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綿長的滴滴聲，像某種機械的蟲鳴，一聲比一聲慢，一聲比一聲輕。，但身體已經(jīng)不聽使喚了。枯瘦的手背上扎著針，輸液**一滴一滴落著藥水，落得很慢，像時間本身正在凝固。，有人走進來。，年輕的面孔，帶著職業(yè)性的疲憊。她看了一眼監(jiān)護儀，又看了一眼蘇晚星，然后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什么。“家屬呢？”護士問門口的人?！皼]有?！绷硪粋€聲音說，“聯(lián)系不上，電話沒人接。那欠費的單子誰簽？”
“……先欠著吧?！?br>
門關(guān)上了。

蘇晚星躺在那里，聽著自已的心跳越來越慢。沒有眼淚，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什么遺憾。她只是想：原來一個人死的時候，是這樣的。

安靜。很安靜。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沒有人在乎它落在哪里。

她想起自已這輩子。

六八年生，屬猴。算命的說她命苦，奔波勞碌，六親無靠。她不信，后來信了。

小時候，奶奶說：丫頭片子，讀什么書？供你弟弟讀。

她就不讀了。

十五歲進紡織廠，三班倒，手指磨出老繭，掙的每一分錢都交到家里。弟弟讀書，她供；弟弟娶媳婦，她出彩禮；弟弟生孩子，她給帶孩子。

三十歲那年，丈夫說：生不出兒子，離吧。

她就離了。

回娘家，娘說：離了婚回來做什么？丟人現(xiàn)眼。

她又走了。

后來打零工，擺地攤，給人當保姆。攢了一點錢，給弟弟的兒子交學(xué)費。那孩子叫她姑，偶爾來，來了就要錢。

再后來，病了。一個人去醫(yī)院，一個人簽手術(shù)同意書，一個人躺在病床上，一個人等死。

護士說她沒家屬。

也對。她有家屬，但家屬不要她了。

蘇晚星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最后一聲滴——很輕，像某個句號落下來。

她想過很多次，如果人生能重來，會怎么樣？

但那是下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結(jié)束了。

……

“晚星！死哪兒去了？太陽都曬**了還不起！”

蘇晚星被這聲吼震得渾身一抖。

不對。

她已經(jīng)死了。怎么還能聽見聲音？

她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慘白的天花板，而是漆黑的房梁。粗大的木椽，掛著幾串干辣椒和沾滿灰塵的玉米棒子。土坯墻，糊著發(fā)黃的報紙，報紙邊角卷起，露出底下斑駁的泥皮。

窗戶是木欞格的，糊著白紙，陽光透過紙面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一股濃烈的、久遠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鉆進鼻子——柴火味、豬食味、還有陳年灰塵的霉味。

蘇晚星慢慢坐起來。

低頭，看見自已的手。

不是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是一只細瘦的、帶著薄繭的、十二三歲孩子的手。

指甲縫里有泥，手腕上有被樹枝劃過的細小紅痕。身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短袖，領(lǐng)口磨出毛邊，袖口挽到胳膊肘。

蘇晚星僵在那里。

她慢慢抬起手，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翻過來，翻過去。每一道紋路，每一個繭子，都陌生又熟悉。

這雙手，她認得。

這是她十二歲時候的手。

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矮胖的婦人沖進來，黑臉，三角眼，頭上包著塊藍布帕子。她站在門口，叉著腰，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蘇晚星！喊你幾遍了？聾了？趕緊起來喂雞、劈柴、煮豬食！你弟弟還要吃早飯呢！”

蘇晚星看著那張臉。

蘇老太。她的奶奶。

七十四歲那年，她回村給奶奶上墳。墳頭草老高，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已跪的是誰。

可現(xiàn)在，這個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罵罵咧咧，中氣十足。

蘇晚星張了張嘴，喉嚨里干得發(fā)澀，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奶……”

“奶什么奶？”蘇老太瞪她，“還不起來？”

蘇晚星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

她慢慢掀開被子，下了炕。

腳踩在泥土地上，涼意從腳底傳上來。真實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涼意。

她死了。

她活了。

她回到了1980年。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里，劈得她渾身發(fā)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蘇老太還在罵什么，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這間土屋，看著那些干辣椒、那些發(fā)黃的報紙、那些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東西。

眼淚忽然涌上來。

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漲得發(fā)疼。

“你杵在那兒發(fā)什么愣？”蘇老太走過來，抬手就要揪她耳朵。

蘇晚星下意識一閃。

蘇老太揪了個空，愣了一下，火氣更大：“反了你了？還敢躲？”

蘇晚星看著她，慢慢開口：“奶，今天我不干活?！?br>
蘇老太以為自已聽錯了：“你說啥？”

“我有話跟你們說?！碧K晚星繞過她，走進堂屋，“把爹媽也叫來?！?br>
堂屋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正中間一張八仙桌，黑乎乎的看不出本來顏色。條案上供著祖宗牌位，牌位前擺著兩個缺了口的香爐。墻上掛著****，像兩邊貼著一對年畫娃娃，紅臉蛋，抱著大鯉魚，已經(jīng)褪了色。

蘇晚星在條凳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脊背挺得筆直。

蘇老太追出來，站在門口罵罵咧咧，她不理。

不多時，蘇父和蘇母都來了。

蘇父叫蘇大強，四十出頭，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溝壑和太陽曬出的黑紅。他站在門口，看看蘇晚星，又看看**，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母姓張，精瘦，眼睛滴溜溜轉(zhuǎn)，看人的時候總像在掂量什么。她走到蘇晚星跟前，試探著問：

“晚星，你這是咋了？哪兒不舒服？”

蘇晚星看著她。

這個女人是她親媽。前世她咽氣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jīng)死了二十年。她死的時候，蘇晚星沒去看，也去不了——弟弟說路遠，車票貴，不去也行。

蘇晚星收回目光，慢慢開口：

“我聽說了。你們想讓我輟學(xué)，去鎮(zhèn)上打工?！?br>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蘇老太先開口：“是又咋了？你個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有啥用？認識幾個字，會算賬就得了！你弟弟可是咱老蘇家的根，將來要考大學(xué)、當**的！你不供他誰供他？”

蘇母賠著笑，上前一步：“晚星啊，你也別怪媽。實在是家里困難。你看你弟弟多聰明，老師都夸他學(xué)習(xí)好，將來肯定有出息。你是姐姐，幫襯弟弟是應(yīng)該的。再說了，女孩子家讀再多書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點掙錢，攢點嫁妝……”

蘇父低著頭，不吭聲。

蘇晚星聽著。

這些話，她前世聽過一遍。

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不差。

前世她是怎么回的？她哭了?？拗?，哭著說想讀書，哭著保證一定考第一，一定給家里爭光。

沒用的。

他們還是把她送進了紡織廠。

蘇晚星深吸一口氣，開口：

“所以，我輟學(xué)進廠，掙的錢全部交給家里，供弟弟讀書、吃穿。等他考上大學(xué)，再供他上大學(xué)。他畢業(yè)了娶媳婦，我還要幫他攢彩禮、買房。是這樣嗎？”

蘇老太一噎：“那、那是當然！他可是你親弟弟！”

“那我呢？”

“啥？”

蘇晚星看著她，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一輩子呢？我輟學(xué)打工，掙的錢全給家里。等弟弟成家了，我年紀也大了，隨便找個人嫁了。嫁過去繼續(xù)操勞，生兒育女，伺候公婆。等我的孩子長大了，再重復(fù)這一輩子？”

蘇老太臉色變了：“你胡說八道啥？”

“我說的是實話?！?br>
蘇晚星站起來。腿有點軟，但她站得很直。

“你們從來沒替我想過。在你們眼里，我不是女兒，不是孫女，就是個工具。能干活、能掙錢、能幫襯弟弟的工具?！?br>
蘇母慌了：“晚星，你咋能這么說？媽心里是有你的……”

“有我的話，為什么每次弟弟吃肉我只能喝湯？”

蘇晚星打斷她。這些話，她在心里憋了四十年。

“為什么他過年有新衣服，我只能穿舊衣服改的？為什么他可以在學(xué)校念書，我卻要一邊上學(xué)一邊干活，作業(yè)都是半夜點著煤油燈寫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三個人竟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你們不讓我讀書，不是因為家里窮，是因為你們覺得我不配。”

蘇晚星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可我今天告訴你們——”

“我要讀書。”

“初中，高中，大學(xué)，我都要讀?！?br>
“誰也別想攔我。”

堂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蘇老太最先反應(yīng)過來，一拍桌子，八仙桌上的茶碗跳起來，水灑了一桌：“反了你了！老娘還治不了你？你不去打工試試？老娘把你腿打斷！”

蘇父終于抬起頭，皺著眉：“晚星，別跟你奶頂嘴。聽話，家里供不起兩個學(xué)生，你弟是男孩……”

“供不起？”

蘇晚星冷笑一聲。

“爹，咱家有三畝水田，五畝旱地。奶奶養(yǎng)著十幾只雞，兩頭豬。媽隔三差五去鎮(zhèn)上打零工。供一個初中生一年要多少錢？學(xué)費、書本費加起來不到二十塊?！?br>
她看著蘇父的眼睛：

“咱家窮到連二十塊都拿不出來？”

蘇父被噎住了。

蘇母連忙說：“那也不能光算學(xué)費啊，你弟讀書也要花錢……”

“他花的是錢，我花的就不是錢？”

蘇晚星轉(zhuǎn)向她，目光像刀子一樣：

“媽，我可是你親生的。當年生我的時候，你大出血差點沒命，這事你跟我念叨過多少回。你說為了生我吃了大苦頭，所以我該報答你?！?br>
她頓了頓：

“可報答的方式，就是讓我當牛做馬，給弟弟當墊腳石？”

蘇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蘇老太見勢不妙，掄起胳膊就要打：“你個死丫頭片子，敢跟大人頂嘴？我打死你！”

巴掌還沒落下，蘇晚星猛地后退一步，抄起條案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

搪瓷缸子蹦起來，滾到墻角，水灑了一地。

蘇老太愣住了。

蘇晚星站在一地水漬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奶奶，你打。打完了，我就去村支書家，去學(xué)校找老師，去鎮(zhèn)上找婦聯(lián)。我把這些年的事都說一遍，讓全村、全鎮(zhèn)的人評評理，看我這個‘死丫頭片子’，該不該讀書。”

蘇老太的手僵在半空。

“還有——”

蘇晚星繼續(xù)說，一字一頓：

“你們不讓我讀書，我就不吃飯。絕食。**了正好，省得礙你們的眼。到時候村里問起來，你們就說是**的。看看你們老蘇家，還要不要在村里做人?！?br>
這話一出，三人都變了臉色。

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比刀還利。**女兒這種事傳出去，一家人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往后幾十年，走在村里都抬不起頭。

蘇老太的手慢慢放下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到底沒敢再動手。

蘇母干笑著打圓場：“晚、晚星，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那就好好說?！?br>
蘇晚星重新坐下。

“開學(xué)我要去鎮(zhèn)上讀初中。學(xué)費我自已想辦法，不用家里的錢。但我有個條件?！?br>
蘇父忙問：“啥條件？”

“我住校，平時不回來。放假回來看你們，但不干活。”

蘇晚星看著他們：

“你們也別指望從我這兒拿錢。我掙的，是我自已的?！?br>
“那咋行？”蘇老太又急了，“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憑啥不交錢？”

“我不住家里。”蘇晚星淡淡道，“住校?！?br>
“……”

蘇老太氣得直喘粗氣，卻說不出話來。

蘇晚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就這么定了。要是你們背地里使絆子，不讓我報名，那我就把事鬧大。我說到做到?！?br>
她說完，轉(zhuǎn)身進了里屋，把門關(guān)上。

門外傳來蘇老太的咒罵聲，蘇母的勸解聲，蘇父悶悶的咳嗽聲。

隔著一道門板，那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又遙遠。

蘇晚星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顫抖。

她不知道自已是在哭還是在笑。眼淚流下來，流進嘴里，咸的。

她還活著。

她真的還活著。

十二歲。1980年。一切都還沒發(fā)生。

她還可以讀書，還可以考大學(xué)，還可以離開這個地方，還可以活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聒噪又熱烈。

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1980年的夏天。

她回來了。

第二章 第一場仗

那天之后，蘇晚星在家里的日子變得很奇怪。

說奇怪，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

蘇老太看她的時候，眼神里帶著三分惱火三分忌憚，還有四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一個突然變得不認識的孫女。

蘇父躲著她。吃飯端著碗去院子里蹲著，吃完就下地，天黑才回來。

蘇母倒是不躲，但總想找她說話。蘇晚星不接茬，她就訕訕地走開。

只有一個人不怕她。

蘇建平。她弟弟。十歲，蘇家的寶貝疙瘩，長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沒挨過餓的。

“姐，”他站在蘇晚星門口，探頭探腦，“你昨天為啥跟奶奶吵架？”

蘇晚星正在收拾東西。她把攢的課本一本本拿出來，用牛皮紙包書皮。聽見弟弟的聲音，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前世她給這個弟弟當了半輩子的牛馬。供他讀書，幫他娶媳婦，給他帶孩子。最后她躺在醫(yī)院里，他連電話都不接。

“姐問你話呢！”蘇建平不耐煩了。

蘇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十歲的孩子，眼睛里還沒有那么多算計。他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姐姐應(yīng)該讓著他，因為所有人都這么說。

“建平，”蘇晚星開口，“你想讓我去打工，掙錢供你讀書嗎？”

蘇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氣壯地說：“當然啊！你是姐姐，你不供我誰供我？”

蘇晚星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蘇建平有點發(fā)毛：“你、你笑啥？”

“沒什么?！碧K晚星低下頭，繼續(xù)包書皮，“去吧，我要看書了?！?br>
“切！”蘇建平嘟囔了一聲，跑了。

蘇晚星沒有回頭看他。

前世她恨過這個弟弟。恨他自私，恨他沒良心，恨他把自已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但現(xiàn)在她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蘇建平變成那個樣子，不是他的錯。是這家人的錯，是這個環(huán)境的錯。他從小被灌輸“姐姐就該讓著你姐姐掙的錢都是你的”，他怎么可能長成一個懂得感恩的人？

她不恨他，但也不會再為他付出任何東西。

從今天起，蘇建平是蘇建平，她是她。

橋歸橋，路歸路。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星開始行動。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趁家人還沒醒，悄悄溜出門。背上背簍，帶上鐮刀，往后山走。

后山她太熟了。前世小時候常去，后來進了城，就再也沒回去過。但她記得每一處山坳，每一條溪流，每一個能采到好東西的地方。

第一天，她采了半簍蘑菇。

松樹林里那種，褐色的，傘蓋上帶著小白點。城里人叫松蘑，燉湯特別鮮。前世她聽人說過，八十年代初，這種蘑菇在鎮(zhèn)上能賣到五毛錢一斤。

她把蘑菇藏在背簍底下，上面蓋上青草，悄悄背回家。

第二天趕集。

鎮(zhèn)上逢三六九開集，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往那兒涌。蘇晚星凌晨三點就起來，背著背簍，摸著黑往鎮(zhèn)上走。

山路不好走，天又黑，她摔了兩跤，膝蓋磕破了皮，疼得齜牙咧嘴。但她沒停，爬起來繼續(xù)走。

等她到鎮(zhèn)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集市已經(jīng)有人了。賣菜的，賣肉的，賣農(nóng)具的，都在占位置。蘇晚星找了個角落蹲下，把蘑菇擺出來。

她沒有秤。

但她有辦法。她把蘑菇分成小堆，一堆大概一斤，賣五毛錢。誰要就拿走，一手交錢，一手拿貨。

“小姑娘，這蘑菇新鮮嗎？”一個大娘蹲下來，拿起一朵聞了聞。

“新鮮，今早剛采的?！碧K晚星說，“大娘您看，這傘蓋上還有露水呢?！?br>
大娘翻了翻，挑了一堆：“行，給我來這個?！?br>
五毛錢到手。

蘇晚星把錢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

一上午，她賣光了所有蘑菇。數(shù)了數(shù)，三塊五毛錢。

三塊五。

前世她在紡織廠干一天，也就掙這么多。

蘇晚星把錢疊好，塞進貼身的內(nèi)衣口袋里。又去供銷社轉(zhuǎn)了轉(zhuǎn)，買了兩個饅頭，坐在路邊啃。

饅頭是涼的，有點硬，但她吃得香。

啃完饅頭，她又去新華書店。

書店不大，玻璃柜臺后面擺著幾排書。大部分是**著作和毛選，角落里有個小書架，擺著幾本文學(xué)書和科普讀物。

“同志，有沒有初中課本？”蘇晚星趴在柜臺上問。

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老花鏡上方打量她：“課本？開學(xué)學(xué)校不是發(fā)嗎？”

“我想提前預(yù)習(xí)?！碧K晚星靦腆地笑笑，“暑假閑著也是閑著?！?br>
售貨員神色緩和了些，轉(zhuǎn)身從后面拿出幾本書：“初一上冊的，語文、數(shù)學(xué)各一本。要的話，一共一塊二?！?br>
蘇晚星數(shù)出一塊二毛錢，小心地遞過去，接過兩本書。

她把書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寶貝。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時低頭看一眼懷里的書。陽光照在封面上，把“語文”兩個字的燙金字映得發(fā)亮。

前世她沒讀完初中。

這一世，她要一頁一頁，把所有的書都讀完。

回家的路走了一個多時辰。蘇晚星進村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女正在納鞋底、扯閑話?？匆娝抗舛甲妨诉^來。

“晚星，今兒上哪兒去了？”

“喲，背簍里裝的啥？”

蘇晚星笑了笑，沒停步：“去鎮(zhèn)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她走得快，三兩步就拐進了巷子。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聲。她知道那些人會議論什么——“老蘇家那丫頭，這陣子神神叨叨的聽說是為了讀書的事跟家里鬧呢丫頭片子讀那么多書干啥”。

蘇晚星不在乎。

她走進自家院子，剛放下背簍，蘇母就從屋里出來了。

“晚星，你今兒一天上哪兒去了？”

蘇晚星看了她一眼：“鎮(zhèn)上?！?br>
“去鎮(zhèn)上干啥？”

“隨便轉(zhuǎn)轉(zhuǎn)?！?br>
蘇母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看著蘇晚星，眼神復(fù)雜。

蘇晚星沒理她，拎著背簍進了自已屋。

她剛把門關(guān)上，蘇母就跟過來了，在外面壓低聲音說：

“晚星，你奶還在氣頭上呢。你這兩天別惹她，聽見沒？”

