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鋪地，正中懸掛著一幅“耕讀傳家”的陳舊**，兩側(cè)擺著梨木桌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木味與淡淡的煙味。，拄著一根棗木拐杖，端坐于上首太師椅上，花白的胡須氣得微微顫抖。下方兩側(cè)，大伯陳守仁、二伯陳守禮、三伯陳守信按次而坐，四位族老垂手立在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刀子一般，死死釘在站在廳中央的陳興漢身上?！澳跽?！你還有臉站在這里！”，茶盞“當(dāng)啷”一聲震得跳起來，厲聲呵斥，聲震屋瓦，“昨日議事，老夫教你耕讀為本，守業(yè)為孝，你竟敢胡言亂語，要減租散糧，頂撞長輩！我一巴掌打死你，都算是輕饒！”，大伯陳守仁立刻起身，尖著嗓子附和：“爹說得對！興漢，你年紀(jì)輕，被饑民的慘狀迷了心竅！田租是陳家的根本，三百佃戶，兩千多畝水田，少收一成，咱們一大家子幾百口人吃什么？穿什么？**來了，自有佃戶抵擋，咱們高墻深院，怕什么**！”，**雙手，語氣刻薄：“我看你是被嚇破了膽！不就是幾個(gè)**嗎？咱們陳家三十護(hù)院，鳥槍五支，還守不住一個(gè)宅院？真要散了錢糧，縣城的三家鋪面周轉(zhuǎn)不開，那才是真的坐吃山空！”，猛地站起身，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小崽子，我看你就是欠揍！今天我就替我死去的大哥，好好管教管教你這個(gè)敗家玩意兒！老三！住手！”
陳守義厲聲喝止，卻也沒有真的生氣，顯然是默認(rèn)了三兒子的態(tài)度。

四位族老也紛紛搖頭嘆氣，七嘴八舌地指責(zé)。

“族長，這孩子再不管教，遲早要?dú)Я岁惣遥　?br>
“田產(chǎn)是祖宗一刀一鐮掙下來的，寸土不能讓，分文不能散！”

“年少輕狂，不知世道艱難，真是家門不幸！”

一時(shí)間，正廳之內(nèi)，罵聲、呵斥聲、嘆息聲交織在一起，所有人都將陳興漢視為忤逆不孝、敗壞祖業(yè)的逆子。

福伯縮在門口，急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多言一句。

陳興漢站在廳中，脊背挺直如松，面色平靜無波，既不慌亂，也不辯解，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守舊愚昧的親人。

他知道，空口白話，說服不了這些把田產(chǎn)當(dāng)成**子的老人。

唯有戳破他們的幻想，讓他們看清生死危機(jī)，才能讓他們低頭。

直到廳內(nèi)的聲音漸漸停歇，陳興漢才緩緩抬起頭，清澈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嘈雜的議論。

“爺爺，各位叔伯，各位族老，我今日醒來，不是來認(rèn)錯(cuò)的。”

眾人一愣，沒想到這少年竟敢如此硬氣。

陳守義拐杖一頓，怒喝：“你還敢嘴硬！莫非你還想堅(jiān)持你那荒唐的念頭？”

“我不僅要堅(jiān)持，還要再加一句?！标惻d漢目光堅(jiān)定，一字一頓，如同驚雷炸響在正廳之上，

“我要變賣陳家七成田產(chǎn)、兩片山林、縣城全部三家商鋪，所得銀兩，全部用于招募兵丁、購置兵器、結(jié)交官府、興辦實(shí)業(yè)！”

轟——

這句話一出，整個(gè)正廳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同看瘋子一般看著陳興漢，臉上寫滿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滔天的憤怒。

變賣祖產(chǎn)？

還是七成田產(chǎn)！連山林和商鋪都要賣光！

這哪里是敗家，這是要刨陳家的祖墳，斷陳家的根！

“你……你說什么？！”

陳守義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著陳興漢，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瘋了！徹底瘋了！”

大伯陳守仁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刺耳，“陳興漢！你可知你在說什么？三千畝田賣七成，那是兩千兩百畝！還有后山兩片松林，縣城的綢緞莊、糧油鋪，那是咱們陳家每年上千兩銀子的進(jìn)項(xiàng)！你賣掉，咱們陳家就完了！”

二伯陳守禮癱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哀嚎：“造孽??！祖宗在上，您看看這個(gè)不肖子孫！他要把咱們陳家的家底敗光?。　?br>
三伯陳守信再也按捺不住，大步?jīng)_上前，揚(yáng)手就要打：“我打死你這個(gè)敗家子！今天我就廢了你這個(gè)嫡長孫！”

“三伯，你敢動我一下試試?！?br>
陳興漢目光一冷，聲音驟然變得凌厲，“我爹是陳家嫡長子，我是爺爺親立的嫡長孫，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你動我，就是謀逆，就是亂家，按照族規(guī)，當(dāng)逐出家門，永不錄用！”

