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時間囚徒
,把碗洗了。,很急,像是跑著來的。他剛擦干手,一個身影就沖進了屋。,八九歲的樣子,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掛著汗珠。她懷里抱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藍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么?!吧蚴澹 ?,然后愣住,眨巴眨巴眼睛,盯著沈念看了好幾秒?!澳阈蚜??”:“醒了。”,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布。里面是幾個青團子,還冒著熱氣,用荷葉墊著,青翠翠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我娘讓我?guī)Ыo你的,”她說,“清明到了,要吃青團?!?br>
清明。
沈念算了算日子,三月初七,確實是清明前后。
他看著那幾個青團,忽然想起臘月二十三那天,老**送臘八粥的時候,也是用籃子裝著,也是冒著熱氣,也是說:“臘八了,要喝粥?!?br>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小姑娘。
小禾。
她長得不像***。老**是圓臉,她是瓜子臉;老**眼睛小,她眼睛大,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但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絮絮叨叨的,停不下來。
“沈叔,你睡了這么久,餓不餓?我娘說你肯定餓了,讓我多帶幾個。你嘗嘗,我娘做的青團可好吃了,村里人都說比鎮(zhèn)上賣的還好吃……”
沈念拿起一個青團,咬了一口。
糯米皮軟糯,帶著艾草的清香,豆沙餡甜而不膩。
他點點頭:“好吃。”
小禾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我就說吧!我娘手藝可好了!”
她說著,自已爬上凳子,坐在桌邊,兩條腿晃來晃去,一點兒也不認生。沈念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也是這樣,每次送完飯都要坐一會兒,嘮嘮叨叨說些村里的事。
“***……”他開口,又停住。
小禾晃著的腿停了。
她低下頭,看著桌面,聲音小了下去:“奶奶走了?!?br>
沈念沒說話。
“臘月二十四那天走的,”小禾說,“就是給您送完臘八粥的第二天。她摔了一跤,躺了三天,大夫說年紀大了,救不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念,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奶奶臨走前跟我說,您是個好人,讓我以后替她給您送飯。她還說,您愛吃咸菜,讓我娘多腌點兒?!?br>
沈念垂下眼。
他想起那枚琥珀,掛在老槐樹上,風(fēng)一吹就響。
“***……”他又開口。
“嗯?”
“她有沒有……留什么話給我?”
小禾歪著頭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對了!她說讓我轉(zhuǎn)告您一句話。她說——”
她清了清嗓子,學(xué)著老**的語氣,聲音壓得低低的:
“沈念啊,我走了以后,你別總一個人待著。飯要按時吃,別餓著。還有,那串風(fēng)鈴,是我這些年攢的,你幫我收著。風(fēng)一吹,響一響,就當是我還在跟你說話?!?br>
沈念聽著,沒出聲。
窗外的風(fēng)吹進來,老槐樹上的琥珀輕輕響了一下。
小禾沒注意到,她已經(jīng)從凳子上跳下來,跑到門口,指著那串風(fēng)鈴說:
“沈叔,您看那個!那是我掛的!奶奶攢了好多好多琥珀,我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她臨死前讓我一定要掛到您這兒的樹上。她說您知道是什么意思?!?br>
沈念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著那串風(fēng)鈴,看著那些半透明的琥珀,里面模糊的人影,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好像在笑。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每一枚琥珀,都是一個人。
每一個模糊的影子,都曾經(jīng)在這個小屋的門口坐過,跟他說過話,給他送過飯,然后離開,然后老去,然后——
變成這串風(fēng)鈴里的一聲脆響。
“沈叔?”小禾拽了拽他的衣角,“您怎么了?”
沈念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他回答。
“沒什么?!彼α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謝謝你幫我掛。”
小禾咧嘴笑了,缺了的那顆門牙格外顯眼。
“不客氣!對了沈叔,我能不能問您個問題?”
“問。”
“您為什么總睡覺呀?”她歪著頭,“我奶奶說您一睡就是好久好久,有時候好幾個月,有時候好幾年。您是生病了嗎?”
沈念看著她。
八九歲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問什么都直來直去。
他想了想,說:“算是吧?!?br>
“那能治好嗎?”
“不知道。”
小禾哦了一聲,然后又問:“那您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做夢?”
沈念一愣。
做夢。
他活了這么多年,每次沉睡都是無知無覺,像被關(guān)進一個漆黑的盒子里,醒來時時間就跳過了幾十年。他從來沒想過,那算不算做夢。
“不知道,”他說,“我記不得。”
小禾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下次給您帶個枕頭吧!我娘給我縫了一個,里面塞的是蕎麥皮,可舒服了。您枕著睡,說不定就能記住夢了!”
沈念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
“好。”
小禾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回屋里,把桌上的青團往他手里塞:“您多吃點!我明天再給您送!對了,您有沒有想吃的菜?我讓我娘做!”
沈念拿著青團,想了想。
“***以前送過一種咸菜,用雪里蕻腌的,切碎了炒毛豆?!?br>
小禾眼睛一亮:“我知道!我奶奶做的咸菜可好吃了!我讓我娘腌!”
她說完,揮揮手,一溜煙跑出了門。
沈念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盡頭。
風(fēng)吹過,老槐樹上的琥珀又響了幾聲。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青團,咬了一口。
艾草的清香,豆沙的甜。
他慢慢嚼著,忽然想起老**最后一次送飯那天,坐在門檻上說的話:
“沈念啊,我這個孫女,皮得很,以后肯定天天往你這兒跑。你別嫌煩,等她大一點,就不來了?!?br>
沈念那時候沒說話。
現(xiàn)在他明白了。
等她大一點,就不來了。
嫁人了,生娃了,忙了,老了,病了,沒了。
然后呢?
也許再過幾十年,會有另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進這間小屋,把一枚新的琥珀掛上樹,然后仰著臉問他:
“沈叔,您怎么總睡覺呀?”
沈念把最后一口青團吃完,轉(zhuǎn)身回屋。
灶臺上,小禾帶來的籃子還放著,里面還有兩個青團。
他把籃子收好,把碗筷洗干凈,然后走到門口,抬頭看著那串風(fēng)鈴。
七十三枚琥珀,在風(fēng)里輕輕晃動。
他數(shù)了數(shù),發(fā)現(xiàn)多了一枚。
最小的那一枚,在最下面,里面模模糊糊有一個影子,坐在門檻上,好像在笑。
是老**。
沈念看了很久,然后點點頭。
“知道了?!彼f。
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響了一聲。
像是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