蘇晚星沒吭聲。

蘇母又站了一會兒，走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僵。

蘇老太黑著臉，一句話不說。蘇父低著頭扒飯，蘇母給他夾菜，他也不敢抬頭。蘇建平倒是沒心沒肺，吃得很香。

蘇晚星吃自已的，不抬頭，不說話。

吃完飯，她起身要走。

“站住。”蘇老太開口了。

蘇晚星站住，回過頭。

蘇老太盯著她，眼神陰沉：“今兒去哪兒了？”

“鎮(zhèn)上?！?br>
“去鎮(zhèn)上干啥？”

“隨便轉(zhuǎn)轉(zhuǎn)?！?br>
“隨便轉(zhuǎn)轉(zhuǎn)？”蘇老太冷笑一聲，“我咋聽說你今兒在集市上賣東西呢？”

蘇晚星心里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

誰看見了？賣蘑菇的時候她確實沒注意周圍。村里也有人趕集，說不定就有人看見她了。

“賣了幾朵蘑菇?！彼f。

蘇老太眼睛一亮：“錢呢？”

蘇晚星看著她。

就知道會這樣。

“花完了。”她說。

“花完了？”蘇老太聲音尖起來，“賣了多少？全花完了？”

“買了點東西?！碧K晚星淡淡道。

蘇老太騰地站起來：“買的啥？交出來！”

蘇晚星沒動。

她只是看著蘇老太，目光平靜得讓人發(fā)毛：

“奶，我自已的錢，買什么是我的事。”

“你——”

“你什么你？”蘇晚星打斷她，“我賣蘑菇，是賣我自已采的蘑菇。我掙錢，是我自已掙的錢。跟家里沒關(guān)系，跟你也沒關(guān)系?！?br>
蘇老太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她罵：“你個沒良心的！吃我的喝我的，掙了錢不往家交，還說是你自已的？你渾身上下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蘇晚星低下頭，看了看自已。

然后她抬起頭，笑了：

“奶，你給過我什么？”

蘇老太一愣。

“我穿的這件衣裳，是我媽從娘家?guī)Щ貋淼呐f布做的。我吃的飯，是我和你們吃的一鍋飯。我住的這間屋，是柴房蓋的，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說我吃你的喝你的，那我問你，我六歲開始喂雞，七歲開始劈柴，八歲開始煮豬食，九歲開始下地干活。我干的活，不比誰少。我吃的，是這些活換來的?！?br>
蘇老太張著嘴，說不出話。

“往后我的事，我自已做主。我的錢，我自已花。你要是覺得我吃家里的虧了，那我走?！?br>
蘇晚星說完，轉(zhuǎn)身進了自已屋。

她把門關(guān)上，靠在門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傳來蘇老太的咒罵聲。罵得很難聽，什么“白眼狼掃把星將來不得好死”之類的。

蘇晚星聽著，忽然想笑。

前世這些話她聽過無數(shù)次。那時候她只會哭，只會躲，只會覺得自已對不起他們。

現(xiàn)在她聽出來了，這些話里沒有道理，只有無能狂怒。

她往炕上一躺，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本課本。

翻開第一頁，油墨香味撲面而來。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不認識的字就停下來，反復(fù)念幾遍，硬記下來。

屋里光線暗，她湊到窗戶邊，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看。

不知看了多久，外面徹底黑了。她點上煤油燈，繼續(xù)看。

燈油有限，不能浪費。她看到眼皮打架，才把書收起來，吹了燈，躺下睡覺。

閉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吵了兩架，賣了一趟蘑菇，掙了三塊五毛錢，買了兩本書。

不壞。

前路還長，但她在走了。

這就夠了。

第三章 山里有寶

第二天，蘇晚星又上山了。

這次她走得更遠，翻過村后的兩道山梁，進到更深的山里。這里的林子更密，人跡罕至，但蘇晚星不怕。前世她在這片山里轉(zhuǎn)了多少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她知道哪里有最肥的蘑菇，哪里能挖到草藥，哪里的小溪里有魚蝦。

但今天她不是沖著這些來的。

她記得，在這片山里的某個地方，有一片野生的金銀花。

金銀花，學(xué)名忍冬，開花的時候黃白相間，香得很。曬干了能泡茶，清熱解毒，是中藥鋪子常年**的東西。

前世她十來歲的時候采過，后來山被開墾了，那片金銀花就沒了。

但現(xiàn)在還是1980年，那片金銀花應(yīng)該還在。

蘇晚星在林子里轉(zhuǎn)了一個多時辰，終于找到了。

那是一片向陽的山坡，爬滿了藤蔓。藤上開滿了花，黃的白的一起，香氣撲鼻，招來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圍著轉(zhuǎn)。

蘇晚星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花海，心跳都快了幾分。

這么多金銀花，全采下來，曬干了，得有好幾斤吧？一斤能賣多少錢？她記得前世打聽過，金銀花干品，中藥鋪子**價是一塊五到兩塊錢一斤。

要是能采個三五斤，那就是好幾塊錢。

她放下背簍，開始干活。

采金銀花有講究。不能采全開的，那樣的花瓣容易掉，曬干了品相不好。也不能采花苞太小的，還沒長成。要采那種剛開一兩天的，花瓣完整，香氣最濃。

蘇晚星一朵一朵地摘，手很輕，生怕碰壞了花瓣。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她后背發(fā)燙。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里，蜇得疼。她顧不上擦，繼續(xù)采。

不知過了多久，背簍底已經(jīng)鋪了薄薄一層。

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繼續(xù)采。

采到太陽偏西，背簍終于裝了小半簍。

蘇晚星看看天色，不敢再耽擱，背起背簍往回走。

下山的路更難走。她一只手扶著背簍，一只手撥開灌木，一步一步往下挪。有好幾次差點摔倒，膝蓋又磕破了，但她咬著牙堅持。

天黑之前，她終于進了村。

這次她學(xué)聰明了，沒從大路走，繞了個彎，從后門溜進院子。

院子里沒人。她把背簍藏進柴房，用柴火蓋住，然后裝作若無其事地回了屋。

晚飯的時候，蘇老太又陰陽怪氣地刺了她幾句。蘇晚星低著頭吃飯，一句不接。

吃完飯，她早早回了屋，關(guān)上門。

等到夜深人靜，全家都睡熟了，她悄悄爬起來，摸黑溜進柴房。

借著月光，她把金銀花倒出來，攤在一塊干凈的布上?；ㄒ呀?jīng)有點蔫了，得趕緊晾曬。

她把布鋪在柴房屋頂?shù)耐咂稀抢锾枙竦玫?，又隱蔽，沒人會發(fā)現(xiàn)。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山了。

接下來整整十天，她每天都往山里跑。采完金銀花，又去采蘑菇，挖草藥。有時候運氣好，還能在小溪里摸到幾條魚，用草串起來，拿到鎮(zhèn)上賣給工人家庭。

她摸清了規(guī)律：逢三六九是大集，人多，好賣貨。平時是小集，人少，但有些固定攤販會收山貨。

她跟一個收山貨的老頭混熟了。老頭姓馬，六十多歲，瘦巴巴的，但人不錯，給的價錢公道。

“丫頭，你這蘑菇成色好，”馬老頭掂了掂她的貨，“這樣吧，以后你采的都給我，我按一斤六毛收，比你自已賣省事?！?br>
蘇晚星算了算。自已賣能賣五毛到七毛，但有時候賣不完，還得背回去。**給馬老頭，雖然便宜點，但穩(wěn)定，省時間。

“行?！彼f。

馬老頭笑了：“爽快。以后有貨盡管拿來?！?br>
就這樣，蘇晚星有了固定的銷路。

十天后，金銀花曬干了。她把干花裝進布袋，拿到鎮(zhèn)上中藥鋪。掌柜的看了看成色，點點頭：“不錯，干凈，沒雜葉。一斤一塊八，有多少？”

蘇晚星把布袋放上柜臺：“您稱稱?！?br>
掌柜的一稱，眼睛亮了一下：“喲，三斤六兩?！?br>
算下來，六塊四毛八。

蘇晚星接過錢，手都在抖。

加上之前賣蘑菇的錢，她現(xiàn)在手里有將近二十塊了。

二十塊。

足夠交學(xué)費和書本費了。

她把錢疊好，塞進貼身內(nèi)衣口袋里，從藥鋪出來，站在街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陽光很暖，照在身上，像是什么東西終于開始變好的預(yù)兆。

回去的路上，她心情很好，走得也比平時輕快。

走到半路，忽然聽見前面?zhèn)鱽沓臭[聲。

她腳步慢下來。

前面是個三岔路口，幾個半大孩子圍成一圈，中間有人被推倒在地。

“叫你偷柿子！叫你偷！”

“沒偷?！?br>
那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蘇晚星本來不想管閑事，但走過的時候，她看了一眼。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少年。十二三歲，比她高半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臉上蹭了泥，嘴角破了皮，流了一點血。

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著面前的人，一點不躲。

動手的是個胖小子，村里的蘇二狗，有名的村霸。

蘇晚星本來已經(jīng)走過去了，腳步又停住。

她想起這個少年是誰了。

隔壁村的，姓陸，叫陸霆驍。她前世聽說過，后來當兵去了，再后來好像混得不錯，在城里當了老板。但她沒見過，因為不是一個村的，不熟。

可此刻，看著他被人欺負，她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回去。

“二狗哥?！?br>
蘇二狗回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喲，晚星?。磕銇淼谜?，看我教訓(xùn)這外村的野小子！”

蘇晚星走過去，看了看陸霆驍，又看了看蘇二狗：“他偷你家柿子了？”

“那當然！”蘇二狗理直氣壯，“我看見他從柿子樹上下來！”

蘇晚星抬頭看了看路邊的柿子樹。

樹是老樹，枝干粗壯，柿子結(jié)得密密麻麻，還青著，沒熟。

“這樹是你家的？”她問。

蘇二狗愣了一下，然后說：“長在我家地頭，當然是我家的！”

蘇晚星看了看地形。柿子樹確實長在地頭，但那塊地她認識，是村里的公地，不是蘇二狗家的自留地。

“二狗哥，”她說，“這地是村里的吧？”

蘇二狗臉色變了變：“你、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碧K晚星平靜地說，“這塊地一直種的公糧，去年我還跟我爹來交過公糧。你要是不信，咱們現(xiàn)在就去問村支書?！?br>
蘇二狗的臉漲紅了，瞪著她說不出話。

蘇晚星沒理他，轉(zhuǎn)向陸霆驍：“你走吧?！?br>
陸霆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彎腰撿起地上的布袋，轉(zhuǎn)身就走。

蘇二狗想攔，又不敢攔，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帶著幾個跟班走了。

蘇晚星繼續(xù)趕路。

走出一段，身后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是陸霆驍。

他跟在她后面，不遠不近，也不說話。

蘇晚星停下來：“你跟著我干嘛？”

陸霆驍也停下來，看著她：“謝謝你?！?br>
聲音還是悶悶的，但很認真。

“不用謝?！碧K晚星繼續(xù)走。

他又跟上來了。

蘇晚星再次停下：“你到底要干嘛？”

陸霆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認識你?！?br>
蘇晚星愣了一下。

“你是蘇晚星，”他說，“在鎮(zhèn)上賣蘑菇的那個?！?br>
蘇晚星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她警惕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我見過你?！标戹斦f，“在集市上。你賣蘑菇，賣給馬大爺?！?br>
蘇晚星稍微放松了一點。原來是馬老頭那邊的。

“你也在集市上賣東西？”

陸霆驍點點頭，把手里的布袋打開給她看。

里面是半袋青棗，個頭不大，但很完整，沒蟲沒爛。

“賣這個？”蘇晚星問。

“嗯?！标戹斦f，“但賣不掉。”

蘇晚星看了看那些青棗。

青棗不好吃，酸，澀，沒人愿意買。但是……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你知道蜜棗嗎？”她問。

陸霆驍看著她，眼神里有疑惑。

“用糖腌的，”蘇晚星說，“青棗做成蜜棗，能賣錢。供銷社收，一斤八毛?！?br>
陸霆驍?shù)难劬α亮艘幌拢芸煊职迪氯ィ骸拔也粫??！?br>
“我會。”蘇晚星說。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陸霆驍問：“你能教我嗎？”

蘇晚星想了想：“可以。但我不白教。”

“你要什么？”

蘇晚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做成蜜棗，賣的錢對半分。第二，以后我有需要的時候，你幫我干活。”

陸霆驍幾乎沒有猶豫：“好。”

蘇晚星笑了：“行。明天這個時候，村后山腳下有個看山棚，你帶著棗來?！?br>
第二天，陸霆驍準時來了。

他背著一個大背簍，里面裝著滿滿一簍青棗。蘇晚星看了看，個頭雖然青，但都很完整，沒蟲沒爛。

“行?！彼f，“開始吧?！?br>
做蜜棗不難，但費工夫。先用小刀在棗上劃幾刀，然后加水煮，煮到皮軟了再加糖，小火慢慢熬。熬到棗子變成半透明，裹上一層糖漿，撈出來晾干就行。

看山棚有個土灶，一口破鍋，湊合能用。

“你燒火，我劃棗。”蘇晚星分配任務(wù)。

兩人忙活起來。

陸霆驍話不多，讓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就默默坐著。但他干活很利索，燒火也燒得穩(wěn)，從不讓火太大或太小。

蘇晚星偷偷打量他幾眼。

少年瘦瘦的，但骨架勻稱，動作利落。臉上有傷，嘴角還腫著，但眉頭都不皺一下。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時候很專注。

“你看什么？”他忽然問。

蘇晚星被抓了個正著，也不慌：“看你挺能干的?！?br>
陸霆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奶奶身體不好。我得掙錢給她買藥?！?br>
蘇晚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這話讓她想起外婆。

“***……”

“我爸媽都沒了?！标戹斦f，語氣很平靜，“奶奶把我養(yǎng)大的?！?br>
蘇晚星沒再問。

她低頭繼續(xù)劃棗。

那天，他們做了三鍋蜜棗，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裝好，足足有二十來斤。

蘇晚星帶著陸霆驍去鎮(zhèn)上，找到馬老頭。馬老頭看了看成色，點點頭：“不錯，正宗蜜棗，供銷社收這個價，一斤八毛。”

他稱了稱，二十一斤，算下來十六塊八毛。

馬老頭掏出錢，數(shù)了數(shù)，遞給蘇晚星。

蘇晚星接過錢，數(shù)出八塊四毛，遞給陸霆驍。

陸霆驍拿著錢，低頭看了很久。

“怎么？”蘇晚星問。

“比我奶奶半年攢的都多?！彼痤^，看著蘇晚星，認真地說，“謝謝你。”

蘇晚星擺擺手：“說好對半就對半。往后有活還找你干?！?br>
陸霆驍點點頭：“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夕陽把田埂染成金色。兩人一前一后走著，誰也不說話。

快到村口時，陸霆驍忽然停下來。

“蘇晚星?！?br>
“嗯？”

“你開學(xué)是去鎮(zhèn)上讀初中吧？”

蘇晚星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聽說的?！标戹旑D了頓，“我也去。我奶奶說，再難也得讓我讀書?！?br>
蘇晚星笑了：“***是個明白人。”

陸霆驍看著她，嘴角終于有了點弧度，很淺，但確實是笑。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br>
蘇晚星點點頭：“行，一起走?！?br>
夕陽***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金黃的麥田上。

遠處村莊升起炊煙，狗吠聲隱隱傳來。

1980年的夏天，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蘇晚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她知道，在這個時代的大潮里，她已經(jīng)邁出了第一步。

而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章 外婆的家

暑假快結(jié)束的時候，蘇晚星去了一趟外婆家。

外婆家在鄰村，隔著兩個山頭，走路要一個多時辰。蘇晚星一大早就出發(fā)，背簍里裝著半斤紅糖、一包點心——都是她自已掙的錢買的。

山路彎彎，兩邊是正在灌漿的玉米地，風(fēng)吹過，嘩啦啦響。蘇晚星走得急，額頭上冒出汗珠，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

前世，外婆是唯一真心疼她的人?？上菚r不懂事，聽了家里的話，跟外婆漸漸疏遠。外婆去世時，她都沒能見最后一面。

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遺憾都補上。

外婆家在一個小山坳里，三間土坯房，院子里種著兩棵石榴樹，枝頭掛滿了青紅的果子。蘇晚星推開虛掩的院門，就看見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坐在屋檐下?lián)穸菇恰?br>
“外婆！”

老人抬起頭，愣了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哎呀，星星來了？快過來讓外婆看看！”

蘇晚星扔下背簍跑過去，一頭扎進外婆懷里。

老人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陽光、柴火、還有淡淡的皂角香。蘇晚星把臉埋在外婆的圍裙里，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

外婆被她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拍著她的背：“咋了星星？誰欺負你了？”

“沒、沒有。”蘇晚星悶悶地說，“就是想你了。”

外婆笑了，粗糙的手撫過她的頭發(fā)：“想外婆就多來住幾天。你那娘老子，哼，就知道使喚你干活，也不讓孩子歇歇。”

蘇晚星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外婆，我給你帶了東西?！?br>
她跑過去把背簍拿過來，一樣一樣往外掏：“紅糖，你泡水喝；點心，你放起來慢慢吃……”

外婆看著那些東西，臉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眶有些發(fā)紅：“星星，你哪來的錢？是不是又去干重活了？你這孩子，身子骨還沒長成呢……”

“沒有，是我自已掙的?！碧K晚星把趕集賣山貨的事說了，沒提賺了多少，只說夠自已交學(xué)費。

外婆聽完，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你是個有志氣的。比**強，比你爹也強。”

她拉著蘇晚星的手，在院子里坐下，慢慢擇著豆角：“**年輕時也不是這樣的。嫁到蘇家這些年，被你奶磨得沒了性子。說到底，是窮鬧的。人窮，心就窄了。”

蘇晚星靠在外婆肩上，聽她絮絮叨叨說著陳年舊事。陽光透過石榴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外婆，”她忽然問，“你年輕的時候，想過出去嗎？”

外婆擇豆角的手頓了頓，隨即笑了：“想過啊，咋沒想過。那年我才十七，土改工作隊進村，有個女同志，剪著短頭發(fā)，穿著**裝，可精神了。她說要帶我去縣城讀書，學(xué)文化，將來當干部?！?br>
“那你去了嗎？”

“沒去?！蓖馄艙u搖頭，“你太姥姥不讓。說姑娘家，認那么多字干啥，找個好婆家才是正經(jīng)。后來就嫁了你外公?！?br>
蘇晚星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外婆，我想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xué)，去大城市，干一番事業(yè)?！?br>
外婆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欣慰，感慨，還有一絲悵惘。

