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城里來的大小姐蘇瑤起了個大早。，準(zhǔn)確說是一宿沒睡踏實(shí)。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件事：怎么才能讓那個關(guān)中愣娃松口，讓自已拍點(diǎn)皮影戲的素材。，那人跟**里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名正言順地靠近他。，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學(xué)皮影??！拜師學(xué)藝，他總不能把徒弟往外攆吧？。蘇瑤翻出壓箱底的一件碎花棉布裙——來之前特意在某書上查的“鄉(xiāng)村采風(fēng)穿搭指南”，穿上對鏡子照了照，嗯，夠土，夠接地氣。又往臉上拍了層防曬，挎上帆布包，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了。，門口兩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半邊天。院墻是土坯的，墻頭上爬著絲瓜藤，開著幾朵黃花。，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沒人應(yīng)。

再敲。

還是沒人。

她壯著膽子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里，秦嘎正蹲在柿子樹下刻皮影。光著膀子，后背上汗珠亮晶晶的。旁邊小方桌上擺著個搪瓷缸子，一把蒲扇，還有個啃了一半的西紅柿。

聽見動靜，他頭都沒抬：“門沒閂，自已推?！?br>
蘇瑤：“……”

這人后腦勺長眼睛了？

她輕手輕腳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探頭看。秦嘎手里的刻刀飛快，牛皮上的線條跟活了似的，一個孫悟空的側(cè)臉已經(jīng)成形，火眼金睛，毛臉雷公嘴，神氣活現(xiàn)。

“哇——”蘇瑤忍不住驚嘆，“太像了！您這手藝，絕了！”

秦嘎手頓了頓，斜眼瞟她一下：“你又來干啥？”

“我……”蘇瑤眨眨眼，擠出最真誠的笑容，“我想拜師！”

“啥？”

“拜您為師，學(xué)皮影！”蘇瑤雙手合十，“秦師傅，我是真心喜歡這門藝術(shù)，您就收下我吧！”

秦嘎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刻。

“不收?！?br>
“為啥？”

“你學(xué)不會?！?br>
“我還沒學(xué)呢您怎么知道我學(xué)不會？”蘇瑤急了，“我可是北大畢業(yè)的，學(xué)習(xí)能力超強(qiáng)！”

秦嘎頭都不抬：“北大畢業(yè)的能刻皮影？北大教刻皮影？”

“那倒不是……”

“那不就結(jié)了。”他把刻刀放下，拿起西紅柿咬了一口，“這東西，得從小練，童子功。你這手，一看就是敲鍵盤的，軟得很，拿不動刀。”

蘇瑤不服氣，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刻刀：“您讓我試試！”

“別動！”

一聲吼，嚇得蘇瑤手一哆嗦。

秦嘎一把攥住她手腕，眉頭擰成疙瘩：“這刀快得很，你當(dāng)是削鉛筆呢？”

他的手大，跟個小蒲扇似的，把蘇瑤的手腕整個包住了。掌心粗糙，全是老繭，燙得很。

蘇瑤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

秦嘎也愣了，趕緊松開手，別過臉去，耳朵尖卻紅了一片。

“咳，”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你等著?！?br>
他進(jìn)了屋，出來時手里多了塊廢牛皮和一把鈍刀：“用這個練。刻壞了也不心疼。”

蘇瑤捧著那兩樣?xùn)|西，心里美滋滋的——這算不算收下了？

她剛要在“小馬扎”上坐下，院門又被推開了。

“師兄！師兄！不好啦！”二狗風(fēng)風(fēng)火火沖進(jìn)來，差點(diǎn)撞翻桌上的搪瓷缸子，“馬奎那個***，又在村委會嚷嚷，說要拆戲臺蓋停車場！”

秦嘎眉頭一皺：“拆戲臺？”

“對??！他說咱村要發(fā)展旅游，戲臺占地方，不如拆了建停車場，方便游客停車！”二狗喘著氣，“村長居然還說要考慮考慮！”

秦嘎把手里的刻刀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往外走。

蘇瑤趕緊跟上：“我也去！”

秦嘎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一眼：“你去干啥？”

“我……”蘇瑤腦子飛快轉(zhuǎn)著，“我是搞互聯(lián)網(wǎng)的！我懂宣傳！這事兒得講策略，不能硬來！”

秦嘎盯著她看了兩秒，沒說話，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蘇瑤把這當(dāng)默許，小跑著跟上去。

村委會院子里，馬奎正唾沫橫飛地比劃：“……現(xiàn)在游客多了，車都沒地方停！戲臺那地方，寬敞得很，一年也用不了幾回，拆了正好建停車場！這叫與時俱進(jìn)！”

村長坐在石凳上抽旱煙，眉頭皺著，不吭聲。

“與時俱進(jìn)？”秦嘎大步走進(jìn)去，“你把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拆了，叫與時俱進(jìn)？”

馬奎一看見他，臉上立刻浮起得意的笑：“喲，秦師傅來啦？正好，你來評評理——是戲臺重要，還是村里的發(fā)展重要？”

“戲臺在，根就在。戲臺沒了，來再多人，看啥？”

“看啥？”馬奎嗤笑一聲，“看咱村的農(nóng)家樂，看咱的土特產(chǎn)，看咱的風(fēng)光！現(xiàn)在誰還看皮影戲？你那戲臺，一年有幾回人？”