一句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三伯陳守信硬生生停在原地，拳頭懸在半空，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陳守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著粗氣，死死盯著陳興漢：“好……好得很！翅膀硬了，敢教訓(xùn)長輩了！我倒要聽聽，你變賣祖產(chǎn)，到底是為了什么！說不出道理，今天我就把你鎖進(jìn)祠堂，面壁思過三年，家法處置！”

陳興漢微微躬身，行了一個(gè)晚輩禮，語氣沉了下來，開始一步步剖析危機(jī)。

“爺爺，各位叔伯，我們先不說別的，只說眼前的死局?！?br>
“第一，**。三峰山周大彪，三百悍匪，鳥槍三十支，劈山炮兩門，半年洗劫七村，殺小**三家，男女老幼一個(gè)不留。他們?yōu)楹尾还ノ谊惣遥坎皇遣桓?，是在等，等我們放松警惕，等饑民更多，他們?nèi)耸指?，一口將我們吞掉！我們只有三十護(hù)院，五支老掉牙的鳥槍，**真的來了，我們能擋得?。康侥菚r(shí)，田產(chǎn)被搶，銀兩被奪，宅院被燒，男女老幼，死無葬身之地！祖業(yè)還能守得住？”

“第二，官府。知縣王懷安，一年向我們陳家要孝敬銀子五百兩，今年大旱，他不僅不賑災(zāi)，反而加征火耗、厘金、捐輸，若是我們拿不出，他便羅織罪名，說我們私通**，抗稅不交，直接抄家奪產(chǎn)！民團(tuán)張彪，與**暗通款曲，真出事了，他只會趁火打劫，絕不會救我們！”

“第三，鄉(xiāng)紳。城西李善臣，早就盯著我們的田產(chǎn)，四處散布謠言，說我們陳家囤糧居奇，就等著我們出事，他好勾結(jié)官府，一口吞下我們的家業(yè)！”

“**，天災(zāi)。百日大旱，糧食絕收，佃戶已經(jīng)開始逃荒，再逼重租，必然激起民變，到時(shí)候饑民一哄而上，我們陳家就是第一個(gè)被搶的目標(biāo)！”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眾人，聲音越發(fā)鏗鏘。

“各位，你們以為田產(chǎn)是護(hù)身符？錯(cuò)！在這亂世里，田產(chǎn)是催命符！是**、官府、**、饑民都盯著的肥肉！我們抱著幾千畝地，就像抱著金子走在亂葬崗，不死不休！”

“減租，是為了收攏人心；散糧，是為了招募青壯?？蛇@遠(yuǎn)遠(yuǎn)不夠！”

“只有變賣田產(chǎn)，把不能吃、不能守的田地，變成能**、能防身的槍炮，變成能賺錢、能養(yǎng)兵的實(shí)業(yè)，變成能保護(hù)我們的武裝，我們才能活下去！”

“田產(chǎn)沒了，我們可以憑本事再賺；家業(yè)敗了，我們可以憑實(shí)力再興！可命沒了，祖業(yè)被搶了，我們就什么都沒了，只能淪為**，死無全尸！”

陳興漢的聲音，如同重錘，一錘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的屠刀，官府的大牢，**的貪婪，饑民的怒火……

一幕幕血淋淋的畫面，在眾人眼前浮現(xiàn)。

陳守義的臉色，從憤怒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凝重，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

他活了六十二年，見過饑荒，見過**，見過**，卻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gè)少年一樣，把這亂世的死局，說得如此透徹，如此刺骨。

三位叔伯的氣焰，也漸漸熄滅，臉上露出了恐懼與猶豫。

他們不是不怕死，只是被祖業(yè)的執(zhí)念蒙蔽了雙眼。

此刻被陳興漢一語點(diǎn)醒，才猛然驚覺——

死守祖業(yè)，就是等死！

廳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秋風(fēng)，嗚嗚地吹過，帶著一股寒意。

陳興漢知道，第一步，已經(jīng)成了。

他放緩語氣，看向陳守義，躬身道：“爺爺，孫兒不孝，不敢說光宗耀祖，但絕不敢讓陳家毀在這亂世之中。孫兒以性命擔(dān)保，三年之內(nèi)，必讓陳家重振，比今日強(qiáng)盛十倍！若有半句虛言，孫兒愿受家法，萬死不辭！”

陳守義看著眼前這個(gè)脫胎換骨的孫子，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有疑慮，有擔(dān)憂，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良久，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拐杖一頓。

“罷了……罷了！”

“你既以性命擔(dān)保，老夫就信你這一次！”

“三日之內(nèi)，你拿出詳細(xì)章程，若是有半分荒唐，老夫立刻收回成命，將你禁足終身！”

話音落下，三位叔伯與族老們，再也不敢出言反對。

陳興漢心中松了一口氣，臉上卻依舊平靜，躬身行禮：“孫兒，遵命！”

川北蒼溪陳家的命運(yùn)，從這一刻起，徹底轉(zhuǎn)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