“去吧?！彼呐奶K晚星的手，“替外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啥樣。”

那天晚上，蘇晚星住在外婆家。

外婆給她煮了紅糖荷包蛋，臥了兩個，都盛在她碗里。蘇晚星想撥一個回去，被外婆按住：“吃你的，外婆不愛吃這個?！?br>
她怎么會不知道，外婆是舍不得吃。

吃完飯，外婆從柜子里翻出一塊布，說是攢了好久的，原本想給自已做件新衣裳，現(xiàn)在給蘇晚星做。

“你開學(xué)要住校，得有兩件像樣的衣裳?！蓖馄糯魃侠匣ㄧR，比劃著蘇晚星的身量，“這個顏色你穿好看，顯白?！?br>
那是塊灰藍色的的確良，摸著滑溜溜的，比蘇晚星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

“外婆，我不要，你自已做新衣裳吧?！碧K晚星推辭。

“傻孩子，外婆老了，穿啥不行。”外婆拿著布在她身上比來比去，眼里滿是慈愛，“你就當替外婆穿?！?br>
蘇晚星鼻子一酸，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外婆身邊，聞著熟悉的皂角香，聽著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鳴，忽然覺得很安心。

前世她活得太累，太孤獨。這一世，有外婆在，她就有家。

第二天下午，蘇晚星要回去了。

外婆送她到村口，手里拎著個布袋，里面裝著剛摘的石榴、曬干的黃花菜，還有一包她連夜烙的餅。

“路上慢點，到了給外婆捎個信?！蓖馄爬砹死硭囊骂I(lǐng)，“好好讀書，別省著，有事來找外婆。”

蘇晚星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外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她朝蘇晚星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蘇晚星使勁眨了眨眼睛，轉(zhuǎn)身大步往前走。

她告訴自已，要快一點長大，快一點變強。這樣，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碰見了陸霆驍。

少年背著個背簍，里面裝著半簍草藥，看見她腳步頓了頓，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蘇晚星注意到他走路有點跛：“你腳怎么了？”

“沒事?！标戹?shù)?，“被蛇咬了?！?br>
“蛇？”蘇晚星臉色一變，“什么蛇？有毒嗎？”

“沒毒，是菜花蛇?！标戹斠娝o張，難得解釋了一句，“我認得，處理過了?！?br>
蘇晚星松了口氣，又看了看他的腳：“你還能走嗎？我家近，先去我家歇歇？”

陸霆驍搖搖頭：“不了，我奶奶在家等著。”頓了頓，又問，“你去哪兒了？”

“看我外婆。”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誰也沒說話。山路窄，兩邊是茂密的灌木叢，偶爾有鳥從草叢里驚起，撲棱棱飛遠。

“聽說你報名了?！标戹敽鋈婚_口，“鎮(zhèn)上的初中?！?br>
“嗯?！碧K晚星點點頭，“你呢？”

“也報了。”他說，“奶奶說，**賣鐵也要供我?！?br>
蘇晚星轉(zhuǎn)頭看他，少年的側(cè)臉線條硬朗，眉毛濃黑，鼻梁挺直。他的眼神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真好?！彼f。

陸霆驍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了一點。

走到岔路口，兩人要分開了。陸霆驍站住，從背簍里拿出幾株草藥遞給蘇晚星：“這個，給你外婆。泡水喝，治咳嗽?！?br>
蘇晚星愣了愣，接過來：“謝謝你?！?br>
“不謝?！标戹斵D(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開學(xué)那天，村口見。”

說完，他背著背簍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樹林里。

蘇晚星低頭看著手里的草藥，輕輕笑了。

這個少年，話不多，心倒挺細。

她收起草藥，加快腳步往家走。

還有幾天就開學(xué)了。新的生活，馬上就要開始。

第五章 蘇家的算盤

蘇晚星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堂屋亮著燈。她推門進去，三個人齊刷刷抬起頭看著她——蘇老太、蘇父、蘇母，圍坐在八仙桌邊，像是專門在等她。

蘇晚星腳步頓了頓，心里警鈴大作。

“回來了？”蘇母先開口，笑得有點勉強，“吃飯了沒？鍋里給你留著呢?！?br>
“吃了。”蘇晚星說。

她沒說是在外婆家吃的。說了又得招來一頓數(shù)落——去外婆家也不說一聲，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過來坐?！碧K老太難得沒罵人，指了指桌邊的條凳。

蘇晚星走過去，坐下。

八仙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蘇老太清了清嗓子：“晚星，咱們商量商量你上學(xué)的事。”

蘇晚星沒吭聲，等著她說下去。

“你非要去鎮(zhèn)上念書，行，我們不攔你。”蘇老太說，“但學(xué)費得自已出，這個你之前說過，我們記著呢?！?br>
蘇晚星點點頭。

“但是——”蘇老太頓了頓，“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總不能一分錢不交吧？”

蘇晚星看著她。

蘇老太被這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這樣，你每個月交五塊錢。算是伙食費、住宿費。”

五塊錢。

蘇晚星心里冷笑一聲。

她暑假忙活了快兩個月，掙了二十多塊。學(xué)費書本費加起來十五塊，剩下的不到十塊。開學(xué)還要買日用品，買作業(yè)本，買筆。五塊錢交出去，她喝西北風(fēng)？

“奶，”她開口，“我不住家里。住校。”

“住校？”蘇老太眼睛一瞪，“住校不花錢?。磕憬坏淖∷拶M，那不是錢？”

“那是我自已的錢?！?br>
“你的錢？”蘇老太冷笑起來，“你的錢從哪兒來的？還不是從這家里出去的？要不是有我們供你吃供你喝，你能去掙錢？”

蘇晚星深吸一口氣。

這話她前世聽過無數(shù)遍。不管她掙多少錢，都是“家里供出來的”。好像她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欠著他們天大的恩情。

“奶，”她盡量讓聲音平靜，“我吃的飯，是地里的糧食。我穿的衣裳，是外婆給的舊布改的。我住的屋子，是柴房改的。我從六歲開始干活，喂雞、劈柴、煮豬食、下地，哪一樣少干過？”

她看著蘇老太的眼睛：“我的活，抵不過我的飯？”

蘇老太被噎住了。

蘇母連忙打圓場：“晚星，話不能這么說。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你奶也是為了家里好……”

“為了家里好？”蘇晚星轉(zhuǎn)向她，“媽，你跟我說句實話。這個‘家里’，包括我嗎？”

蘇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父低著頭，從頭到尾沒抬起來過。

蘇晚星站起來：“我再說一遍。學(xué)費我自已出，住宿費我自已出，生活費我自已出。我不問家里要一分錢。但我掙的錢，也是我自已的，不會往家里交?！?br>
她看著三個人：“你們要是同意，咱們相安無事。你們要是不同意……”

她頓了頓：“那我現(xiàn)在就去村支書家，把事說清楚。讓他評評理，看我該不該每個月交五塊錢。”

堂屋里安靜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墻上投下?lián)u晃的影子。

蘇老太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但到底沒說出話來。

蘇母拉著蘇父的袖子，蘇父悶聲不吭。

蘇晚星等了幾秒，見沒人說話，轉(zhuǎn)身進了自已屋。

她把門關(guān)上，靠著門，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這一關(guān)過去了，但還有下一關(guān)。蘇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現(xiàn)在沒轍，但肯定會想別的辦法。

她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錢。

二十二塊三毛。夠交學(xué)費了，夠買日用品了，但剩下的不多。

開學(xué)之后得繼續(xù)掙錢。供銷社那邊可以送山貨，馬老頭也說了，有貨盡管拿去。但開學(xué)之后時間少了，得想別的門路。

她躺到炕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里轉(zhuǎn)著各種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敲響。

“晚星？”是蘇母的聲音，“睡了沒？”

蘇晚星沒吭聲。

門又敲了兩下，然后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么東西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蘇晚星坐起來，借著月光一看，是一卷皺巴巴的毛票。

她撿起來數(shù)了數(shù)，兩塊三毛。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幾個字：

“自已留著，別讓你奶知道?！?br>
蘇晚星捏著那卷毛票，愣了很久。

這是蘇母的字。她認得。

前世蘇母死的時候，她沒回去。聽說死得很快，腦溢血，從發(fā)病到咽氣不到半天。弟弟打電話來，說不用回來，路遠，車票貴。

她就沒回去。

后來聽人說，蘇母臨終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念叨了好多遍。

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此刻，她捏著這兩塊三毛錢，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她恨這個女人。恨她懦弱，恨她偏心，恨她從來沒有保護過自已。

但這女人也是**。

生她的人，養(yǎng)她的人，在她餓的時候給她留飯、在她冷的時候給她添衣的人——雖然那些“留飯”和“添衣”，總是排在弟弟后面。

蘇晚星把錢疊好，和那二十多塊放在一起。

她沒有感動，也沒有原諒。

但她把錢收下了。

開學(xué)前三天，蘇晚星又去了一趟鎮(zhèn)上。

這次不是趕集，是去學(xué)校報到。

鎮(zhèn)中學(xué)離鎮(zhèn)上還有二里地，走路要二十多分鐘。她一路問過去，找到了學(xué)校大門。

學(xué)校不大，幾排平房，一個大操場，操場邊上有兩棵大柳樹。校門口掛著**：“歡迎新同學(xué)”。

蘇晚星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字，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前世她只能站在這里，看著別人走進去。

今生她終于能邁過這道門檻。

報到處排著隊，都是家長帶著孩子。有穿中山裝的父親，有扎著圍巾的母親，孩子們穿著新衣裳，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

只有蘇晚星是自已來的。

輪到她時，負責(zé)報名的老師看了她一眼：“家長呢？”

“沒有?！碧K晚星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我自已來的?！?br>
老師愣了一下，沒再多問，低頭填表：“姓名……蘇晚星……學(xué)費十塊，書本費五塊，住宿費八塊，一共二十三?！?br>
蘇晚星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數(shù)出二十三塊錢，遞過去。

老師接過來，數(shù)了數(shù)，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可能是驚訝，也可能是佩服。

“行，這是你的宿舍號。女生宿舍三排五號?！崩蠋煱咽論?jù)遞給她，“好好念書?！?br>
“謝謝老師?！?br>
蘇晚星接過收據(jù)，轉(zhuǎn)身往外走。

出了報名處，她站在操場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很開心，很暢快。

有人從后面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

“笑什么？”

是陸霆驍。

蘇晚星轉(zhuǎn)過頭，看著他：“沒什么。就是高興。”

陸霆驍看著她，嘴角也微微揚起一點。

“走吧，”他說，“找宿舍。”

那天下午，他們一起收拾了宿舍，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頓飯，一起去教室領(lǐng)了新課本。

傍晚時分，兩人坐在操場邊的柳樹下，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

蘇晚星翻開新課本，聞著油墨的香味，心里滿滿的都是踏實。

“陸霆驍，”她忽然說，“我們會好好念書的，對吧？”

陸霆驍點點頭：“嗯?！?br>
“將來考大學(xué)，去大城市，干一番事業(yè)?！?br>
“嗯?！?br>
“然后掙很多錢，讓奶奶過好日子?！?br>
“嗯。”

蘇晚星轉(zhuǎn)過頭看他：“你就只會嗯？”

陸霆驍也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色，讓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也暖了幾分。

“我會的?！彼f，“說到做到?！?br>
蘇晚星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感動。

“行，”她說，“那我們說好了。一起努力?！?br>
陸霆驍伸出手：“說好了?！?br>
蘇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兩個少年的約定，就這樣定下了。

遠處，操場上傳來學(xué)生們打鬧的笑聲。食堂的煙囪里升起裊裊炊煙。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把天邊染成絢爛的橘紅色。

1980年的秋天，就這樣來了。

蘇晚星坐在柳樹下，看著這陌生又親切的一切，心里充滿了期待。

她知道，新的生活，真的開始了。

第六章 開學(xué)第一天

1980年9月1日。

天還沒亮，蘇晚星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已醒的。醒來之后，心跳得很快，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

她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聽著周圍幾個女生的呼吸聲，一動不敢動。

宿舍很小，八個人，上下鋪。她是上鋪，頭頂就是屋頂，能看見瓦片縫隙里透進來的微光。

昨晚她幾乎沒睡著。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怕一覺醒來，又回到前世那個冰冷的病房。

她掐了掐自已的手背。疼。是真的。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叫。

蘇晚星輕輕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套新衣裳——外婆做的那件灰藍色衣裳。她摸著滑溜溜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穿上衣裳，下了床，輕手輕腳地洗漱。

宿舍外面的走廊上有公用水池，一排水龍頭。水很涼，潑在臉上激得人一哆嗦。蘇晚星洗完臉，對著水池上方那塊破鏡子照了照。

鏡子里是一張清瘦的小臉，尖下巴，大眼睛，頭發(fā)又黃又軟，扎著兩根麻花辮。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八歲那年背弟弟摔的。

她把碎發(fā)攏到耳后，深吸一口氣。

初一（三）班。她記得。

前世她也分在初一（三）班，只讀了兩個月就輟學(xué)了。但那兩個月里，她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叫林慧。林慧對她很好，給她抄筆記，分她零食，幫她打飯。

后來她輟學(xué)了，林慧還來看過她幾次，勸她回去讀書。但她沒回去。

再后來，林慧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學(xué)，去了省城。她們就再也沒見過。

這一世，她要好好珍惜這個朋友。

食堂里已經(jīng)有人在排隊了。

蘇晚星端著搪瓷缸子，打了二兩稀飯、一個窩頭、一小碟咸菜。窩頭是玉米面的，有點硬，但她吃得香。

正吃著，有人在她對面坐下來。

“你是三班的吧？”那人說。

蘇晚星抬頭。

一個圓臉姑娘，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扎著兩根粗黑的麻花辮，穿著一件紅格子外套，整個人像一團火。

林慧。

蘇晚星差點脫口叫出她的名字。

“我叫林慧，”姑娘自來熟地伸出手，“咱倆一個宿舍，你睡我上鋪?！?br>
蘇晚星握住她的手：“蘇晚星?！?br>
“晚星，”林慧念了一遍，“這名字真好聽。像晚上的星星?！?br>
蘇晚星愣了一下。

前世她從來沒覺得自已的名字好聽。奶奶說，晚星晚星，就是晚上生的，不值錢。她聽慣了，也覺得自已不值錢。

可林慧說，像晚上的星星。

“謝謝你?！彼f。

“謝啥？”林慧已經(jīng)埋頭吃飯了，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吃完咱倆一起找教室，我路癡，怕找不著?！?br>
蘇晚星笑了：“好。”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第二排平房最東頭。

蘇晚星和林慧到的時候，教室里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慧坐外面，蘇晚星坐里面。

“這位置好，”林慧小聲說，“能看見外面，老師**還能躲?！?br>
蘇晚星忍不住笑。前世林慧也是這樣，話多，心大，什么都敢說。

人越來越多。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舊軍裝的，有穿補丁衣裳的。大家互相打量著，都不說話。

上課鈴響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四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中山裝，手里夾著教案。

“同學(xué)們好，”他把教案放在***，“我姓周，叫周明遠，是你們的班主任。教語文?！?br>
教室里安靜下來。

“今天是開學(xué)第一天，咱們不講課本。先認識認識?！敝芾蠋煆目诖锾统鲆粡埣?，“我念到名字的，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br>
“王建國?！?br>
一個瘦高的男生站起來，臉憋得通紅。

“李紅梅?！?br>
一個扎辮子的女生站起來，低著頭。

名字一個一個念下去。念到“蘇晚星”的時候，蘇晚星站起來，脊背挺得很直。

周老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繼續(xù)往下念。

念完名字，周老師說：“咱們班五十個同學(xué)。這五十個人，三年之后，有些人會考上高中，有些人會回家種地，有些人會進工廠。路怎么走，在你們自已腳下?！?br>
他頓了頓：“你們是1980年的初中生。這個年代，讀書是你們唯一能改變命運的機會。抓住了，往上走。抓不住，一輩子就在土里刨食?！?br>
教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窗外的風(fēng)聲。

蘇晚星攥緊了手里的筆。

這些話，前世她沒聽過。因為她只讀了兩個月就走了。

這一世，她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心里。

上午四節(jié)課，語文、數(shù)學(xué)、**、歷史。

蘇晚星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密密麻麻。有些字不會寫，就用拼音代替。有些題聽不懂，就畫個問號，下課問老師。

下課的時候，林慧湊過來看她的筆記，驚呼一聲：“你記這么全??？借我抄抄！”

蘇晚星把本子遞給她。

林慧抄得飛快，一邊抄一邊嘟囔：“你字真好看。不像我，寫的跟狗爬似的。”

蘇晚星看了看林慧的字，歪歪扭扭的，確實不好看，但很認真。

“慢慢練就好了。”她說。

中午吃飯，林慧拉著她去食堂。排隊的時候，林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你知道嗎，咱們宿舍那個李紅梅，她爸是公社**，可神氣了。還有那個王建國，他跟我是一個村的，以前老欺負我……”

蘇晚星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這種感覺真好。有人說話，有人分享，有人把你當朋友。

吃完飯，她們回宿舍休息。

宿舍里幾個女生都在，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寫信，有的在發(fā)呆。林慧一進門就宣布：“這是我朋友蘇晚星，以后誰都不許欺負她。”

蘇晚星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抬起頭，看了蘇晚星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寫信。另一個短頭發(fā)的女生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那個寫信的叫劉敏，”林慧小聲跟蘇晚星說，“不愛說話。那個短頭發(fā)的叫張秀英，**是裁縫，她衣裳可好看了?！?br>
蘇晚星點點頭，記在心里。

下午又是四節(jié)課。地理、生物、體育、自習(xí)。

體育課是男生女生分開上的。女生在操場邊上練廣播體操，男生在另一邊打籃球。蘇晚星做操的時候，看見陸霆驍在男生隊伍里，隔得很遠，看不清表情。

但他似乎也看見她了，朝這邊點了點頭。

蘇晚星也點了點頭。

“那是誰？”林慧湊過來，眼睛放光，“你認識？”

“一個村的?！碧K晚星說。

“長得挺好看，”林慧壓低聲音，“就是看著有點冷。”

蘇晚星笑了笑，沒說話。

晚自習(xí)是自由活動。蘇晚星在教室做作業(yè)，林慧趴在旁邊睡覺。

作業(yè)不多，語文抄生字，數(shù)學(xué)做習(xí)題。蘇晚星很快就做完了，又拿出課本預(yù)習(xí)明天的內(nèi)容。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寫字聲。

