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深夜研究報告。，青石板縫隙里長著些頑強的青苔。正對大門是間堂屋，門敞開著，里面點著長明燈，燈火映出幾口黑漆漆的棺材輪廓，還有一排排碼放整齊的牌位?？諝饫飶浡銧T、紙錢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氣息，不算好聞，但奇異地沖淡了芭蕉林里的陰森感。，拎著林硯徑直穿過天井，走向右側(cè)一間廂房。這間房看起來像是平時處理雜物或暫時停放特殊“客人”的地方，窗戶開得很高，很小，屋里沒點燈，只有天井的光和月光從高窗漏進來，勉強照亮輪廓。、空陶罐、幾捆用紅繩扎好的桃木枝。屋子中央有張厚重的木臺，臺面刷著暗紅色的漆，邊角磨損得發(fā)白?！斑旬?dāng)”一聲放在木臺上。震動讓林硯僵硬的骨頭又發(fā)出一陣輕響?！按??！?，轉(zhuǎn)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門沒鎖，但林硯聽到外面?zhèn)鱽磔p微的、類似貼符紙的窸窣聲，隨后腳步聲遠去。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林硯躺（更準確說是被捆著立）在冰冷的木臺上，嘗試再次感知身體。虛弱感越來越強，那種源自細胞深處的“饑餓”也在加劇，像無數(shù)只小爪子在他干涸的體內(nèi)撓。目標明確——酸甜，多汁，紅色果實。番茄的形象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試圖回憶更多。關(guān)于這具身體的原主，關(guān)于南洋，關(guān)于“客死尸”和“靈俑”，但只有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面閃過：悶熱的船艙，搖晃的油燈，幾個皮膚黝黑、穿著怪異的人圍著他念念有詞，還有某種辛辣刺鼻的液體被涂抹全身的冰涼觸感……然后就是黑暗。

記憶的碎片少得可憐。

他又把注意力放回自身。小腹位置，那股暖流耗盡后，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坑”。他能感覺到，如果那“坑”能被填滿，身體似乎就能恢復(fù)一些行動力，甚至……再次滲出那種奇特的汁液？

怎么填滿？靠曬太陽？月光顯然不行，月光照在身上只有陰冷不適。靠吃東西？吃……番茄？

這設(shè)定簡直槽多無口。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高窗外的月光漸漸偏移，屋里更暗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不止一個。

門被推開。先前那道士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約莫二十出頭，個子高些，濃眉大眼，臉上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好奇；另一個年紀相仿，身材微胖，圓臉，眼神有些怯，縮在高個青年身后探頭探腦。

兩人都穿著粗布短打，不像道士穿著正式道袍。

“師父，您大晚上把我倆揪起來，說有好東西看……”高個青年打著哈欠，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木臺上被捆著的林硯身上，哈欠卡在喉嚨里，眼睛瞬間瞪圓，“這、這啥？新來的客人？怎么還連著棵樹？”

微胖青年也看到了，嚇得“嗷”一嗓子，差點跳起來，死死抓住高個青年的胳膊：“秋生！僵、僵僵僵尸！還捆著！是不是要跳了？！”

被叫做秋生的高個青年雖然也嚇一跳，但膽子明顯大些，他掙開微胖青年的手，湊近了兩步，借著門外透進的光仔細打量林硯：“文才你小聲點！吵醒了別的‘客人’怎么辦！哎師父，這哥們兒造型挺別致啊，南洋來的？這黑線……墨斗線？您還用墨斗線捆？怕他跑了？”

九叔（林硯現(xiàn)在猜這道士大概就是被稱為“師父”的）沒理會秋生的貧嘴，他走到桌邊，點亮了桌上的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暈鋪開，照亮了林硯青黑僵硬的臉，也照亮了他右手中指指尖那點已經(jīng)干涸發(fā)暗的紅色痕跡。

九叔指了指林硯的指尖，對兩個徒弟說：“看這里?！?br>
秋生和文才湊過來看。文才還是怕，只敢遠遠瞥一眼。秋生則湊得很近。

“這啥？血？不像啊……顏色怪怪的?！鼻锷止尽?br>
“不是血。”九叔沉聲道，“再看那里?！彼赶蛄殖幉弊右粋?cè)。那里有幾道明顯的、顏色更深的青黑指痕，指痕邊緣的皮膚有些焦卷，像是被什么灼傷過。

“嗬！”秋生吸了口涼氣，“這傷痕……陰氣灼蝕？他被**抓過？不對啊師父，墨斗線鎮(zhèn)著，普通僵尸動都動不了，**抓他干嘛？抓回去當(dāng)點心也不夠塞牙縫啊……”

“問題就在這兒?！本攀逖凵駨?fù)雜，“今夜子時，我去芭蕉林查看那紅衣**的巢穴，發(fā)現(xiàn)它正欲加害此尸。我尚未出手，便見這僵尸……”他頓了頓，似乎還在消化那個畫面，“用它那指尖滲出的汁液，在一旁樹干上，畫了一道符?！?br>
“畫符？！”秋生和文才異口同聲，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文才嚇得往后一蹦：“僵僵僵尸畫符？！師父您是不是沒睡醒？！”

