來的、幾個還算鎮(zhèn)定的男人說道，其中包括趙老爹、阿青，還有一個沉默寡言、但之前搏殺時下手頗狠的中年漢子，名叫石勇。“分三班，每班兩人，守門口和**墻外動靜。石勇，你值第一班，帶個人。阿青第二班，趙老爹第三班。有異常，立即示警，不可擅動?！?br>
眾人點頭。凌絕的分配考慮了體力和狀態(tài)，無人異議。

“恩公，您也歇歇吧，今天您最……”趙老爹勸道。

“我自有分寸?！绷杞^打斷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拿出那幾塊從戰(zhàn)場和疤臉身上搜來的黑色干糧。硬得像石頭，他用力掰開，分給幾個看起來最虛弱的孩子和老人?！懊銖?qiáng)墊墊，明日需尋找食物?！?br>
干糧粗礪割喉，但餓極的人們也顧不得許多，小口啃咬著。凌絕自已只吃了指甲蓋大小一塊，便不再動。他的身體同樣疲憊，但精神卻高度清醒，如同精密儀器在掃描分析。

“趙老爹，”他看向老者，“說說趙家村，說說如今這世道?！?br>
趙老爹嘆了口氣，渾濁的眼中滿是悲苦：“好教恩公知曉，我們趙家村，本是山那邊趙家坳的人，祖輩佃種著鎮(zhèn)上周老爺家的田。今年先是春旱，接著又鬧蝗災(zāi)，幾乎顆粒無收?？芍芾蠣?shù)淖庾右涣２荒苌?，官府的稅還要加征‘**捐’。實在活不下去了，聽說西邊黑旗軍占的地盤，能分田，稅也輕些，村里幾戶人家一合計，就……就逃了出來。”

“誰曾想，這世道，哪里還有什么活路?！迸赃呉粋€婦人低聲抽泣起來，“剛出老家沒兩天，就遇上了兵災(zāi)。也不知道是哪路兵馬，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我們慌不擇路逃進(jìn)山里，跟村里其他人也跑散了，就剩我們這些……今天又遇上那些天殺的潰兵……”

“黑旗軍？”凌絕捕捉到***。

“是，聽說是支義軍，頭領(lǐng)姓霍，占了北邊好幾個縣，專門跟**作對，殺富濟(jì)貧?！笔聬灺暯涌?，他臉上有一道舊疤，在火光下顯得猙獰，“是真是假，誰曉得。這年頭，兵就是匪，匪也能稱王?！?br>
“**不管？”

“管？怎么管？”趙老爹苦笑，“皇上在京城享福，各地藩鎮(zhèn)、將軍們只顧著搶地盤，誰管百姓死活？北邊在打，南邊也在打，還有各路神仙一樣的‘天師’、‘法王’**……聽說，連北邊的**都趁亂扣邊了。這天下，早就爛透了?！?br>
凌絕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勾勒著這個世界的輪廓：類似戰(zhàn)國或王朝末期的亂世，中央權(quán)威崩壞，地方割據(jù)，軍閥混戰(zhàn)，農(nóng)民**，外族窺伺。生產(chǎn)力低下，民生極度凋敝。黑旗軍是其中一股較大的**軍力量。而他降臨的戰(zhàn)場，很可能是某次軍閥之間或軍閥與**軍之間戰(zhàn)斗的尾聲。

“你們原本打算去哪里投奔黑旗軍？”凌絕問。

“只是聽說他們在西邊，具體……也不知道。”趙老爹茫然搖頭，“就是瞎走，想著離老家越遠(yuǎn)越好?！?br>
盲目**，在這亂世，與送死無異。凌絕心中明了。這支隊伍，老弱婦孺居多，缺糧少藥，毫無自保能力，就算沒有今天的潰兵，也難逃**、病死或被其他勢力吞沒的命運。

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青銅指環(huán)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今日戰(zhàn)斗中那一閃而逝的溫?zé)岣?，是錯覺嗎？還有那戰(zhàn)場上木牌的符號……

“恩公，您……您是從哪兒來？怎會孤身一人在那戰(zhàn)場上？”趙老爹終究忍不住，小心翼翼問道。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凌絕的穿著（雖然破爛，但款式奇特）、氣質(zhì)、尤其是那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殺戮手段和發(fā)號施令的做派，都與他們見過的任何人不同。

凌絕目光掃過眾人，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我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為何在那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xiàn)在在這里，而你們想活。”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跟著我，未必能活。但離開，以你們現(xiàn)在的情況，必死無疑。這廟只能暫避一夜，明日之后，是散是聚，你們自決?！?br>
這話說得冷酷，卻也是**裸的現(xiàn)實。眾人沉默下來，臉上剛剛因為暫時安全而升起的一點血色，又漸漸褪去，被更深的迷茫和恐懼籠罩。離開？能去哪？聚在一起？眼前這個神秘可怕的年輕人，又會將他們帶向何方？