窗外傳來蟲鳴，一聲接一聲。

蘇晚星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在紡織廠上夜班，機器轟隆隆響，震得耳朵疼。下班之后累得倒頭就睡，第二天繼續(xù)上工。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夜晚。安靜地坐著，只為了讀書。

想到這里，她低下頭，更認真地看起書來。

九點半，熄燈鈴響了。

蘇晚星收拾好東西，和林慧一起回宿舍。

宿舍里，幾個女生都躺下了，有人在悄悄說話，有人在偷偷吃零食。蘇晚星爬**，躺在被窩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晚星，”下鋪傳來林慧的聲音，“你睡著了嗎？”

“沒。”

“我也沒?！绷只鄯藗€身，“我有點想家。”

蘇晚星沒說話。

她不想家。那個家，沒什么好想的。

“你不想嗎？”林慧問。

“不想?！碧K晚星說。

林慧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那你可真厲害?！?br>
蘇晚星沒接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瓦縫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光斑。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對自已說：

今天是1980年9月1日。

開學(xué)第一天。

很好的一天。

第七章 宿舍夜話

開學(xué)第三天，宿舍里開始熱鬧起來。

新鮮勁過了，大家慢慢熟絡(luò)了，話也多了。

熄燈之后，黑暗里總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在吃藏起來的零食，有人在偷偷說話，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哎，”林慧的聲音從下鋪傳來，“你們說，咱們班哪個男生最好看？”

黑暗中有人撲哧一聲笑了。

“林慧，你害不害臊？”是張秀英的聲音，帶著笑。

“問問怎么了？”林慧理直氣壯，“你們心里沒想過？”

沉默了幾秒，有人小聲說：“我覺得……王建國還行?！?br>
是劉敏。那個不愛說話的劉敏。

“劉敏！”林慧叫起來，“你居然偷偷觀察男生！”

“我沒有！”劉敏急了，“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就能說出王建國？”林慧笑得不行，“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劉敏不說話了，但黑暗里能聽見她羞惱的嘟囔聲。

“晚星，你覺得呢？”林慧問。

蘇晚星躺在上鋪，盯著黑漆漆的屋頂：“我不知道?！?br>
“你怎么能不知道？”林慧說，“你整天就知道看書，也不看看周圍。”

蘇晚星笑了笑，沒接話。

“我覺得那個陸霆驍好看?！睆埿阌⒑鋈徽f。

蘇晚星心里一動。

“就是隔壁村的那個，”張秀英繼續(xù)說，“長得高，不愛說話，看著冷冷的。但是好看?！?br>
“對對對，”林慧附和，“我也覺得他好看。就是太冷了，不敢靠近。”

“晚星不是跟他一個村的嗎？”劉敏說，“晚星，他是不是特別不好接近？”

蘇晚星想了想，說：“還好。話不多，但是人挺好的?！?br>
“真的？”林慧來了興趣，“怎么個好法？”

蘇晚星猶豫了一下，說：“***身體不好，他天天上山采藥給***治病。挺孝順的。”

“孝順好啊，”張秀英說，“孝順的人都不會太差?！?br>
“那倒是。”林慧說，“不過太冷也不行，以后在一起得凍死?！?br>
幾個人笑起來。

笑完了，林慧又問：“晚星，你家在哪兒的？”

蘇晚星頓了一下：“青石嶺村?！?br>
“青石嶺？”張秀英說，“我知道，翻兩座山就到了。你們村是不是有個水庫？”

“有。”

“我去過，”張秀英說，“夏天的時候去游泳，水可清了?！?br>
“你們村呢？”蘇晚星問。

“我劉家莊的，”張秀英說，“離鎮(zhèn)上近，走路二十分鐘。”

“我是**大隊的，”林慧說，“就是你們說的‘公社’那邊?！?br>
“劉敏呢？”張秀英問。

劉敏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我……我不是本地的?！?br>
“那你是哪兒的？”

“縣城。”劉敏說。

宿舍里安靜了一秒。

“縣城？”林慧叫起來，“那你怎么跑我們鎮(zhèn)上來讀書？”

劉敏沒說話。

“縣城的學(xué)校不比鎮(zhèn)上好??？”張秀英也問。

又是沉默。

過了一會兒，劉敏才小聲說：“我爸……不在了。我媽改嫁了。我跟外婆過。外婆家在鎮(zhèn)上?！?br>
聲音越來越輕，最后幾乎聽不見。

宿舍里安靜了。

林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晚星從上鋪探出頭，看著下面那個模糊的人影：“劉敏?！?br>
“嗯？”

“我外婆也在鄉(xiāng)下，”她說，“我跟我外婆最親?！?br>
劉敏沒說話，但黑暗中能感覺到她在看自已。

“以后周末，咱倆可以一起去看外婆。”蘇晚星說。

沉默了幾秒，劉敏輕輕“嗯”了一聲。

林慧忽然說：“對對對，一起一起！我也去！我外婆早沒了，我蹭你們的！”

張秀英笑了：“你蹭什么蹭？”

“蹭外婆啊，”林慧理直氣壯，“我沒外婆，還不興蹭別人的？”

幾個人都笑起來。

笑聲在黑暗里飄蕩，驅(qū)散了剛才那點沉悶。

“好了好了，睡覺睡覺，”張秀英說，“明天還有早自習(xí)呢?！?br>
“睡什么睡，”林慧嘟囔，“我還沒吃完呢?！?br>
“你吃什么？”

“紅薯干，我媽給我裝的?！?br>
“給我來一塊！”

“我也要！”

“別搶，別搶……”

黑暗中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壓低的笑聲。

蘇晚星躺在那里，聽著她們鬧，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前世她沒住過校。不知道原來宿舍夜話是這樣的感覺。

有點吵，有點亂，但讓人心里暖暖的。

“晚星，”林慧的聲音從下面?zhèn)鱽?，“接著。?br>
一個東西砸到她身上。蘇晚星摸起來，是半截紅薯干。

“吃！”林慧說，“別跟他們搶，我給你留的?！?br>
蘇晚星把紅薯干塞進嘴里，慢慢嚼。

甜絲絲的，軟軟的，很好吃。

“謝謝?！彼f。

“謝啥，”林慧已經(jīng)忙著應(yīng)付張秀英和劉敏的搶奪了，“哎哎哎，你們別搶，那是給晚星的……哎我的最后一塊！”

笑聲又響起來。

蘇晚星躺在黑暗中，聽著她們鬧，把嘴里的紅薯干嚼得很慢很慢。

窗外有月光，透過瓦縫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光斑。

真好。

她想。

這樣的日子，真好。

周末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下課，住校生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林慧的家近，走路就能到，她不急著走，幫蘇晚星收拾東西。

“你帶這么多書干嘛？”她看著蘇晚星往背簍里塞課本，“回去又不看?！?br>
“看?！碧K晚星說。

林慧撇撇嘴：“你真是……算了，你自已背，我可背不動。”

蘇晚星笑了笑。

她把課本、作業(yè)本、鉛筆盒都裝好，又檢查了一遍。錢貼身放著，三十多塊，縫在內(nèi)衣口袋里，萬無一失。

“走了?！彼称鸨澈t。

“路上慢點，”林慧說，“周一見?！?br>
“周一見。”

走出宿舍，操場上已經(jīng)有不少人了。有往校門口走的，有在等家長的，有在樹下聊天的。

蘇晚星穿過人群，走到校門口。

陸霆驍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他背著個舊軍挎，站在老槐樹下，看見她來，點點頭。

“走吧?！?br>
兩人并肩往鎮(zhèn)上走。

從鎮(zhèn)上去他們村，要走半個多時辰。先走大路，再走小路，翻過一個小山包，就到了。

太陽還高，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草堆成一垛一垛，像一個個金色的蘑菇。

“這周怎么樣？”蘇晚星問。

“還行?！标戹斦f，“語文有點難?！?br>
蘇晚星想起他說話時偶爾會頓一下，大概是不習(xí)慣用書面語。

“多看書就好了，”她說，“我借你幾本?！?br>
陸霆驍看她一眼：“你自已夠看？”

蘇晚星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愛看書？”

陸霆驍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走到岔路口，蘇晚星往左，陸霆驍往右。

“周一見?！彼f。

“周一見。”

蘇晚星背著背簍往家走。越靠近村子，腳步越慢。

推開院門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

院子里，蘇老太正在喂雞，看見她，眼神陰了一下，但沒說話。

蘇母從屋里出來，臉上帶著笑：“晚星回來了？餓了吧？鍋里給你留著飯?！?br>
蘇晚星點點頭，進了屋。

屋里還是老樣子。八仙桌，條案，祖宗牌位。蘇父蹲在門檻上抽煙，看見她，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蘇建平從里屋探出頭，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晚星把背簍放回自已屋，出來吃飯。

飯是玉米糊糊，咸菜，還有一個窩頭。她坐在桌邊，低頭吃，不說話。

蘇老太在旁邊嘮叨：“念了幾天書，就神氣了？回家連個招呼都不打……”

蘇晚星沒理她。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洗了，然后回屋。

閂上門，她把錢從內(nèi)衣口袋里掏出來，數(shù)了數(shù)。三十七塊五毛。

開學(xué)交了二十三，買了些日用品花了三塊，還剩這些。

她把錢包好，塞進墻洞里，用磚頭堵上。

然后點上煤油燈，拿出課本，開始預(yù)習(xí)下周的內(nèi)容。

窗外傳來蘇老太的罵聲，她充耳不聞。

這個家，她只待兩天。

兩天之后，她就回學(xué)校了。

那里有她的床，有她的課桌，有她的朋友，有她想要的一切。

第八章 弟弟的算盤

蘇晚星沒想到，第一個來找麻煩的，不是蘇老太，而是蘇建平。

周六上午，她正在屋里看書，門被推開了。

蘇建平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彈弓，臉上帶著那種欠揍的笑：“姐，你有錢嗎？”

蘇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十歲的男孩，長得白白胖胖，穿得比她好，吃得比她好，從沒挨過餓受過凍。此刻正理直氣壯地伸手要錢。

“沒有?！彼拖骂^，繼續(xù)看書。

“不可能?！碧K建平走進來，“奶說你掙了好多錢，藏著不給我們?！?br>
蘇晚星沒抬頭：“奶說什么你都信？”

“那當然?！碧K建平走到她跟前，盯著她，“你到底給不給？”

蘇晚星終于抬起頭，看著他。

前世這個弟弟也是這樣。長大了要錢買房，要錢結(jié)婚，要錢給孩子交學(xué)費。每一次都是這副嘴臉——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建平，”她慢慢說，“我為什么要給你錢？”

蘇建平愣了一下，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因為你是我姐啊?！?br>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就該給我啊?！?br>
蘇晚星笑了。笑得很淡，沒什么溫度。

“建平，你記住，”她說，“沒有人‘該’給誰錢。我給，是因為我愿意。我不給，你也別來要?！?br>
蘇建平的臉漲紅了。他從小被寵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哪受過這種氣？

“你等著！”他撂下這句話，跑了。

蘇晚星繼續(xù)看書。

沒過多久，蘇老太就沖進來了。

“蘇晚星！你翅膀硬了是吧？連你弟弟都敢欺負？”

蘇晚星放下書，看著她：“我怎么欺負他了？”

“他問你要錢，你不給！”

“我為什么要給？”

蘇老太一噎，隨即更怒了：“為什么？他是你弟弟！你當姐姐的，給弟弟點錢花怎么了？”

蘇晚星站起來，看著蘇老太的眼睛：

“奶，他十歲了。我十歲的時候，已經(jīng)開始喂雞、劈柴、煮豬食了。他干什么了？吃、喝、玩、睡。憑什么都十歲了，我還得給他錢？”

蘇老太被問住了。

“我的錢是我自已掙的，”蘇晚星一字一句說，“我想給誰就給誰，不想給誰就不給。你再說一百遍，也是這句話。”

蘇老太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她罵：“好！好！你這個白眼狼！我就當沒你這個孫女！”

蘇晚星笑了笑：“那正好。”

蘇老太愣住了。

蘇晚星繞過她，走出屋，去了柴房。

她抱了一捆柴，在院子里劈起來。

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很響，蓋過了蘇老太的罵聲。

蘇母從屋里出來，站在門口，看看蘇老太，又看看蘇晚星，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蘇建平躲在里屋，不敢出來。

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僵得像結(jié)冰。

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蘇晚星吃自已的，吃完把碗洗了，回屋看書。

閂上門，她把今天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蘇建平只是個開始。那孩子被慣壞了，以后有的是麻煩。但她不怕。十歲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關(guān)鍵是蘇老太。這老**不會善罷甘休。她得想好應(yīng)對之策。

想了一會兒，她繼續(xù)看書。

周日一早，她去了外婆家。

這次沒帶東西，就是去看看。外婆還是老樣子，坐在院子里擇菜，看見她來，高興得合不攏嘴。

“星星，在學(xué)校咋樣？”

“挺好的?！碧K晚星坐下來，幫她擇菜。

“吃得飽不飽？睡得香不香？老師好不好？”

蘇晚星一一回答。

外婆聽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那就好，那就好?！彼f，“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外婆就高興。”

蘇晚星看著她，心里涌起一陣暖意。

“外婆，”她忽然說，“等我將來掙錢了，接你去城里住。”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笑得很開心：“行，外婆等著。”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碰見了陸霆驍。

他背著個背簍，里面裝著草藥，看樣子是剛從山上下來。

“又采藥？”蘇晚星問。

“嗯?！标戹斦f，“奶奶咳嗽又犯了。”

蘇晚星想起上次他給的草藥，說：“有用嗎？”

“有點用?！标戹旑D了頓，“你外婆還好嗎？”

“挺好的?！碧K晚星說，“我給她帶了點東西，她說謝謝你?！?br>
陸霆驍點點頭，沒說話。

兩人走了一段，蘇晚星忽然問：“陸霆驍，你以后想干什么？”

陸霆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掙錢。給奶奶治病。讓她過好日子?！?br>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不知道。”

蘇晚星笑了：“我跟你差不多。我要考大學(xué)，掙大錢，讓外婆過好日子。然后……”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的山：“然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聽說外面的世界很大，很不一樣?！?br>
陸霆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山那邊，是縣城的方向。再那邊，是省城。再那邊，是更遠的地方。

“我陪你?！彼f。

蘇晚星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少年站在那里，背著背簍，穿著舊軍裝，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但他的眼睛很亮，很認真。

“行，”她說，“說好了?！?br>
周一早上，天還沒亮，蘇晚星就起床了。

她收拾好東西，背上背簍，悄悄出了門。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陸霆驍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兩人并肩往鎮(zhèn)上走。

露水打濕了鞋面，涼絲絲的。遠處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這周回去，有麻煩嗎？”陸霆驍問。

蘇晚星搖搖頭：“沒有。”

她沒說蘇建平的事。那不算什么麻煩。

“有麻煩就告訴我?！标戹斦f。

蘇晚星看他一眼：“你能幫我打架？”

“能?！?br>
蘇晚星笑了：“那行，有麻煩就找你?！?br>
走到學(xué)校的時候，太陽剛升起來。

操場上已經(jīng)有人了，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背書。林慧站在宿舍門口，遠遠看見她就揮手：

“晚星！這里！”

蘇晚星快步走過去。

“你怎么這么早？”林慧說，“我還以為你要中午才到呢?！?br>
“早點來，能多看會兒書。”蘇晚星說。

“你真是……”林慧搖頭，“走吧，吃飯去?！?br>
食堂里人還不多。她們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

“你知道嗎，”林慧壓低聲音，“周末出事了。”

蘇晚星看著她：“什么事？”

“劉敏，”林慧說，“她周末沒回家。”

蘇晚星愣了一下：“沒回家？那她去哪兒了？”

“不知道?！绷只壅f，“她宿舍的床空著，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br>
蘇晚星皺了皺眉。

劉敏那個人，話不多，但看起來不是會亂跑的人。

“她回來了嗎？”她問。

“回來了，”林慧說，“昨天晚上回來的，什么也沒說，躺下就睡了。”

蘇晚星沒再問。

吃完飯，她們?nèi)ソ淌摇?br>
劉敏已經(jīng)在了，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看書。蘇晚星經(jīng)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她沒什么異常，只是臉色有點白。

早自習(xí)鈴響了。

班主任周老師走進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周記。

“這周的作業(yè)，”他說，“每人寫一篇周記。題目自擬，內(nèi)容不限?？梢詫戇@周發(fā)生的事，可以寫自已的感想，可以寫對未來的想法。”

他頓了頓：“寫得好的，我會在班上念?！?br>
教室里一陣騷動。

蘇晚星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下一個題目：

《開學(xué)第一周》

她寫了很多。寫學(xué)校的食堂，寫宿舍的夜話，寫語文課上的第一篇課文，寫數(shù)學(xué)課上的第一道難題。

寫了外婆，寫了林慧，寫了那個叫陸霆驍?shù)纳倌辍?br>
寫了那些她前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寫完之后，她看著本子上的字，忽然有點想哭。

這是她第一次，用文字記錄自已的生活。

第一次，覺得自已的生活值得被記錄。

她把周記交上去的時候，周老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和開學(xué)那天一樣的驚訝，還有一點別的什么——可能是欣賞，可能是好奇。

蘇晚星回到座位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藍，云很白。

1980年的秋天，真好。

第九章 周記風(fēng)波

周三下午，語文課。

周老師抱著一摞周記本走進教室，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上周的周記，我批完了。”他把本子放在***，“寫得好的，我等會兒念幾篇。寫得不好的，自已反省。”

教室里安靜下來。

蘇晚星低著頭，心跳有點快。她不知道自已的周記算不算“寫得好”。前世她只讀了兩個月初中，作文都沒寫過幾篇。

“第一篇，”周老師翻開一個本子，“林慧。”

林慧騰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周老師開始念：

“‘開學(xué)第一周，我認識了新朋友。她叫蘇晚星，住我上鋪。她話不多，但人很好，借我抄筆記，還分我紅薯干……’”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

林慧的臉漲得通紅，把頭埋進課本里。

蘇晚星也有點不好意思。她沒想到林慧會寫自已。

周老師念完，說：“寫得很真實，感情真摯。下次注意錯別字。”

林慧把頭埋得更低了。

“第二篇，蘇晚星。”

蘇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周老師翻開本子，清了清嗓子：

“‘1980年9月1日，我走進鎮(zhèn)中學(xué)的大門。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以學(xué)生的身份走進一所學(xué)校。站在校門口的時候，我看著那塊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的**，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前世，我曾經(jīng)站在這里，看著別人走進去。今生，我終于能邁過這道門檻。