秋生也一臉“您逗我呢”的表情：“僵尸？畫符？還是驅(qū)邪的符？師父，這比文才說他能考上狀元還不靠譜！”

“閉嘴！”九叔低喝一聲，兩人立刻噤聲。他繼續(xù)道：“我親眼所見。那符雖歪斜丑陋，不成章法，但最后一筆落成時，卻引動一絲純陽之氣，紅光微現(xiàn)，將那紅衣**驚退?！?br>
屋里靜得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秋生和文才張著嘴，看看九叔，又看看木臺上動彈不得的林硯，表情像是同時生吞了十個雞蛋。

過了好幾秒，秋生才艱難地找回聲音：“所、所以……師父，您的意思是，這具南洋僵尸，它……它會畫符？還是能驚退紅衣**的陽符？”

“不錯?！本攀妩c頭，眉頭依舊緊鎖，“而且，它似乎對番茄……有執(zhí)念?！?br>
“番茄？”文才傻傻重復(fù)。

九叔走到門邊，從外面拿進來一個粗陶碗，碗里放著兩個紅彤彤、已經(jīng)有些發(fā)蔫的番茄。他把碗放在靠近林硯頭部的木臺邊緣。

幾乎在番茄氣味飄過來的瞬間，林硯就感覺體內(nèi)那股饑餓感猛地竄高！他的眼珠（如果還能表達情緒的話）不受控制地轉(zhuǎn)向碗的方向，喉嚨里發(fā)出極其輕微的“嗬嗬”聲，那是僵硬的氣管摩擦的聲音。

“看到?jīng)]有？”九叔指著林硯的反應(yīng)，“自清醒后，便對此物有強烈反應(yīng)。供桌上其他水果、糕點，它視若無睹。唯獨番茄?！?br>
秋生摸著下巴，繞著木臺走了一圈，像在觀察什么稀有動物：“有意思……真有意思。師父，那現(xiàn)在怎么辦？這玩意兒……哦不，這位‘客人’，該怎么處理？繼續(xù)鎮(zhèn)著？它既然能畫符驚退**，應(yīng)該……不算太壞吧？”

文才小聲補充：“而且它好像真的只想吃番茄……”

九叔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林硯面前，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林硯努力讓自已“看”起來無害，雖然一張僵尸臉也做不出什么表情。

“墨斗線我會稍作松動，讓你能有限活動頭部和手臂，但核心束縛不解?！本攀寰従忛_口，像是在對林硯說，又像是在下決定，“從明日起，我會觀察你。給你番茄，看你反應(yīng)。若你安分，或許……可暫留義莊?！?br>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警告：“若你有任何異動，或有傷人之舉，我林九手中的桃木劍和符箓，絕不會留情。聽明白了嗎？”

林硯趕緊眨了兩下眼睛。他現(xiàn)在除了眨眼，也做不了別的。

九叔似乎接收到了他的信號，微微頷首。他轉(zhuǎn)身對兩個徒弟吩咐：“秋生，去取些清水來。文才，把那邊墻角的木板和炭條拿來?！?br>
“師父您要干嘛？”秋生不解。

“溝通?！本攀逖院喴赓W。

很快，東西備齊。一碗清水放在林硯手邊，一塊表面還算光滑的木板立在他觸手可及（如果手指能動）的位置，一截?zé)^的樹枝充當(dāng)炭筆。

九叔掐訣，對著林硯身上的墨斗線虛點了幾下。林硯立刻感到雙臂和脖頸處的束縛松了一些，雖然軀干和下肢依舊被牢牢固定，但至少右手手指和頭部可以小范圍活動了。

“試著寫。”九叔指了指清水和木板，“蘸水，寫在這板上。告訴我，你究竟是何物？從何而來？為何能畫符？又為何……嗜食番茄？”

林硯看著那碗清水和木板，心里苦笑。這溝通方式，還真是……原始。

他費力地控制著僵硬如枯枝的右手，緩緩抬起，伸向水碗。手指浸入清涼的水中，居然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類似“舒適”的反饋。他蘸了點水，挪向木板。

指尖觸碰粗糙的木板表面。第一筆，歪了，水漬暈開一團。

他停下來，努力適應(yīng)這種控制。這比在芭蕉林里絕望時刻的胡亂一劃難多了。那更像是本能驅(qū)使下的爆發(fā)，而現(xiàn)在需要精細操作。

深吸一口氣（雖然沒有氣可吸），他再次落指。

橫。豎。撇。捺。

水漬在木板上留下痕跡，又很快蒸發(fā)變淡。他寫得很慢，很用力，每個筆畫都抖得厲害，像是中風(fēng)病人的手書。

半晌，木板上留下幾個歪歪扭扭、勉強能辨認的水字：

餓。番茄。

秋生湊過來看，噗嗤一聲笑了：“師父，它還真直接！”