阿青卻猛地抬頭，臟污的小臉上，眼睛亮得灼人：“我跟著你！你讓我干啥我干啥！”他今天見識了凌絕的手段，那精準(zhǔn)、狠辣、有效，像一把冰冷的刀，劈開了他混沌絕望的世界。跟著強(qiáng)者，才能活下去，這是亂世孩子最樸素的認(rèn)知。

石勇看了看凌絕，又看了看惶恐的鄉(xiāng)親，甕聲甕氣道：“石某這條命是恩公救的，也跟恩公走。這世道，一個人，活不了。”

有人帶頭，其他人在絕望中，也似乎抓住了點什么，紛紛低聲表態(tài)愿意跟隨。至少，這個人能打，有主意，而且……剛才分干糧和水的時候，沒有只顧自已。

凌絕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凹热绱?，先過了今夜。守夜的警醒些，其余人抓緊休息?！?br>
夜深了。山風(fēng)呼嘯，偶爾傳來夜梟怪叫或不知名野獸的遠(yuǎn)嚎。廟內(nèi)，火堆噼啪作響，疲憊不堪的人們蜷縮在角落，相繼昏睡，但不時被噩夢驚醒，發(fā)出壓抑的啜泣。凌絕靠坐在墻壁邊，閉目養(yǎng)神，呼吸平穩(wěn)悠長，但每一絲風(fēng)吹草動，都清晰地收入耳中。

后半夜，該阿青和另一個少年守夜。凌絕忽然睜開眼，低聲道：“阿青，過來?！?br>
阿青一個激靈，連忙輕手輕腳過來。

“怕嗎？”凌絕問。

阿青抿著嘴，搖搖頭，又點點頭。

“怕是對的?！绷杞^看著跳躍的火苗，“記住今天的廝殺。活下來，不僅要狠，更要用腦子。觀察，判斷，找對手的弱點，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就像今天，我一個人打不過他們?nèi)?，但殺了領(lǐng)頭的，制造混亂，再讓你們一起上，就能贏?！?br>
阿青似懂非懂，用力點頭。

“這個，給你?！绷杞^將腰間那把從潰兵身上得來的、相對完好的短刀解下，遞給阿青。他自已的青銅短劍橫放在膝上。

阿青愣住了，不敢接。這刀在眼下，可是活命的寶貝。

“拿著。守夜的人，手里要有家伙。”凌絕語氣平淡，“明天開始，我教你用?！?br>
阿青渾身一顫，接過短刀，緊緊攥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白。他看著凌絕重新閉上的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到門口位置，背脊挺得筆直，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注視著門外無邊的黑暗，手里緊緊握著那把刀，仿佛握住了某種沉重的承諾。

下半夜，凌絕看似假寐，意識卻沉浸在思考中。趙老爹描述的亂世圖景，青銅指環(huán)的異狀，未來的出路……信息碎片在腦中碰撞、組合。絕對理性告訴他，帶著這群拖累生存概率極低。但“價值”并非只有物質(zhì)衡量。這些人，是最初的種子，是觀察這個世界的窗口，也是……驗證他“賦予價值、構(gòu)建秩序”理念的第一次實踐。

風(fēng)險與機(jī)遇并存。關(guān)鍵在于，如何將風(fēng)險降至最低，將機(jī)遇最大化。

首先，是生存。食物、水、安全的據(jù)點。

其次，是信息。更詳細(xì)的地圖、勢力分布、風(fēng)土人情、語言（雖然交流無礙，但有些詞匯和口音仍需適應(yīng)）、還有……關(guān)于“昆侖”和類似那木牌上符文的線索。

最后，才是發(fā)展。以何立足？武力？技術(shù)？還是……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銅指環(huán)。冰涼的觸感下，似乎有極細(xì)微的、仿佛血脈搏動般的韻律，與遠(yuǎn)處山脈的輪廓，與頭頂那片陌生星空中的某顆星辰，產(chǎn)生了難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鳴。

這并非錯覺。

他睜開眼，透過破廟頂部的縫隙，望向那片陌生天穹。雙月懸空，一明一暗，星辰排列也與記憶中的星圖迥異。這里，絕非地球。

一陣強(qiáng)烈的不真實感襲來，但隨即被更冰冷的理智壓下。無論這是哪里，物理規(guī)律應(yīng)該依然存在，人性依然相通。那么，他的道路，就依然清晰。

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悠長而凄厲的狼嚎，似乎在宣示著這片山野黑夜的**。廟內(nèi)火堆漸弱，火光在眾人疲憊而惶恐的臉上明明滅滅。

長夜漫漫，危機(jī)四伏。但在這荒蕪破敗的山神廟里，一顆截然不同的種子，已悄然扎根于血沃的泥土。命運的軌跡，自凌絕降臨的那一刻起，便已偏轉(zhuǎn)向無人可知的深淵與蒼穹。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