這一周，我認識了很多人。林慧，話多心熱的姑娘，坐在我旁邊，整天嘰嘰喳喳。張秀英，裁縫的女兒，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劉敏，安靜的女孩，眼睛里有我熟悉的東西——那是孤獨。

這一周，我學(xué)到了很多東西。語文課上，周老師教我們認字。他說，每一個字都是一個世界。數(shù)學(xué)課上，***教我們算數(shù)。他說，數(shù)字不會騙人。

這一周，我過得很開心。食堂的窩頭有點硬，但我吃得香。宿舍的床有點窄，但我睡得沉。每天晚上，熄燈之后，聽著室友們嘰嘰咕咕說話，我躺在黑暗中，嘴角總是彎著的。

這是開學(xué)第一周。這是1980年的秋天。

我想，我會記住這一周。很久很久?！?br>
周老師念完了。

教室里很安靜。

蘇晚星低著頭，臉燙得厲害。她沒想到周老師會念自已的周記，更沒想到會念這么長。

“寫得很好?！敝芾蠋熣f，“感情真摯，文字流暢。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看向蘇晚星：

“有真情實感?！?br>
蘇晚星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周老師的眼神里，有欣賞，有鼓勵，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繼續(xù)寫?！彼f。

蘇晚星點點頭。

下課之后，林慧沖過來，一把抱住她：“晚星！你寫得太好了！我都聽哭了！”

蘇晚星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放、放開……”

“不放！”林慧抱得更緊，“你寫我的那段，我都記住了！你夸我話多心熱！”

蘇晚星忍不住笑了：“那是我寫的？”

“就是你寫的！”林慧松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寫作文，得讓我抄！”

“抄什么抄，”張秀英湊過來，“自已寫。”

“我寫不出來嘛，”林慧嘟嘴，“我腦子里沒東西。”

“多看書就有了?！碧K晚星說。

“看什么書？”

蘇晚星想了想：“我這有幾本，借你看。”

“真的？”林慧眼睛更亮了，“現(xiàn)在就借！”

蘇晚星被她拉著往宿舍跑，回頭沖張秀英喊：“一會兒回來！”

張秀英笑著搖頭。

劉敏站在旁邊，看著她們跑遠，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張秀英看了她一眼：“劉敏，你周末去哪兒了？”

劉敏的笑容僵在臉上。

“沒什么?！彼拖骂^，“就……隨便走走?！?br>
張秀英看著她，沒再問。

晚上，熄燈之后。

宿舍里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林慧在吃零食，張秀英在翻來覆去，劉敏安靜得像個影子。

“劉敏，”林慧忽然說，“你睡了沒？”

沉默了幾秒，劉敏說：“沒?！?br>
“你白天去哪兒了？”

劉敏沒說話。

“我不是想打探你，”林慧說，“就是……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們說?！?br>
又是沉默。

過了很久，劉敏輕輕說：“我……去找我媽了。”

宿舍里安靜了一秒。

“我媽嫁到縣城了，”劉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我想去看看她?！?br>
“見到了嗎？”

“見到了?！眲⒚粽f，“她過得挺好。新家很干凈，新爸爸對她挺好。還給我買了一件新衣裳?！?br>
她頓了頓：“但她讓我以后別去了。”

“為什么？”

劉敏沒回答。

黑暗里，能聽見她輕輕吸了吸鼻子。

蘇晚星躺在上鋪，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想起劉敏眼睛里的那種孤獨。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也曾有過那樣的眼神。

“劉敏，”她開口。

“嗯？”

“我外婆在鄉(xiāng)下，”她說，“她一個人住。你要是不想一個人待著，周末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她?！?br>
劉敏沒說話。

“我外婆做飯可好吃了，”蘇晚星繼續(xù)說，“而且她話多，什么都能聊。你要是不想說話，光聽著就行?！?br>
沉默。

然后，黑暗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嗯。”

蘇晚星笑了笑，閉上眼睛。

“睡吧?！彼f。

窗外，月光正好。

第十章 第一個周末的約定

周六下午，蘇晚星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回家，劉敏忽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

“我……”劉敏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能跟你一起去看你外婆嗎？”

蘇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啊。走?！?br>
劉敏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驚喜，但很快又低下頭去。

“我沒什么東西帶，”她小聲說，“空手去不太好……”

“不用帶，”蘇晚星說，“我外婆不在乎這個?！?br>
兩人走出校門，陸霆驍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他看見劉敏，愣了一下。

“我同學(xué)，劉敏?！碧K晚星介紹，“去看我外婆?！?br>
陸霆驍點點頭：“你好。”

劉敏小聲應(yīng)了一聲，往蘇晚星身后躲了躲。

三個人往鎮(zhèn)上走。

劉敏話很少，幾乎不說話。蘇晚星和陸霆驍也不說話，就這么沉默地走著。

走到鎮(zhèn)上，蘇晚星停下來，買了半斤紅糖、一包點心。

“你買這些干什么？”劉敏小聲問。

“給外婆帶的?！碧K晚星說。

劉敏看著那包點心，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蘇晚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沒什么，”劉敏搖搖頭，“就是想起我媽以前也愛吃這種點心。”

蘇晚星沒說話，把點心遞給她：“拿著。”

劉敏愣住了：“干、干什么？”

“你幫我拿著，”蘇晚星說，“我背簍太滿了?！?br>
劉敏接過點心，抱在懷里，低頭看著那包東西，眼眶有點紅。

去外婆家的路要走一個多時辰。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竹林，就到了那個小山坳。

外婆家的院門虛掩著。蘇晚星推開門，就看見外婆坐在屋檐下，手里拿著針線，正在縫什么。

“外婆！”

外婆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星星來了？快進來！”

她看見蘇晚星身后還跟著兩個人，愣了一下，隨即更高興了：“帶同學(xué)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劉敏有點局促，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陸霆驍?shù)故谴蟠蠓椒?，朝外婆鞠了一躬：“外婆好?！?br>
“好好好，”外婆笑得合不攏嘴，“坐坐坐，我給你們倒水。”

蘇晚星把紅糖和點心放下，又把背簍里的東西拿出來——幾本舊書，是她在廢品站淘的，帶給外婆解悶。

“你這孩子，”外婆看著那些書，“買這些干啥？我又不識字?！?br>
“看圖也行，”蘇晚星說，“有畫兒的?！?br>
外婆翻了翻，確實有畫兒，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劉敏站在旁邊，看著她們，眼睛里有一種復(fù)雜的光。

“坐啊，”蘇晚星拉她坐下，“別站著?！?br>
劉敏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外婆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是說：“我去做飯，你們坐著聊?！?br>
蘇晚星跟過去幫忙，被外婆推回來：“陪同學(xué)去，廚房不用你?！?br>
蘇晚星只好回到院子里。

陸霆驍坐在石凳上，看著遠處的山。劉敏坐在另一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蘇晚星在他們中間坐下，三個人就這么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劉敏忽然開口：“你外婆……真好?！?br>
蘇晚星看著她。

“我媽以前也這樣，”劉敏低著頭，聲音很輕，“做飯給我吃，給我做新衣裳，給我講故事……”

她頓了頓：“后來就沒了。”

蘇晚星沒說話。

“我爸死了之后，她就變了。”劉敏繼續(xù)說，“整天哭，不理我。后來有人給她介紹對象，她就嫁了。說那邊不能帶孩子，讓我跟外婆過。”

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我去看她，她說以后別去了。說那邊的人不知道她有孩子，讓我別壞了她的好事?！?br>
蘇晚星聽著，心里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前世她也經(jīng)歷過類似的事。被家人拋棄，被當成累贅，被要求“別壞了別人的好事”。

那種滋味，她懂。

“劉敏，”她開口。

劉敏看著她。

“以后周末，都來我外婆家?！碧K晚星說，“我外婆就是你外婆?！?br>
劉敏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謝、謝謝你?！彼拖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陸霆驍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但他看了蘇晚星一眼，眼神里有一種很深的意味。

吃飯的時候，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炒筍干、雞蛋炒韭菜、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米飯。

“多吃點多吃點，”外婆給每個人夾菜，“你們正在長身體，得吃飽?！?br>
劉敏端著碗，低頭吃得很慢。但她吃了很多，比平時多一倍。

吃完飯，外婆又端出石榴，說是自家樹上結(jié)的，可甜了。

幾個人坐在院子里吃石榴，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外婆，”蘇晚星忽然問，“你一個人住，不悶嗎？”

外婆笑了笑：“悶啥？習(xí)慣了。再說你們不是來了嗎？”

蘇晚星看著她，心里有點酸。

“以后我每周都來?！彼f。

“我也是?！眲⒚艉鋈徽f，說完自已愣了一下，臉紅了。

外婆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都來。外婆給你們做好吃的?！?br>
陸霆驍沒說話，但他點了點頭。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個人告辭回家。

外婆送到村口，還是那句話：“路上慢點，到了給外婆捎個信?！?br>
蘇晚星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又回頭。

外婆站在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她朝蘇晚星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劉敏回頭看了一眼，小聲說：“你外婆……真好?！?br>
蘇晚星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劉敏話多了一些。

“你外婆做飯真好吃，”她說，“那個**，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br>
“那是她自家腌的。”蘇晚星說。

“石榴也甜，”劉敏說，“比街上賣的都甜?！?br>
“那是她自家種的?！?br>
劉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想給我外婆也買點東西。她一個人在家，也挺悶的?！?br>
蘇晚星看著她：“你有錢？”

劉敏搖搖頭：“沒有。但我想掙。”

蘇晚星想了想：“你會什么？”

劉敏愣住了：“我……我會什么？”

“縫衣服會嗎？”

“會一點。我媽教的?！?br>
“那就行?！碧K晚星說，“鎮(zhèn)上有個裁縫鋪，有時候招人幫忙。我去幫你問問?！?br>
劉敏看著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br>
劉敏低下頭，很久沒說話。

走到岔路口，陸霆驍要往另一邊走了。他站住，對蘇晚星說：“周一見?！?br>
“周一見?！?br>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劉敏，你外婆家在哪？”

劉敏愣了一下：“在、在鎮(zhèn)上，供銷社后面那條巷子?！?br>
陸霆驍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走了。

劉敏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蘇晚星：“他怎么這么少話？”

蘇晚星笑了笑：“他一直這樣?！?br>
劉敏想了想，說：“但他好像……挺好的。”

蘇晚星點點頭：“嗯。挺好的?！?br>
兩人繼續(xù)往鎮(zhèn)上走。

劉敏忽然說：“晚星，謝謝你?！?br>
蘇晚星看她一眼：“謝什么？”

“謝謝你帶我來看你外婆?！眲⒚粽f，“我今天……很高興?！?br>
蘇晚星笑了笑：“我也是。”

夕陽***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村莊升起炊煙。

新的一周，又要開始了。

第十一章 裁縫鋪的活計

周一中午，蘇晚星拉著劉敏去了鎮(zhèn)上。

裁縫鋪在供銷社旁邊，一間不大的門面，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縫紉社”。玻璃柜臺后面擺著幾匹布，墻上掛著一排做好的衣裳。

蘇晚星推門進去，一股布料和熨斗的味道撲面而來。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中年婦女，瘦瘦的，戴著老花鏡，正在踩縫紉機。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兩位小同志，要做衣裳？”

“不是，”蘇晚星說，“阿姨，我想問問，你們這招不招人幫忙？”

中年婦女摘下老花鏡，打量著她們：“幫忙？你們多大了？”

“十三。”蘇晚星說，“她十二?！?br>
中年婦女笑了：“這么小，能干啥？”

“她會縫衣裳，”蘇晚星指了指劉敏，“**教過她。釘扣子、鎖邊、縫補，都會。”

中年婦女看向劉敏：“真的？”

劉敏低著頭，小聲說：“會、會一點?！?br>
“過來讓我看看?！?br>
劉敏走過去。中年婦女從旁邊拿起一件半成品的衣裳，遞給她：“這有個扣子掉了，你給我釘上?！?br>
劉敏接過衣裳，拿起針線，手有點抖。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穿針引線。

中年婦女看著她的手，眼神漸漸變了。

劉敏的手很穩(wěn)。針腳細細密密，均勻整齊，幾下就把扣子釘好了。她剪斷線頭，把衣裳遞回去。

中年婦女翻來覆去看了看，點點頭：“不錯。手挺巧?！?br>
劉敏的臉微微紅了。

“這樣，”中年婦女說，“我這確實缺人手。你們周末有空的話，可以來幫忙。釘扣子、鎖邊、熨衣裳，按件算錢。一件一毛，干得多掙得多?！?br>
劉敏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中年婦女看著她，“你叫什么？”

“劉敏?！?br>
“我叫張桂芳，你們叫我張姨就行?！敝心陭D女又看向蘇晚星，“你呢？也會做衣裳？”

蘇晚星搖搖頭：“我不會。但她會?！?br>
“行，”張姨說，“那劉敏留下，我教教她。你周末要是沒事，也可以來坐坐。”

蘇晚星笑了笑：“好?！?br>
從裁縫鋪出來，劉敏一直低著頭不說話。

蘇晚星看她：“怎么了？”

劉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晚星，謝謝你。”

蘇晚星笑了：“謝什么。是你自已手巧?！?br>
劉敏搖搖頭，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行了，”蘇晚星拍拍她，“走，回學(xué)校?！?br>
回去的路上，劉敏話比平時多。

“張姨說一件一毛，我要是周末干十件，就能掙一塊錢?！?br>
“嗯?！?br>
“一個月就是四塊錢?！?br>
“嗯?！?br>
“夠給外婆買好多東西了。”

“嗯?！?br>
劉敏忽然停下來：“晚星，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蘇晚星愣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她懂。懂那種被拋棄的感覺，懂那種沒有人要的滋味。前世她一個人躺在醫(yī)院等死的時候，多希望有個人能對她好一點。

“沒什么，”她說，“就是想對你好?！?br>
劉敏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行了行了，”蘇晚星趕緊說，“別哭，讓人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呢?！?br>
劉敏撲哧一聲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沒哭。”

“行，沒哭?！碧K晚星拉著她繼續(xù)走，“快走，下午還有課?！?br>
那個周末，劉敏去了裁縫鋪。

蘇晚星陪她去。張姨給劉敏安排了個角落的位置，教她怎么鎖邊、怎么熨衣裳。劉敏學(xué)得快，手又巧，一上午就干了五件。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姨給了她五毛錢。

劉敏拿著那五毛錢，站在裁縫鋪門口，看了很久。

“走了，”蘇晚星拉她，“先去吃飯?！?br>
劉敏被她拉著走，忽然說：“晚星，這是我第一次掙到錢。”

蘇晚星看著她。

“以前都是別人給我錢，”劉敏說，“我媽、我外婆。現(xiàn)在我也能掙錢了?！?br>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想給外婆買雙棉鞋。天冷了，她的鞋破了?！?br>
蘇晚星點點頭：“行，一會兒吃完飯去供銷社看看?！?br>
那天下午，她們在供銷社給劉敏外婆買了一雙棉鞋。三塊八毛錢，劉敏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一塊一塊地數(shù)。

售貨員看著那兩個小女孩，眼神里有點驚訝，但沒說什么。

劉敏抱著那雙鞋，一路上都不肯放下。

“我下周繼續(xù)干，”她說，“多掙點，給我外婆買件新棉襖?！?br>
蘇晚星笑了：“好?！?br>
從那以后，每個周末，劉敏都去裁縫鋪幫忙。

她的手越來越巧，干的活越來越多。張姨喜歡她，有時候還留她吃飯。

蘇晚星有時候陪她去，有時候去看外婆。陸霆驍有時候也來，幫忙干點力氣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轉(zhuǎn)眼間，開學(xué)已經(jīng)一個月了。

第十二章 第一次月考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來了。

**前一天晚上，宿舍里比平時安靜。

林慧罕見地沒有吃零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張秀英在默背課文，嘴里念念有詞。劉敏最淡定，她這些天在裁縫鋪練出了一手穩(wěn)活，連翻書都比別人穩(wěn)。

蘇晚星躺在上鋪，把課本里的重點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前世她沒參加過月考，不知道會是什么樣子。但她知道，這次**很重要。

成績好的話，老師會重視，同學(xué)會尊重。最重要的是，成績好，蘇家人才沒有借口讓她輟學(xué)。

“晚星，”下鋪傳來林慧的聲音，“你緊張嗎？”

“有一點?！?br>
“你肯定能考好，”林慧說，“你平時那么用功。”

蘇晚星笑了笑：“不一定。**這種事，誰說得準?！?br>
“那你復(fù)習(xí)完了嗎？”

“差不多了。”

“那你能給我講講數(shù)學(xué)嗎？”林慧可憐巴巴地說，“我連公式都記不住。”

蘇晚星從上鋪探出頭：“現(xiàn)在講？”

“現(xiàn)在講。”

蘇晚星只好爬下來，摸黑坐到林慧床邊。

“哪個公式？”

“就是那個……一元一次方程?！?br>
蘇晚星壓低聲音，給她講了一遍。

講著講著，張秀英也湊過來了：“我也聽聽?！?br>
然后是劉敏：“我也……聽不懂?！?br>
四個人擠在下鋪，壓低聲音講題，講到熄燈后很久。

第二天早上，頂著黑眼圈進了考場。

語文、數(shù)學(xué)、**、歷史、地理，一門一門考下來。

蘇晚星每門都認真答，能寫的都寫了，不會的空著。考完最后一門，走出考場，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怎么樣怎么樣？”林慧沖過來，“你考得怎么樣？”

“還行吧，”蘇晚星說，“你呢？”

“不知道，”林慧苦著臉，“數(shù)學(xué)最后一道題沒做出來?！?br>
“沒事，就一道?！?br>
“萬一就差那一分呢？”

蘇晚星笑了：“那就下次努力。”

三天后，成績出來了。

周老師抱著成績單走進教室的時候，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這次月考，”他說，“咱們班考得不錯。年級前十，咱們占了四個?！?br>
全班一陣騷動。

“第一名，”周老師頓了頓，“蘇晚星?！?br>
蘇晚星愣住了。

林慧猛地轉(zhuǎn)過頭，眼睛瞪得溜圓：“晚星！你第一名！”

蘇晚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老師繼續(xù)念：“第二名，王建國。第三名，李紅梅。**名，劉敏……”

劉敏也愣住了，抬頭看向蘇晚星，眼神里滿是驚訝。

林慧在后面小聲說：“劉敏也**？天哪，你們都是什么腦子……”