文才也壯著膽子看了一眼，小聲說：“字真丑……”

九叔沒笑，他看著那兩個字，又看向林硯寫完后，手指依舊下意識指向旁邊碗里番茄的動作，眉頭皺得更深。這種對單一食物的強烈渴望，不像偽裝。

“還有呢？”九叔問，“你是誰？”

林硯再次蘸水，思考了一下。他不能寫自已是穿越來的林硯，那解釋起來更麻煩。他也沒有這具僵尸原主的完整記憶。

遲疑片刻，他寫道：

不知。醒時即此身。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怕月光。需陽光或番茄充能。

“充能？”秋生念出來，樂了，“這詞兒新鮮，把自個兒當(dāng)法器了？”

九叔卻若有所思：“陽光……番茄……皆屬陽火溫煦之物。你體內(nèi)，恐怕蘊著一縷極微弱的陽火本源，故而畏陰寒月光，需陽性之物補充。番茄雖為尋常果蔬，但其色紅、味酸甜，在民間亦有‘陽果’之說，或許正合你所需。”

他看向林硯指尖曾經(jīng)滲出的汁液：“而你畫符所用汁液，恐怕便是以那縷陽火本源，混合你體內(nèi)殘存的某種植物精華凝成。這便能解釋，為何其性純陽，可克陰邪。”

這番分析，居然和林硯自已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林硯趕緊在木板上寫：

對。畫符后，很虛，更餓。

九叔點頭：“消耗本源，自然虛弱。此符不可輕用。”他話鋒一轉(zhuǎn)，“你之前，可曾習(xí)過符箓之道？”

林硯寫下：

不曾。危急時，本能畫出。

這是實話。那圖案他自已都認不出是什么。

九叔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最后嘆了口氣：“本能……看來你這‘異變’，比我想的還要復(fù)雜?！?br>
他直起身，對秋生文才道：“今夜先到此為止。秋生，將這兩個番茄喂給他。文才，收拾一下，準備歇息。明日還有任家鎮(zhèn)西郊的委托，需早起?！?br>
“喂、喂它？”文才看著林硯青黑的臉和尖牙，有點哆嗦。

“怕什么，捆著呢?！鼻锷故悄懽哟?，拿起一個番茄，走到林硯頭邊，“哥們兒，張嘴……哦對，你好像不用張嘴也能‘吃’？”

他試探性地把番茄湊到林硯嘴邊。林硯脖子能動，微微前傾，用嘴唇（干癟的）碰了碰番茄。緊接著，一種奇異的吸力從他口中產(chǎn)生，番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紅色的汁液仿佛被無形之力抽取，流入他口中。短短幾秒，原本飽滿的番茄就變成了一層皺巴巴的皮。

秋生看得目瞪口呆：“好家伙，這吃相……夠節(jié)省的?！?br>
林硯沒空理會他的調(diào)侃。番茄汁液入體的瞬間，一股溫和的、帶著酸甜氣息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鼓莻€空蕩蕩的“坑”，開始被一絲絲填滿。虛弱感在消退，僵硬的身體似乎也松快了一丁點。雖然距離“充滿”還很遙遠，但至少不再那么難以忍受。

他意猶未盡地“看”向碗里剩下的那個番茄。

秋生很識趣地拿起第二個，如法炮制。

兩個番茄下肚，林硯感覺好了很多。雖然還是動不了，但至少那種要命的饑餓感緩解了大半。

九叔一直在旁邊觀察，見狀微微點頭：“看來番茄確實是你所需。日后供桌上的番茄，便歸你。但不可多食，需觀察有無異狀?！?br>
林硯在木板上寫：

謝。

字跡比之前穩(wěn)了一點。

九叔擺擺手，示意秋生將水碗和木板拿走。他最后看了林硯一眼，道：“好生待著，莫生事端?！?br>
說完，便帶著兩個徒弟離開了廂房。門被關(guān)上，外面再次傳來貼符的輕微聲響，隨后腳步聲遠去。

油燈被留在了屋里，火苗跳躍，驅(qū)散了些許黑暗。

林硯獨自躺在冰冷的木臺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蟲鳴，感受著體內(nèi)緩慢流動的、微弱的暖意。

義莊。九叔。秋生。文才。番茄。

穿越成僵尸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雖然前途未卜，身份成謎，還被當(dāng)成可疑物體研究，但至少……暫時安全了。而且有了食物來源。

他轉(zhuǎn)動眼珠，看向高窗外那片狹小的、墨藍色的夜空。

腦海中，九叔那張震驚到“人麻了”的臉，和那句“僵尸畫符”的不可置信，再次浮現(xiàn)。

林硯心里那點荒誕感，又悄悄冒了出來。

九叔后來常說，這是他從業(yè)以來，接待過最挑食的客戶。

不僅挑食，還兼職畫符。

這起點，是不是有點歪了？

油燈靜靜燃燒。

義莊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