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鶴川
,梅雨季正濃得化不開。潮氣像無形的網(wǎng),把整座屋子裹得密不透風(fēng)。,露出底下泛黃的舊報紙,油墨字被泡得發(fā)皺,像上了年紀(jì)老人的臉。唯有窗臺上那盆綠蘿,瘋了似的長,葉片油亮亮的,在這沉悶里倔強(qiáng)地活著,倒顯得格格不入。,一本皮質(zhì)日記本從樟木箱底滑出來。封面用鋼筆寫著“陳哀的日記”,墨漬暈染開,像誰哭花的臉。,晴。,瘦得只剩把骨頭,毛色灰撲撲的,我給它取名橘子。,可我偏不信邪。這小**倒有股子倔強(qiáng)勁,明明喘氣都費勁,還拿爪子撓我褲腳,像是認(rèn)準(zhǔn)了要賴上我。
我把它揣在懷里往家走,路過賣金魚的小攤,順道買了罐金槍魚罐頭——也不知道這病秧子能不能嘗出味兒,權(quán)當(dāng)給它沖喜了。
七月五日,雨。
橘子把我新畫的水彩打翻了。顏料潑在畫布上,暈成一團(tuán)難看的色塊,氣得我抄起笤帚要揍它。
可它縮在墻角,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可憐巴巴地喵嗚一聲,我這火一下子就泄了。到底是沒忍心動手,又開了罐金槍魚,看著它吧唧吧唧吃得歡,心里竟莫名冒出點歡喜勁兒。
我一頁頁翻下去,字漸漸從工整變得潦草,像被什么情緒拽著、扯著,往深里墜。
陳哀總在抱怨畫室的悶熱,罵房東摳搜,舍不得多開一會兒電扇;也會在某個深夜,突然寫下:“原來真正的孤獨不是無人說話,是對著滿墻畫稿,突然發(fā)現(xiàn)找不到落筆的理由?!?br>
那些被顏料覆蓋的掙扎,那些藏在字縫里的迷茫,像潮濕的藤蔓,一點點纏住我的心。
當(dāng)翻到最后一頁,日期停在兩年前的秋分。
“橘子走了,這回我信命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檐下的老式掛鐘突然敲響,沉悶的聲響驚得我渾身一凜。
月光透過窗欞,斜斜灑在日記本上,那些被陳哀寫過的字,仿佛有了生命,在月光里輕輕晃動。我盯著“橘子”這個名字,鬼使神差地開始跟著日記本里的蹤跡找。
先是找到那條街道,梧桐葉在晚風(fēng)里簌簌響。我走進(jìn)他常去的咖啡館,點了他最愛的冰美式。
玻璃杯壁凝著水珠,倒映著店里昏黃的燈,恍惚能看見他坐在角落,對著咖啡杯發(fā)呆的模樣。
又去了他畫里的畫室,老舊的銅制畫架還在,只是蒙了層灰,曾經(jīng)擺在窗邊的流浪貓罐頭,早被打掃得干干凈凈,金槍魚的味道也散在風(fēng)里,沒了蹤影。
后來我把窗臺上的綠蘿移到了窗臺中央,每天給它澆水時,總覺得身后站著個人。
影子瘦瘦的,像陳哀日記里,那個被孤獨啃噬的自已。直到有天逛二手書店,我翻到一本簽名畫冊,扉頁上的字跡和日記本如出一轍。
店員說,這是位英年早逝的畫家,生前總念叨著要養(yǎng)只橘貓,可到死也沒能實現(xiàn)。落款日期,正是陳哀離開的那年。
日子慢慢恢復(fù)平靜,可每當(dāng)下雨,我摸著日記本上凸起的字跡,心里總像缺了一角。那盆綠蘿愈發(fā)茂盛,藤蔓順著窗臺往下垂,卻再沒等到第二個給它澆水的人。
某個梅雨季的深夜,我又翻出那本日記。雨聲淅瀝,和兩年前陳哀寫下最后一頁時,或許沒什么不同。
橘子的影子在字里行間晃啊晃,陳哀的孤獨也在這老房子里晃啊晃。
我突然明白,有些故事,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jié)局,可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那些被寵物治愈又失去的疼痛,會像這梅雨季的潮氣,黏在墻縫里、浸在舊物中,時不時冒出來,撓一撓人心。
我給綠蘿換了盆新土,把日記本放進(jìn)原先的樟木箱?;蛟S該讓這些故事,跟著老房子的潮氣,慢慢沉淀。
可誰知道呢,說不定哪天再下雨,陳哀和橘子的影子,又會在月光里輕輕晃動,讓我再撞見那些藏在殘頁里的、關(guān)于孤獨與陪伴的秘密。
畢竟,在這潮濕的城市里,誰又不是抱著點殘頁般的回憶,守著些沒說完的故事,在雨里,慢慢等,慢慢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