周老師念完名次，把成績單貼在黑板旁邊。

一下課，所有人都圍過去看。

蘇晚星擠不進去，站在后面等。林慧擠進去看了，又擠出來，一把抱住她：“晚星！你真的第一名！數(shù)學(xué)一百，語文九十八，**九十五……你太厲害了！”

蘇晚星被她抱著，腦子里還有點懵。

第一名。

她從來沒考過第一名。

前世沒考過，這輩子也沒想過。

“蘇晚星，”周老師的聲音從講臺傳來，“過來一下?！?br>
蘇晚星走過去。

周老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欣賞、欣慰，還有一點別的什么。

“考得不錯?！彼f。

蘇晚星低下頭：“謝謝老師?！?br>
“你那個周記，”周老師說，“我寄給縣里的報紙了?！?br>
蘇晚星猛地抬起頭。

周老師笑了笑：“他們說要登。下個月出。”

蘇晚星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去寫篇新的，”周老師說，“繼續(xù)寫?！?br>
蘇晚星點點頭。

走出教室，林慧還在門口等著，一把拉住她：“周老師跟你說什么了？”

“沒什么，”蘇晚星說，“他說我周記要登報紙了?！?br>
林慧愣住了。

然后她尖叫起來：“登報紙？！蘇晚星！你要上報紙了？！”

她這一嗓子，把半個班都驚動了。

“什么什么？誰上報紙？”

“蘇晚星！”

“真的假的？”

“周老師說的還能有假？”

蘇晚星被圍在中間，臉燙得厲害。

林慧比她還激動，拉著她的手又蹦又跳：“晚星！你要出名了！以后咱們班就靠你撐著了！”

蘇晚星被她晃得頭暈，忍不住笑了。

晚上，宿舍里比過年還熱鬧。

林慧把她那點藏了好久的零食全拿出來了，說是要慶祝。張秀英貢獻了一包瓜子，劉敏貢獻了一包紅糖，說是從張姨那兒買的。

幾個人圍坐在下鋪，嗑瓜子吃零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晚星，你以后當了作家，可得記得我們。”林慧說。

“當什么作家，”蘇晚星說，“就是一篇周記?！?br>
“一篇也是上報紙，”林慧說，“以后就是一百篇，一千篇?！?br>
蘇晚星被她說得哭笑不得。

劉敏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劉敏，”林慧忽然轉(zhuǎn)向她，“你也**名呢！你怎么不激動？”

劉敏愣了一下，小聲說：“激動?！?br>
“看不出來?！?br>
劉敏笑了笑，沒說話。

蘇晚星看著她，忽然說：“劉敏，你下周還去裁縫鋪嗎？”

劉敏點點頭：“去。張姨說下周有批貨要趕，讓我多去幾天?！?br>
“那周六我去接你，一起去看我外婆?！?br>
劉敏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好?！?br>
熄燈之后，宿舍里安靜下來。

蘇晚星躺在上鋪，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里還在轉(zhuǎn)今天的事。

第一名。周記要登報紙。

她從來沒想過，自已能走到這一步。

前世她連初中都沒讀完，這輩子居然考了第一名。

窗外的月光透過瓦縫灑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細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已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時候，想的是什么？

是后悔。后悔沒讀書，后悔沒努力，后悔沒有活出自已的樣子。

現(xiàn)在她有機會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對自已說：

蘇晚星，繼續(xù)走。

別停。

第十三章 登報之后

十月底，周記真的登報了。

那天周老師拿著一份縣里的報紙走進教室，翻到第三版，遞給蘇晚星。

蘇晚星接過來，看見自已的名字印在報紙上。

《開學(xué)第一周》，作者：蘇晚星。

她盯著那幾個字，盯了很久。

“拿回去給你家里人看看?！敝芾蠋熣f。

蘇晚星點點頭，把報紙小心地疊好，夾進課本里。

放學(xué)后，她拿著那份報紙，站在校門口，想了很久。

要不要拿回去？

拿回去，蘇家人會是什么反應(yīng)？

可能會高興，覺得她給家里爭光了。也可能會不高興，覺得她一個丫頭片子，出什么風(fēng)頭。

她把報紙夾回課本里，決定先不給。

但消息傳得比報紙快。

周末回家的時候，還沒進村，就有人遠遠地喊她：“晚星！聽說你上報紙了？”

蘇晚星腳步一頓。

那人走過來，是村頭的王嬸，平時跟她家沒什么來往，這會兒卻笑得熱絡(luò)：“你寫的啥？給我念念？”

“沒什么，”蘇晚星說，“就是篇周記?！?br>
“周記也能上報紙？”王嬸眼睛亮亮的，“你以后要當作家了？”

蘇晚星搖搖頭，繼續(xù)往家走。

一路上，碰見的人都在看她。有人打招呼，有人指指點點，有人遠遠地站著，不知道在議論什么。

推開院門，蘇老太正坐在院子里喂雞。看見她，眼神復(fù)雜得很。

“回來了？”聲音比平時低。

蘇晚星點點頭，進了屋。

蘇母正在做飯，看見她，眼睛一亮：“晚星，聽說你上報紙了？”

蘇晚星拿出那份報紙，遞給她。

蘇母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識字，這寫的啥？”

蘇晚星給她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蘇母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眼圈紅了。

“我閨女……我閨女上報紙了。”她喃喃地說。

蘇晚星看著她，心里有點復(fù)雜。

這個女人，前世壓榨她，偏心弟弟，從來沒把她當回事?？涩F(xiàn)在，她站在那里，拿著那張報紙，紅著眼眶，像捧著什么寶貝。

“媽，”蘇晚星說，“飯好了嗎？我餓了。”

蘇母回過神來，趕緊說：“好了好了，馬上吃。”

吃飯的時候，蘇老太難得沒罵人。蘇父也抬頭看了她幾眼，嘴唇動了動，但什么都沒說。

蘇建平倒是不怕她，吃完飯就跑過來，拉著她問：“姐，你真上報紙了？報紙上有你的名字？”

蘇晚星點點頭。

“那我能不能跟同學(xué)說？”

蘇晚星看著他，忽然笑了：“隨便。”

蘇建平高興地跑了。

晚上，蘇晚星躺在自已屋里，盯著黑漆漆的屋頂。

這一天，比她想象的平靜。

她以為蘇家人會鬧，會要錢，會說什么“上報紙了得請客”。但什么都沒有。

也許是因為他們還搞不清“上報紙”意味著什么。也許是因為他們終于意識到，這個孫女，跟以前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外婆家。

外婆早就聽說了，在村口等著她。

“星星！”遠遠地就喊她，“快過來讓外婆看看！”

蘇晚星跑過去，被外婆一把摟住。

“好孩子，”外婆拍著她的背，聲音有點抖，“好孩子?！?br>
蘇晚星靠在她懷里，眼眶有點酸。

“外婆，我給你念?！?br>
她拿出報紙，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外婆聽。

外婆聽得很認真，聽到最后，眼里有淚花。

“寫得好，”她說，“寫得真好?！?br>
蘇晚星抬起頭，看著外婆。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布滿皺紋的臉。

“外婆，”蘇晚星說，“等我以后掙了錢，就接你去城里住?！?br>
外婆笑了，笑得很開心：“好，外婆等著?！?br>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碰見了陸霆驍。

他站在岔路口，像是在等人。

“聽說你上報紙了。”他說。

蘇晚星點點頭。

“給我看看?！?br>
蘇晚星拿出報紙，遞給他。

陸霆驍接過去，看了很久。然后還給她，說：“寫得好。”

蘇晚星笑了：“你就只會說這三個字？”

陸霆驍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以后，”他說，“你寫的東西，都給我看看?！?br>
蘇晚星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行。”

周一回到學(xué)校，蘇晚星成了名人。

走到哪兒都有人看她，指指點點。林慧全程跟著她，見人就介紹：“這是蘇晚星，****的，上報紙那個！”

蘇晚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你能不能低調(diào)點？”她小聲說。

“低調(diào)什么？”林慧理直氣壯，“我朋友上報紙了，我驕傲！”

蘇晚星拿她沒辦法。

周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封信。

“縣里報社寄來的，”他說，“說你這篇寫得好，以后有稿子可以直接寄給他們。”

蘇晚星接過信，拆開來看。信里除了幾句鼓勵的話，還有一張匯款單——五塊錢。

稿費。

蘇晚星愣住了。

周老師看著她，笑了笑：“第一次？”

蘇晚星點點頭。

“拿著吧，”他說，“自已掙的錢，拿著踏實?！?br>
蘇晚星攥著那張匯款單，手心都出汗了。

五塊錢。

一篇周記，五塊錢。

她忽然想起暑假那些日子，上山采蘑菇、挖草藥，起早貪黑，忙活兩個月，掙了二十多塊。

現(xiàn)在一篇周記，就掙了五塊。

“周老師，”她抬起頭，“我還能寫嗎？”

周老師笑了：“能。只要你愿意寫，就能。”

蘇晚星點點頭，把那張匯款單小心地疊好，放進口袋里。

走出辦公室，陽光刺眼。

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遠處的山，忽然笑了。

原來，讀書真的能改變命運。

第十四章 弟弟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過去。

蘇晚星每周上課、寫作業(yè)、看書、寫周記。周末有時去看外婆，有時陪劉敏去裁縫鋪，有時和陸霆驍一起上山采藥。

日子平淡，但她喜歡。

十一月底，天冷了。

宿舍里開始生爐子，但晚上還是冷。林慧把所有的衣服都壓在被子上，還是凍得直哆嗦。蘇晚星把自已的棉襖也蓋在她身上。

“你自已不冷？”林慧問。

“我習(xí)慣了?！碧K晚星說。

她確實習(xí)慣了。前世在紡織廠，冬天上夜班，比這冷多了。

這天周六，蘇晚星從外婆家回來，剛進村，就看見一群人圍在村口。

走近一看，中間是蘇建平。

他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個小攤，上面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彈弓、玻璃球、小人書、還有幾顆糖。

“來來來，看一看啊，便宜賣??！”他吆喝著。

蘇晚星愣住了。

蘇建平看見她，眼睛一亮：“姐！你回來了！”

蘇晚星走過去，低頭看那些東西。

彈弓是舊的，玻璃球不值錢，小人書缺頁，糖都化了。

“你這些哪兒來的？”她問。

“家里的?！碧K建平理直氣壯，“奶說這些東西放著也沒用，讓我賣了換錢。”

蘇晚星皺了皺眉。

她認得那本小人書。那是她小時候攢了好久零花錢買的，被蘇建平搶走了。那幾顆糖是過年的時候發(fā)的，她一顆都沒吃到，全被蘇建平吃了。

現(xiàn)在他拿這些東西來賣？

“賣了多少？”她問。

“還沒開張呢，”蘇建平說，“她們都說貴。”

蘇晚星看了看他的定價。一個彈弓五毛，一本破小人書三毛，糖兩分一顆。

“太貴了?！彼f。

“那賣多少？”

蘇晚星想了想，蹲下來，幫他把價錢改了。彈弓兩毛，小人書一毛，糖一分兩顆。

“這樣能賣出去？”蘇建平不信。

“試試?！?br>
沒過多久，就有人來問了。幾個小孩圍著攤子，你挑我揀，一會兒就賣了大半。

蘇建平收錢收到手軟，高興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收攤的時候，他數(shù)了數(shù)，賣了八毛多。

“姐，”他眼巴巴地看著蘇晚星，“你真厲害。”

蘇晚星看著他，忽然問：“這些錢你打算干嘛？”

蘇建平愣了一下：“給奶？”

“你自已呢？不想買點什么？”

蘇建平想了想，小聲說：“我想買個新書包。我這個書包破了。”

蘇晚星低頭看了看他的書包。確實破了，底都磨穿了。

“那你自已留點，”她說，“剩下的給奶?！?br>
蘇建平看著她，眼睛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姐，”他說，“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蘇晚星笑了笑。

為什么？

因為他是她弟弟。雖然前世恨過他，怨過他，但他畢竟是她弟弟。十歲的孩子，還沒長成那個****的成年人。

“因為你是我弟。”她說。

蘇建平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小聲說：“姐，我以前……欺負過你。”

蘇晚星沒說話。

“以后我不欺負你了?！彼痤^，認真地說，“我跟你學(xué)做生意，掙了錢分你一半?！?br>
蘇晚星忍不住笑了：“行。說話算話。”

“算話！”

那天晚上回家，蘇建平把五毛錢交給蘇老太，自已留了三毛。

蘇老太問剩下的錢呢，他說買學(xué)習(xí)用品了。

蘇晚星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弟弟，也許還有救。

周末返校的時候，蘇建平追到村口，塞給她一個東西。

是一顆糖?；艘话?，但還能吃。

“給你留的。”他說完就跑了。

蘇晚星捏著那顆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陸霆驍從后面走過來，看見她手里的糖：“你弟給的？”

蘇晚星點點頭。

陸霆驍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走吧?！碧K晚星把糖塞進嘴里，甜的。

兩人并肩往鎮(zhèn)上走。

天冷了，路邊的草都枯了。遠處山上的樹，葉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丫。

“你弟其實不壞?！标戹敽鋈徽f。

蘇晚星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看他看你的眼神?！标戹斦f，“有怕，但也有別的?！?br>
蘇晚星沒說話。

她想起前世，蘇建平最后一次見她，是在醫(yī)院。他站在門口，沒進來，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時候他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是怕？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這一世，她想試試。試著讓這個弟弟，長成一個不一樣的人。

哪怕最后還是會失望，也值得一試。

“走吧，”她說，“快遲到了?！?br>
兩人加快腳步。

風(fēng)有點大，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

但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十五章 臘月的集市

臘月到了。

學(xué)校放寒假那天，林慧抱著蘇晚星哭了半天。

“我不想回家，”她抽抽噎噎地說，“回家就沒人跟我說話了?！?br>
蘇晚星拍拍她的背：“過完年就開學(xué)了?！?br>
“那也要好多天?！?br>
“你可以給我寫信?！?br>
林慧抬起頭：“真的？”

“真的?！?br>
“那你得回?！?br>
“回?！?br>
林慧這才破涕為笑，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紅薯干塞給她：“拿著，路上吃。”

蘇晚星接過紅薯干，放進背簍里。

劉敏走過來，也塞給她一包東西。是雙棉鞋，她自已在裁縫鋪做的。

“給你外婆?！彼椭^說，“天冷了?！?br>
蘇晚星接過來，看著她：“你自已呢？”

“我還有?！眲⒚粽f，“張姨給了一塊布，我自已做了一雙?！?br>
蘇晚星看著她，忽然抱了她一下。

劉敏僵住了，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她。

“謝謝你。”蘇晚星說。

劉敏沒說話，但眼睛紅了。

“行了行了，”林慧在旁邊嚷嚷，“你們再抱下去，我也要哭了?！?br>
三個人笑起來。

校門口，陸霆驍已經(jīng)等著了。

蘇晚星跟她們道別，背上背簍，和陸霆驍一起往家走。

天很冷，呼出的氣都是白的。路上沒什么人，只有他們倆的腳步聲。

“過年怎么過？”陸霆驍問。

蘇晚星想了想：“去外婆家過?！?br>
“家里呢？”

“家里……”她頓了頓，“隨便?！?br>
陸霆驍沒再問。

走到岔路口，陸霆驍說：“三十晚上，我去給你外婆拜年?！?br>
蘇晚星看著他，笑了：“好?！?br>
臘月二十三，小年。

蘇晚星去鎮(zhèn)上趕集。

這是年前最后一個大集，人山人海，擠得走不動道。賣年畫的、賣對聯(lián)的、賣鞭炮的、賣肉的、賣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蘇晚星擠到馬老頭的攤位前，把攢了半冬的山貨交給他。

馬老頭稱了稱，算了算，遞給她十二塊錢。

“丫頭，明年還來啊?！彼f。

蘇晚星點點頭，把錢收好。

她又去供銷社，給外婆買了紅糖、點心，還有一塊做棉襖的布。給劉敏外婆買了一雙棉鞋——劉敏給她外婆做了一雙，她就給劉敏外婆買一雙。

給陸奶奶買了一包治咳嗽的藥。給陸霆驍買了一雙棉手套——他那雙手套破了，手指頭都露在外面。

給自已什么都沒買。

回家的路上，她路過裁縫鋪，看見劉敏還在里面忙。

她推門進去，劉敏抬起頭，眼睛一亮：“晚星！”

“還沒回家？”

“再干兩天，”劉敏說，“張姨說年前活多，讓我多幫幾天?！?br>
蘇晚星把那包東西遞給她：“給你外婆的。”

劉敏接過來，打開一看，愣住了。

“這是……”

“棉鞋?！碧K晚星說，“你不是說你外婆的鞋破了嗎？”

劉敏低著頭，盯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晚星，”她說，“你真好。”

蘇晚星笑了笑：“行了，快干活吧，我走了?！?br>
走出裁縫鋪，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

街上還亮著燈，賣燈籠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遠遠近近。

蘇晚星背著背簍，慢慢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

遠遠地，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老槐樹下。

走近了，是陸霆驍。

“你怎么在這兒？”她問。

“等你。”他說，“天黑了，怕你一個人不安全。”

蘇晚星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陣暖意。

“走吧?！彼f。

兩人并肩走進村子。

遠處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

過年了。

第十六章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

蘇晚星一早就去了外婆家。

外婆在廚房里忙活，灶臺上擺滿了碗碗盤盤。燉肉的香味飄出來，饞得人直流口水。

“外婆，我?guī)湍恪！?br>
“不用不用，”外婆把她往外推，“你去玩，廚房不用你?！?br>
蘇晚星只好坐在院子里，看著外婆忙進忙出。

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兩只母雞在墻角刨食，咕咕咕地叫。

中午的時候，劉敏來了。

她穿著新棉襖——張姨給她做的，紅色的，很喜慶。手里拎著個籃子，里面裝著兩包點心。

“外婆過年好?！彼驹陂T口，有點局促。

外婆迎出來，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

劉敏把籃子遞給她，低著頭說：“這是我給外婆買的。”

外婆接過來，看著那兩包點心，眼眶有點紅。

“好孩子，”她說，“來，坐下，外婆給你們做好吃的?！?br>
下午，陸霆驍也來了。

他也穿著新衣裳——陸奶奶給他做的，灰色的，很合身。手里拎著一只雞，兩條魚。

“奶奶讓我?guī)淼?。”他說。

外婆接過雞和魚，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好好，今晚給你們燉雞湯。”

三個人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劉敏的話比以前多了，說裁縫鋪的事，說張姨夸她手巧，說過完年還去。