秦嘎攥緊了拳頭，腮幫子咬得死緊。

蘇瑤站在人群后頭，看著這一幕，突然開口：“馬老板，我問您個問題?！?br>
馬奎扭頭一看，是個生面孔的城里姑娘，上下打量一番：“你誰啊？”

“我是誰不重要。”蘇瑤往前走了一步，“您說建停車場是為了方便游客，那我問您，游客來袁家村，是沖著停車場來的，還是沖著咱村的特色來的？”

馬奎一愣。

“咱村的特色是什么？是皮影戲，是老腔，是**ang**ang面，是這些城里沒有的東西！”蘇瑤聲音清脆，“您把戲臺拆了，把皮影戲趕走了，游客來了看啥？看停車場嗎？”

周圍幾個圍觀的村民哄地笑了。

馬奎臉上掛不住：“你一個外地來的，懂個啥？”

“我是不懂。”蘇瑤眨眨眼，“但我懂互聯(lián)網(wǎng)。您知道現(xiàn)在網(wǎng)上最火的是什么嗎？是國潮，是非遺，是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皮影戲要是好好包裝，能吸引多少游客您算過嗎？到時候停車場的錢，有民宿的錢多？有體驗(yàn)課的錢多？”

馬奎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村長磕了磕煙袋鍋，慢悠悠開口：“這姑娘說得有道理。戲臺的事，再議?！?br>
馬奎狠狠瞪了蘇瑤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人群散去，秦嘎站在原地，看著蘇瑤。

蘇瑤被他看得發(fā)毛：“干、干嘛？”

“你剛才那些話，”秦嘎頓了頓，“跟誰學(xué)的？”

“沒跟誰學(xué)啊，就是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基本功——找到痛點(diǎn)，講清價值?！碧K瑤笑嘻嘻的，“怎么樣，我這個徒弟還行吧？”

秦嘎沒接茬，轉(zhuǎn)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下午要是沒事，就來院子。”

“干嘛？”

“教你認(rèn)認(rèn)刀?！鼻馗麓蟛阶吡?。

蘇瑤愣了兩秒，突然反應(yīng)過來，追著喊：“哎！您這是收我了？”

秦嘎沒理她，拐進(jìn)巷子不見了。

二狗湊上來，擠眉弄眼：“我?guī)熜诌@是開竅了？他居然主動讓人去他院子？”

蘇瑤心里美得冒泡，嘴上卻說：“那是他認(rèn)可我的能力！”

二狗對著蘇大美女上下一打量，嘿嘿一臉壞笑：“我咋覺得，他是認(rèn)可你這個人呢？”

蘇瑤白他一眼，心里卻莫名跳得快了些。

下午三點(diǎn)，蘇瑤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秦嘎院子里。

這回秦嘎穿了件汗衫，頭發(fā)也像是剛洗過，還濕著。他板著臉，把一套刻刀擺在桌上，挨個講：“這是圓刀，這是斜刀，這是平刀……”

蘇瑤認(rèn)真聽著，時不時點(diǎn)頭。

講完了，秦嘎把上午那塊廢牛皮推過去：“刻個孫悟空?！?br>
“?。课疫@才剛學(xué)……”

“刻?！鼻馗卤е觳?，一副鐵面無私的架勢。

蘇瑤深吸一口氣，拿起刀，照著印象里的孫悟空樣子，一刀一刀刻起來。

半個時辰后，她忐忑地把成品遞過去。

秦嘎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頭，表情復(fù)雜地問：

“你刻的是個啥？”

“孫悟空啊！”

“孫悟空？”秦嘎把牛皮舉起來，對著光，“孫悟空的頭，咋成了豬八戒？”

蘇瑤仔細(xì)一看，可不是嘛，那臉圓滾滾的，嘴往前突著，活脫脫一個二師兄。

“這、這是藝術(shù)加工！”她嘴硬。

秦嘎嘆了口氣，把牛皮放下，拿起另一塊廢料，三下五除二刻了個孫悟空，遞給她：“照著這個再刻?！?br>
蘇瑤接過來，看著那個活靈活現(xiàn)的孫悟空，再看看自已那個“豬猴結(jié)合體”，突然噗嗤笑了。

“笑啥？”

“笑我自已?！彼痤^，眼睛彎成月牙，“秦師傅，您說得對，這玩意兒真不是一天能學(xué)會的。”

秦嘎看著她那笑容，愣了一下，突然感覺到不對勁，飛快移開目光。

“知道就好。”他站起身，“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xù)?！?br>
蘇瑤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秦師傅，明天我?guī)c(diǎn)來？”

“隨你?！?br>
“那我七點(diǎn)來！”

“太早?！?br>
“八點(diǎn)？”

“……八點(diǎn)半?！?br>
蘇瑤笑著跑了。

院子里，秦嘎站了半天，低頭看看桌上那個“豬猴結(jié)合體”，居然沒扔，而是拿起來，放進(jìn)了柜子里。

傍晚的風(fēng)吹過柿子樹，葉子嘩啦啦響。

遠(yuǎn)處傳來二狗的歌聲：“拉手手，親口口，咱倆一起圪嶗里走——”

秦嘎罵了句“唱得跟驢叫似的”，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