陸霆驍還是話少，但偶爾也會說兩句。說山上草藥少了，說開春打算種點藥材。

蘇晚星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傍晚的時候，外婆把飯菜端上桌。

燉雞、紅燒魚、**炒筍干、韭菜炒雞蛋、涼拌黃瓜、一盆熱騰騰的餃子。

“多吃點多吃點，”外婆給每個人夾菜，“過年就得吃飽?！?br>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的，吃得滿嘴流油。

吃完飯，外婆拿出壓歲錢。每人一張嶄新的一塊錢，用紅紙包著。

“拿著，”她說，“買點好吃的。”

劉敏接過紅紙包，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抖。

陸霆驍接過來，朝外婆鞠了一躬：“謝謝外婆。”

蘇晚星也接過來，看著外婆，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行了行了，”外婆笑著擺擺手，“出去放鞭炮吧。”

三個人跑到院子里，陸霆驍拿出鞭炮，用香點上。

噼里啪啦一陣響，火光四濺。

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整個村子都熱鬧起來。

蘇晚星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火光，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大年三十，她一個人待在出租屋里，聽著外面的鞭炮聲，吃著泡面。沒有人陪她，沒有人給她打電話，沒有人記得她。

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有外婆，有劉敏，有陸霆驍。有熱騰騰的飯菜，有嶄新的壓歲錢，有噼里啪啦的鞭炮。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的兩個人。

劉敏仰著頭，看著天空中的煙花，眼睛亮亮的。陸霆驍站在另一邊，手里還捏著沒放完的鞭炮，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晚星，”劉敏忽然說，“謝謝你?！?br>
蘇晚星看著她：“謝什么？”

“謝謝你帶我來這里?！眲⒚粽f，“謝謝你給我一個家?！?br>
蘇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給你的，”她說，“是你自已找到的?！?br>
劉敏看著她，眼睛里有淚光，但嘴角帶著笑。

遠處傳來鐘聲。

十二點了。

1981年，來了。

第十七章 開春

正月十五過后，寒假結(jié)束了。

蘇晚星回到學(xué)校，發(fā)現(xiàn)宿舍里多了幾個人——有幾個同學(xué)轉(zhuǎn)學(xué)了，又有幾個新同學(xué)住進來。

林慧還是那個話嘮，一見面就拉著她說個不停。

“晚星你知道嗎，過年我家殺了一頭豬，我吃了好多肉，胖了三斤。你呢你呢？”

蘇晚星笑了笑：“我也吃了好多?！?br>
“那就好那就好，”林慧說，“我還怕你過年吃不好呢?！?br>
劉敏也回來了，比年前白了一點，圓了一點。她在裁縫鋪干了一寒假，攢了十幾塊錢，給外婆和自已都買了新衣裳。

“晚星，”她悄悄跟蘇晚星說，“我想好了，以后就干裁縫?！?br>
蘇晚星看著她：“不讀書了？”

“讀，”劉敏說，“一邊讀書一邊干。張姨說，等我初中畢業(yè)，可以跟她合伙開鋪子?！?br>
蘇晚星點點頭：“那就行?！?br>
日子又回到正軌。

上課、寫作業(yè)、看書、寫周記。周末去看外婆，有時陪劉敏去裁縫鋪，有時和陸霆驍一起上山。

春天來了。

山上的草綠了，樹發(fā)芽了，田里的麥苗也開始拔節(jié)。

蘇晚星發(fā)現(xiàn)，陸霆驍最近來得少了。

“你最近忙什么？”她問。

陸霆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奶奶病了?！?br>
蘇晚星心里一緊：“嚴重嗎？”

“**病，”他說，“開春容易犯。得有人照顧。”

蘇晚星看著他，忽然發(fā)現(xiàn)他瘦了，眼睛里有點***。

“你一個人照顧？”

陸霆驍點點頭。

蘇晚星想了想，說：“周末我去看看她?！?br>
陸霆驍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好?！?br>
周末，蘇晚星去了陸家。

陸家比她家還破。三間土坯房，墻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泥坯。院子里堆著柴火，幾只雞在刨食。

陸奶奶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還很亮?？匆娞K晚星，她努力撐起身子：“是晚星??？快坐快坐?！?br>
蘇晚星在床邊坐下，把帶來的東西放下——半斤紅糖、一包點心、幾貼膏藥。

“奶奶，您別動，躺著就行?！?br>
陸奶奶看著她，眼里帶著笑：“好孩子，霆驍常提起你?！?br>
蘇晚星臉微微紅了。

陸霆驍站在旁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耳朵有點紅。

蘇晚星給陸奶奶倒了杯水，陪她聊了一會兒。陸奶奶話不多，但每句都讓人舒服。

“晚星，”她忽然說，“霆驍這孩子，命苦。爹媽走得早，跟著我這個老婆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br>
蘇晚星沒說話，聽著。

“但他是個好孩子，”陸奶奶說，“心好，肯干，有擔當。以后誰跟了他，不會吃虧?！?br>
蘇晚星的臉更紅了。

陸霆驍在旁邊輕咳一聲：“奶奶，您別說了?！?br>
陸奶奶笑了笑：“行，不說了。”

從陸家出來，蘇晚星和陸霆驍走在田埂上。

太陽快落山了，把麥田染成金**。

“***挺好?！碧K晚星說。

陸霆驍點點頭。

“她說的那些話……”

“你別往心里去，”陸霆驍打斷她，“她年紀大了，話多?！?br>
蘇晚星看著他，忽然笑了：“我沒往心里去?！?br>
陸霆驍愣了一下。

“走吧，”蘇晚星說，“天快黑了?！?br>
兩人并肩走著，誰也沒說話。

但蘇晚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在悄悄發(fā)芽。

第十八章 林慧的秘密

四月初的一個周末，林慧忽然來找蘇晚星。

“晚星，”她站在宿舍門口，表情有點怪，“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嗎？”

蘇晚星放下書，跟她出去。

兩人沿著操場走了一圈，林慧一直不說話。

“怎么了？”蘇晚星問。

林慧停下腳步，低著頭，半天才開口：“我……我喜歡一個人?！?br>
蘇晚星愣了一下。

林慧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他好像不喜歡我?！?br>
蘇晚星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王建國。”林慧說，“三班的那個?！?br>
蘇晚星想了想，是那個瘦瘦高高的男生，成績不錯，不愛說話。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歡你？”

“我給他寫信了，”林慧說，“他回了一封，說謝謝我，但他現(xiàn)在只想學(xué)習(xí)?！?br>
蘇晚星沉默了。

“我是不是很傻？”林慧說，“人家根本不喜歡我，我還寫信?！?br>
蘇晚星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她也喜歡過一個人。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長得斯文，說話好聽。她偷偷喜歡了很久，不敢說。后來那人調(diào)走了，再也沒見過。

“不傻。”她說。

林慧看著她。

“喜歡一個人，不傻。”蘇晚星說，“說出來，也不傻。至少你試過了?！?br>
林慧愣了一會兒，然后笑了。笑得有點苦，但也是笑。

“晚星，”她說，“你真好。”

蘇晚星笑了笑：“走吧，回去吃飯。”

從那以后，林慧變了。

她還是話嘮，還是愛笑，但有時候會忽然安靜下來，看著某個方向發(fā)呆。

蘇晚星知道她在看什么。

王建國。

但他從來沒回頭看過她。

“晚星，”有一天林慧忽然說，“我想好了?！?br>
蘇晚星看著她。

“我要考高中，考大學(xué)，”林慧說，“以后去大城市，見大世面。到時候再回頭看，這點事算什么?！?br>
蘇晚星笑了：“好?！?br>
林慧看著她，也笑了。

兩個女孩站在操場上，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風(fēng)有點大，吹亂了她們的頭發(fā)。

但她們站在那里，誰也沒動。

第十九章 劉敏的生意

五月初，劉敏忽然說要請?zhí)K晚星吃飯。

“請我吃飯？”蘇晚星看著她，“發(fā)財了？”

劉敏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算是吧。”

放學(xué)后，劉敏拉著她去了鎮(zhèn)上唯一的那家國營飯店。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劉敏點了兩碗面、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

“這么多？”蘇晚星說。

“吃，”劉敏說，“我請客?！?br>
蘇晚星看著她，等她說。

劉敏低頭吃了兩口面，然后抬起頭，說：“晚星，我跟張姨合伙了?！?br>
蘇晚星愣了一下：“什么？”

“她出鋪子，我出工，”劉敏說，“掙了錢對半分?！?br>
蘇晚星看著她，心里有點驚訝，但更多的是高興。

“張姨說，她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有些細活做不了?！眲⒚粽f，“我手巧，正好替她。她說等我初中畢業(yè)，就把鋪子轉(zhuǎn)給我。”

“那你自已呢？”

“我？”劉敏想了想，“我繼續(xù)讀書。一邊讀書一邊干。等以后攢夠了錢，開個大鋪子?！?br>
蘇晚星笑了：“行?！?br>
劉敏看著她，忽然說：“晚星，謝謝你?！?br>
“謝我什么？”

“謝謝你帶我去裁縫鋪，”劉敏說，“要不是你，我現(xiàn)在還什么都不是?！?br>
蘇晚星搖搖頭：“是你自已手巧?！?br>
劉敏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媽……昨天來找我了?！?br>
蘇晚星看著她。

“她說她離婚了，”劉敏說，“那邊的人不要她了。她想回來跟我過。”

蘇晚星沒說話。

“我說不行。”劉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我跟她說，我有外婆了，有朋友了，有自已的事了。不需要她了?！?br>
蘇晚星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這個女孩，她變了。

從那個怯生生的、低著頭不敢看人的女孩，變成了一個能說出“不需要你了”的人。

“劉敏，”蘇晚星說，“你長大了。”

劉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點想哭，但沒哭。

“吃面，”她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兩人埋頭吃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

第二十章 夏天的決定

期末**前一周，蘇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縣里寄來的，落款是縣一中。

她拆開信，里面是一張紙，短短幾行字：

蘇晚星同學(xué)：

你寄來的文章《外婆的石榴樹》已被本刊錄用，擬刊發(fā)于七月號。隨信寄去稿費十元。

縣文藝編輯部

蘇晚星拿著那封信，愣了很久。

十塊錢。一篇作文，十塊錢。

林慧湊過來看了一眼，尖叫起來：“十塊錢？！晚星你發(fā)財了！”

蘇晚星沒理她，把信疊好，放進貼身口袋。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想了很久。

前世，她沒讀過什么書，沒寫過什么字。這輩子，她居然能靠寫東西掙錢。

她想起周老師說的話：只要你想寫，就能寫。

她想寫。

她想寫外婆，寫劉敏，寫林慧，寫陸霆驍。寫這個年代的一切，寫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樂。

也許有一天，她真的能靠這個吃飯。

期末**那天，蘇晚星起得很早。

她站在操場上，看著東邊的天空一點點亮起來。

林慧從后面跑過來，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蘇晚星回頭看她，笑了笑：“沒什么。走吧，**了。”

兩人并肩往考場走。

陽光從后面照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十一章 暑假的抉擇

期末**結(jié)束了。

成績出來那天，蘇晚星又是年級第一。

周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她：“暑假有什么打算？”

蘇晚星想了想：“看書，寫東西?！?br>
周老師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遞給她。

《紅與黑》，翻譯過來的外國小說。

“借你看看，”他說，“看完還我。”

蘇晚星接過書，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

但她喜歡。

“謝謝周老師?！?br>
周老師笑了笑：“去吧?！?br>
走出辦公室，林慧在門口等著，一見她就問：“周老師跟你說什么了？”

“借了本書?！碧K晚星把書給她看。

林慧翻了翻，皺起眉：“這什么字？密密麻麻的，看著頭疼?！?br>
蘇晚星笑了笑，把書收起來。

暑假開始了。

劉敏去了裁縫鋪，說張姨接了一批活，整個暑假都要趕工。

林慧回了家，說幫家里干農(nóng)活，寫信讓她多寫點。

陸霆驍留在村里，照顧陸奶奶，上山采藥。

蘇晚星去了外婆家。

她跟外婆說好了，整個暑假都住那兒。幫外婆干活，看書，寫東西。

外婆高興得合不攏嘴，把家里最好的那間屋收拾出來給她住。

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每天清晨，蘇晚星跟外婆一起起床。外婆做飯，她燒火。吃完飯，外婆下地干活，她在家看書。

中午，她給外婆送飯。娘倆坐在田埂上，邊吃邊聊。

下午，她寫東西。寫外婆，寫劉敏，寫林慧，寫陸霆驍，寫這個村子里的每一個人。

傍晚，外婆回來做飯，她幫忙。

晚上，娘倆坐在院子里乘涼，看著天上的星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日子平淡，但蘇晚星喜歡。

有一天，她正在院子里看書，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陸霆驍。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籃山貨——蘑菇、**、還有幾株草藥。

“我奶奶讓我送來的?！彼f。

蘇晚星接過籃子，看他：“進來坐？”

陸霆驍猶豫了一下，跟著她進去。

外婆從屋里出來，看見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是霆驍?。縼韥韥?，坐?！?br>
陸霆驍在外婆面前有點局促，但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下。

外婆給他倒了杯水，又端出瓜子花生，讓他吃。

“***身體咋樣？”外婆問。

“好多了，”陸霆驍說，“開春那陣子不好，現(xiàn)在緩過來了?！?br>
“那就好，”外婆說，“年紀大了，得仔細著。”

陸霆驍點點頭。

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

蘇晚星送他到門口。

“****病，要是一直不好，怎么辦？”她問。

陸霆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去當兵?！?br>
蘇晚星愣住了。

“當兵有津貼，”他說，“可以寄回來給奶奶治病。退伍了還能分配工作?！?br>
蘇晚星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沒定，”他說，“就是想想?！?br>
蘇晚星點點頭。

陸霆驍走了。

蘇晚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

心里忽然有點空。

第二十二章 林慧的信

七月中旬，蘇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是林慧寄來的。

她拆開信，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

晚星：

你還好嗎？我在家快悶死了。每天干活干活干活，手都磨出繭子了。我媽說，女孩子多干點活好，以后嫁人了不吃虧。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考大學(xué)。

王建國的事，我想通了。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了。以后我要找個比他好的，氣死他。

你寫東西了嗎？寫好了寄給我看看。劉敏呢？她還好嗎？

好了，不寫了，我媽喊我干活了。

林慧

蘇晚星看著那封信，忍不住笑了。

她找了一張紙，給林慧回信。

林慧：

我很好。在外婆家，每天看書寫東西。劉敏在裁縫鋪干活，聽說干得不錯。

你想通了就好。以后會遇到更好的人。

我寫了一個故事，寄給你看看。寫得不好，你別笑。

晚星

她把剛寫完的一個短篇抄了一遍，連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一周后，林慧的信又來了。

晚星：

你寫得太好了！我看哭了你知道嗎？那個小女孩，就像我自已。你怎么能寫得這么好？

我要把你這篇故事給所有人看，讓他們知道我有這么厲害的朋友！

我媽說，你要是有出息了，讓她也跟著沾光。我說行，等我朋友出名了，我給你簽名。

你繼續(xù)寫，我等著看下一篇。

林慧

蘇晚星看著信，忍不住笑了。

這個林慧，還是那個林慧。

第二十三章 陸***病

八月下旬，陸霆驍來找蘇晚星。

他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蘇晚星問。

“我奶奶，”他說，“又病了?！?br>
蘇晚星心里一緊，放下書，跟著他去了陸家。

陸奶奶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很弱?？匆娞K晚星，她努力笑了笑，但笑得很難看。

“晚星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坐，坐?！?br>
蘇晚星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很瘦，皮包骨頭，涼涼的。

“奶奶，”她說，“您別說話，躺著歇著。”

陸奶奶搖搖頭，還是努力說：“霆驍……是個好孩子。以后……你多照顧他?！?br>
蘇晚星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奶奶，您會好的。”

陸奶奶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下午，蘇晚星一直陪在陸奶奶身邊。陸霆驍進進出出，熬藥、喂水、換毛巾，一句話不說，但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傍晚的時候，陸奶奶睡著了。

蘇晚星和陸霆驍坐在院子里，誰也沒說話。

天漸漸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陸霆驍，”蘇晚星忽然開口，“你要是去當兵，***怎么辦？”

陸霆驍沉默了很久，說：“有人照顧?！?br>
“誰？”

“我托了人，”他說，“村里的王大娘，說好了?！?br>
蘇晚星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你什么時候走？”

“還沒定，”他說，“等奶奶好了再說?！?br>
蘇晚星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陸家。

陸奶奶還是那個樣子，時好時壞。

蘇晚星每天去看她，陪她說話，給她念書。

陸奶奶喜歡聽她念書。每次念的時候，她的眼睛就亮起來，嘴角帶著笑。

“念得真好，”她說，“像收音機里的播音員?！?br>
蘇晚星笑了笑，繼續(xù)念。

八月三十號，陸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靜。睡著的時候走的，沒什么痛苦。

陸霆驍守在床邊，一夜沒睡。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的手已經(jīng)涼了。

蘇晚星趕到的時候，陸霆驍坐在院子里，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陸霆驍忽然開口：“她說，讓我好好活著。”

蘇晚星看著他。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眶紅紅的。

“我答應(yīng)她了?！?br>
蘇晚星點點頭，握住他的手。

手很涼，微微發(fā)抖。

“陸霆驍，”她說，“你還有我?！?br>
陸霆驍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里。

肩膀微微顫抖。

蘇晚星沒說話，只是坐在他旁邊，一直陪著他。

天黑了，星星亮起來。

第二十四章 告別

陸***喪事很簡單。

村里人來幫忙，挖了墳，做了棺材，把她葬在后山的祖墳里。

陸霆驍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只是跪在那里，燒紙，磕頭。

蘇晚星一直陪著他。

喪事辦完那天晚上，陸霆驍來找她。

他站在門口，背著個舊軍挎，說：“我要走了。”

蘇晚星看著他：“去哪兒？”

“征兵辦的人來村里了，”他說，“我報了名?！?br>
蘇晚星沉默了。

“后天就走?！彼f。

蘇晚星點點頭。

“我會寫信。”他說。

蘇晚星又點點頭。

陸霆驍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

“陸霆驍，”蘇晚星忽然開口，“你等我嗎？”

陸霆驍愣了一下。

“等我長大，”蘇晚星說，“等我讀完書，等我掙了錢?！?br>
陸霆驍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說：“等?！?br>
蘇晚星笑了。

陸霆驍也笑了。很少見地，笑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村口的槐樹下坐了很久。

誰也沒說很多話，就那么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

第二天，蘇晚星幫他收拾東西。

沒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幾件舊衣裳，一雙**，一張陸***照片。

蘇晚星把照片裝進一個信封里，讓他貼身帶著。

“路上小心?！彼f。

陸霆驍點點頭。

“到了寫信。”

“嗯。”

“照顧好自已。”

“嗯?！?br>
“別死了。”

陸霆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會?！?br>
第三天一早，蘇晚星送他到村口。

征兵辦的人來接他，一輛大卡車，載著十幾個年輕人。

陸霆驍上車之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像是要把她刻進心里。

然后他上了車。

卡車發(fā)動，揚起一陣塵土。

蘇晚星站在那里，看著卡車越走越遠，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林慧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恚骸巴硇牵磕阏υ谶@兒？”

蘇晚星回過頭。

林慧跑過來，喘著氣：“我聽說陸霆驍走了？我來送你，沒趕上?！?br>
蘇晚星點點頭。

林慧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蘇晚星搖搖頭：“沒事?！?br>
林慧拉著她的手：“走，回去。劉敏也來了，在宿舍等你呢?！?br>
兩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蘇晚星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路空空的，什么都沒有。

但她知道，那個人走了。

帶著她的約定，走了。

第二十五章 開學(xué)的第一封信

九月一號，開學(xué)第一天。

蘇晚星回到學(xué)校，發(fā)現(xiàn)宿舍里又換了人。幾個新面孔，怯生生地打招呼。

林慧還是老樣子，一見面就撲過來：“晚星！你暑假寫的東西呢？給我看看！”

蘇晚星把稿子給她。

林慧抱著，如獲至寶，說要回去慢慢看。

劉敏也來了。她胖了一點，臉色紅潤，眼睛亮亮的。

“張姨說，”她悄悄跟蘇晚星說，“等我初中畢業(yè)，就把鋪子轉(zhuǎn)給我?！?br>
蘇晚星看著她，笑了：“好?！?br>
日子又回到正軌。

上課、寫作業(yè)、看書、寫東西。

唯一不同的是，每隔幾天，她會去傳達室看看。

有沒有信。

九月中旬，信來了。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蘇晚星拿著那封信，心跳得很快。

她拆開信，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晚星：

我到了。部隊在南方，很熱。每天訓(xùn)練，很累，但能堅持。

你還好嗎？功課忙嗎？還在寫東西嗎？

***事，我沒事。你說得對，我還有你。

我會好好活著。你也是。

陸霆驍

信很短，不到一百個字。

但蘇晚星看了很多遍。

她把這封信疊好，放進貼身口袋里。

晚上，她寫了一封回信。

寫了很多。寫學(xué)校的事，寫林慧和劉敏，寫新寫的稿子，寫外婆身體很好。

寫她想他。

但最后那句，她沒寫。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繼續(xù)上課，繼續(xù)寫作業(yè)，繼續(xù)看書，繼續(xù)寫東西。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第二十六章 劉敏的難題

十月底，劉敏忽然來找蘇晚星。

她站在宿舍門口，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蘇晚星問。

劉敏低著頭，半天才說：“張姨……可能要關(guān)門了。”

蘇晚星愣住了。

“她兒子要接她去縣城，”劉敏說，“說鋪子不開了?！?br>
蘇晚星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劉敏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以后怎么辦？”

蘇晚星想了想，說：“你自已開?！?br>
劉敏愣住了：“我自已？”

“你學(xué)了兩年，”蘇晚星說，“手藝不比張姨差。鋪子是張姨的，但手藝是你自已的。她走了，你可以自已租個地方，接著干?！?br>
劉敏看著她，眼睛里慢慢亮起來。

“可是……我沒錢。”

蘇晚星想了想：“多少錢？”

劉敏說了一個數(shù)。

蘇晚星心里算了算，說：“我借你?！?br>
劉敏愣住了：“你？”

“我攢了些稿費，”蘇晚星說，“夠你租半年鋪子?！?br>
劉敏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晚星……”

“行了，”蘇晚星說，“別哭?？奘裁?，又不是不還。”

劉敏撲哧一聲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謝謝你?！彼f。

蘇晚星笑了笑：“謝什么。等你發(fā)財了，記得請我吃飯?！?br>
劉敏點點頭：“一定?！?br>
第二十七章 第一筆借款

十一月，劉敏的裁縫鋪開張了。

地方不大，就是鎮(zhèn)上供銷社旁邊的一間小屋，月租八塊錢。

蘇晚星借給她五十塊，夠交半年房租，再進點布料。

開張那天，蘇晚星和林慧都去幫忙。

林慧負責(zé)吆喝，站在門口喊：“新鋪子開張啦！做衣裳補衣裳都行！便宜啦！”

蘇晚星在里面幫劉敏整理布料。

劉敏站在縫紉機后面，臉上帶著笑，但手微微發(fā)抖。

“緊張？”蘇晚星問。

劉敏點點頭。

“沒事，”蘇晚星說，“你手藝好，肯定行?！?br>
話音剛落，進來一個大娘，手里拿著一件破了口的衣裳。

“會補嗎？”

劉敏接過來，看了看：“會?！?br>
她坐下，踩起縫紉機。三兩下，補好了。

大娘翻來覆去看了看，點點頭：“行，多少錢？”

“一毛?！?br>
大娘掏出一毛錢，遞給她。

劉敏接過那毛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一單生意。

林慧在外面喊：“開張啦！第一單開張啦！”

劉敏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那天下午，又來了幾單生意。補衣裳的，改褲腳的，做新衣裳的。

劉敏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晚上收工，三個人坐在鋪子里，數(shù)錢。

一共兩塊三毛。

劉敏把那一毛錢單獨拿出來，說：“這是第一單，我留著。”

蘇晚星看著她，笑了。

“晚星，”劉敏忽然說，“等我掙夠了錢，先把你的五十塊還了?！?br>
蘇晚星點點頭：“行，不著急?！?br>
林慧在旁邊說：“我呢我呢？我?guī)湍氵汉?，是不是也該分點？”

劉敏笑了，從兜里掏出兩毛錢，遞給她：“給，吆喝費。”

林慧接過錢，高興得蹦起來：“我掙錢了！我也掙錢了！”

三個人笑成一團。

第二十八章 冬天的信

十二月，天冷了。

蘇晚星每周都能收到陸霆驍?shù)男拧?br>
信不長，每次就一兩頁。寫訓(xùn)練多累，寫食堂的飯多難吃，寫南方冬天多冷——那種濕冷，比北方還難受。

蘇晚星每次回信，都寫得很長。寫學(xué)校的事，寫林慧的糗事，寫劉敏的鋪子，寫外婆的身體。

她不寫想他。

但每次寄信的時候，都會在信封上多貼一張郵票。不是必須的，就是貼了。

她想，他應(yīng)該懂。

有一天，林慧問她：“你跟陸霆驍，到底什么關(guān)系？”

蘇晚星愣了一下，說：“朋友。”

“朋友？”林慧一臉不信，“朋友寫信寫這么勤？”

蘇晚星笑了笑，沒回答。

林慧看著她，忽然說：“晚星，你要是喜歡他，就直說。藏著掖著干嘛？”

蘇晚星沉默了。

喜歡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收到他的信，心跳會快。每次寄出信，會盼著回信。每次想到他，心里會有點暖。

也許這就是喜歡吧。

但她沒說出來。

“他還在當兵，”她說，“說這些沒用?！?br>
林慧想了想，點點頭：“那倒也是。等他回來再說?！?br>
蘇晚星笑了笑，沒再說話。

窗外飄起雪花。

今年的第一場雪。

第二十九章 外婆的病

臘月二十，蘇晚星去看外婆。

一進門，她就覺得不對。

外婆躺在床上，臉色不太好?？匆娝πα诵Γ骸靶切莵砹?？”

蘇晚星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燙。

“外婆，你病了？”

“沒事沒事，”外婆說，“就是受了點涼，躺兩天就好?！?br>
蘇晚星不放心，去村里找了赤腳醫(yī)生。

醫(yī)生看了看，說：“風(fēng)寒，不嚴重。吃幾副藥，養(yǎng)幾天就好?！?br>
蘇晚星這才放下心。

她留下來照顧外婆。熬藥、喂飯、擦身、換衣裳，一樣一樣做。

外婆看著她忙進忙出，眼眶有點紅。

“星星，”她說，“你長大了?！?br>
蘇晚星笑了笑：“早長大了。”

外婆搖搖頭：“不是那個長大。是……懂事了?！?br>
蘇晚星沒說話，繼續(xù)忙。

晚上，外婆睡著了。

蘇晚星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

瘦了，老了，頭發(fā)全白了。

她忽然有點害怕。

怕外婆也會像陸奶奶那樣，有一天，忽然就走了。

她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發(fā)抖。

第二天一早，外婆醒來，看見她趴在床邊睡著，心疼得直嘆氣。

“這孩子，”她輕聲說，“傻孩子?！?br>
蘇晚星醒了，揉揉眼睛：“外婆，你好點了嗎？”

外婆摸摸她的頭：“好多了。你趕緊回去，別耽誤了功課?！?br>
蘇晚星搖搖頭：“我請了假，不著急?！?br>
外婆看著她，眼里滿是心疼。

“星星，”她說，“外婆會好好的。你放心。”

蘇晚星點點頭，但眼眶還是紅了。

第三十章 新年

1982年的春節(jié)，來得很快。

臘月二十九，蘇晚星收到陸霆驍?shù)男拧?br>
信里說，部隊過年不放探親假，他得留在部隊。隨信寄來一張照片，是他和戰(zhàn)友的合影，穿著軍裝，站得筆直。

蘇晚星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那么亮。

她把照片夾進書里，放在枕頭底下。

三十晚上，她和劉敏一起在外婆家過年。

林慧也來了，說她家今年人太多，擠不下，來蹭頓飯。

外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四個人圍坐在一起，吃得熱火朝天。

吃完飯，林慧提議守歲。

“守什么歲，”劉敏說，“明天還得早起?！?br>
“就守一會兒，”林慧說，“一年才一次?！?br>
最后還是守了。

三個人圍坐在爐子邊，嗑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聊學(xué)校的事，聊劉敏的鋪子，聊林慧的“新目標”——她看上了一個高中生，說是隔壁村的，長得可帥了。

蘇晚星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零點的時候，外面響起鞭炮聲。

林慧拉著她們跑出去看。

天空被煙花照亮，紅的、綠的、黃的，一朵一朵綻放。

蘇晚星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煙花，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那時候，陸霆驍還在。

今年，他在南方，一個人。

不知道他那邊有沒有煙花。

“晚星，”林慧忽然說，“新年快樂！”

蘇晚星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林慧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臉被煙花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樂?！碧K晚星說。

劉敏在旁邊小聲說：“新年快樂。”

三個人站在一起，看著煙花。

1982年，來了。

第三十一章 春天的新計劃

開學(xué)后不久，蘇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陸霆驍?shù)?，是縣里報社寄來的。

信里說，她去年寄去的幾篇稿子，被采用了三篇。隨信寄來稿費，一共二十五塊。

蘇晚星拿著那張匯款單，愣了很久。

二十五塊。

比她在山里忙活兩個月掙的還多。

林慧湊過來，看見那張匯款單，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二十五？晚星你發(fā)財了！”

蘇晚星沒理她，把匯款單疊好，放進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

寫東西能掙錢。

雖然不多，但比別的活輕松。而且可以一邊讀書一邊寫。

也許，這條路能走通。

她開始更認真地寫。

每周一篇周記，這是基本的。另外再寫一些短篇，寄給縣里的報紙和雜志。

稿子寄出去，有的被退回來，有的被錄用。退回來的，她就改，改完再寄。

林慧說她瘋了：“你寫那么多干嘛？又掙不了幾個錢。”

蘇晚星笑了笑，沒解釋。

不是錢的事。

是那種感覺——把心里的東西寫出來，讓別人看見，有人喜歡，有人共鳴。

那種感覺，比錢重要。

第三十二章 劉敏的債務(wù)

四月初，劉敏來找蘇晚星。

她手里攥著一沓錢，遞給蘇晚星：“還你的?！?br>
蘇晚星愣了愣，接過來數(shù)了數(shù)，正好五十。

“這么快？”

劉敏點點頭：“這幾個月生意不錯，攢的。”

蘇晚星看著她，發(fā)現(xiàn)她變了。

比以前自信了，眼睛里有光了。

“劉敏，”她說，“你不一樣了?！?br>
劉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說，“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又說：“晚星，謝謝你?！?br>
蘇晚星搖搖頭：“是你自已爭氣?！?br>
劉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對了，”劉敏忽然說，“我外婆讓我問你，啥時候再去看她。她說你上次帶的點心好吃。”

蘇晚星笑了：“這周末就去。”

第三十三章 陸霆驍?shù)男?br>
五月底，陸霆驍?shù)男藕鋈粩嗔恕?br>
蘇晚星等了一周，沒有。兩周，還是沒有。

她開始不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訓(xùn)練受傷了？生病了？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林慧看她整天心神不寧，問：“怎么了？”

蘇晚星搖搖頭：“沒事?！?br>
但林慧不信。

“是不是陸霆驍沒寫信？”她問。

蘇晚星沒說話。

林慧拍拍她的肩：“沒事的，部隊嘛，說不定有任務(wù)。過幾天就寫了?！?br>
蘇晚星點點頭，但心里還是慌。

又過了一周，信終于來了。

信封上的字還是歪歪扭扭，但這次寫得很急。

晚星：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部隊有任務(wù)，不能寫信。現(xiàn)在回來了。

我沒事，一切都好。

你還好嗎？

陸霆驍

信很短，但蘇晚星看了很多遍。

她把信貼在胸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

晚上，她寫了一封很長的回信。寫她有多擔心，寫她這些天有多慌，寫她以后再也不想這樣等。

最后她寫：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不等你了。

寫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寄了出去。

一周后，回信來了。

只有一句話：

我不敢。

蘇晚星看著那三個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第三十四章 初二

九月，初二了。

新學(xué)年，新班級，新同學(xué)。但蘇晚星、林慧、劉敏還在一個班。

林慧說這是緣分，得好好珍惜。

蘇晚星笑了笑，沒說話。

開學(xué)第一天，周老師又把她叫到辦公室。

“這一年，你進步很大?！彼f。

蘇晚星低下頭：“謝謝老師?！?br>
周老師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遞給她。是《平凡的世界》，剛出的新書。

“給你的，”他說，“好好看?！?br>
蘇晚星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謝謝周老師?！?br>
周老師看著她，忽然說：“蘇晚星，你以后想做什么？”

蘇晚星愣了一下。

想做什么？

以前想的是考大學(xué)，掙大錢，讓外婆過好日子。

現(xiàn)在呢？

“想寫東西?！彼f。

周老師笑了，笑得很欣慰。

“那就寫?！彼f，“一直寫下去?！?br>
蘇晚星點點頭。

走出辦公室，陽光刺眼。

林慧在走廊上等她，一見她就問：“周老師又給你什么了？”

蘇晚星把書給她看。

林慧翻了翻，皺起眉：“這么厚？”

“慢慢看?！?br>
林慧把書還給她，說：“你以后要是當了作家，可得在書里寫我?！?br>
蘇晚星笑了：“寫你什么？”

“寫我……”林慧想了想，“寫我多好看，多聰明，追我的人排多長隊。”

蘇晚星笑出聲來：“行，寫?！?br>
兩人并肩往教室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三十五章 林慧的戀愛

十月，林慧戀愛了。

對象是隔壁班的，叫趙志強，長得高高大大，打籃球很好。

“晚星，”她拉著蘇晚星，臉紅紅的，“你說他是不是喜歡我？”

蘇晚星看著她：“為什么這么問？”

“他今天給我遞了張紙條，”林慧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幾個字：放學(xué)后，操場見。

蘇晚星看著那張紙條，問：“你去嗎？”

林慧猶豫了一下：“去……吧？”

蘇晚星笑了：“想去就去?！?br>
放學(xué)后，林慧去了操場。

蘇晚星在宿舍等她。

等了很久，林慧才回來。

她一進門，就把臉埋進被子里，不動了。

蘇晚星走過去，拍拍她：“怎么了？”

林慧抬起頭，臉通紅，眼睛亮亮的。

“他說……他喜歡我。”她小聲說。

蘇晚星笑了：“那不是好事嗎？”

林慧又把臉埋進被子，甕聲甕氣地說：“我不知道怎么辦。”

蘇晚星在她旁邊坐下，說：“你喜不喜歡他？”

林慧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就試試。”

林慧抬起頭，看著她：“你不反對？”

“我為什么反對？”

林慧想了想，說：“我媽說，早戀不好?！?br>
蘇晚星笑了：“那你就聽***？”

林慧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我不管了。我就試試?！?br>
蘇晚星看著她，忽然覺得她長大了。

那個整天嘰嘰喳喳的小女孩，也會喜歡人了。

第三十六章 冬天的事

臘月，天很冷。

蘇晚星去看外婆，發(fā)現(xiàn)她又瘦了。

“外婆，”她問，“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外婆笑了笑：“吃了吃了，就是沒胃口?！?br>
蘇晚星不放心，又去找赤腳醫(yī)生。

醫(yī)生看了，說：“年紀大了，就這樣。你多陪陪她。”

蘇晚星點點頭。

那個寒假，她一直住在外婆家。

每天給她做飯，陪她說話，給她念書。

外婆的精神好了一點，但還是瘦。

有一天晚上，外婆忽然說：“星星，外婆要是走了，你別哭?！?br>
蘇晚星愣住了。

“人老了，都要走，”外婆說，“你好好活著，過好自已的日子，外婆就放心了?！?br>
蘇晚星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但那晚上，她一夜沒睡。

第三十七章 春天又來了

1983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三月，山上的桃花就開了。

蘇晚星收到陸霆驍?shù)男?，說部隊可能要換防，要去更遠的地方。

“多遠？”她在回信里問。

回信說：很南很南，坐火車要兩天兩夜。

蘇晚星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兩天兩夜。更遠了。

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在回信里寫：注意安全。

三月中旬，陸霆驍走了。

走之前，他寄來一封信，說到了新地方就寫信。

蘇晚星等。

一周，兩周，三周。

信終于來了。

信封上的郵戳是一個她從沒聽過的地名。

她拆開信，里面是一張照片。陸霆驍站在一棵椰子樹下，穿著短袖軍裝，曬得黝黑。

信里寫：

晚星：

我到了。這里很熱，冬天也熱。海很藍，沙灘很白。等你以后來，我?guī)憧春！?br>
陸霆驍

蘇晚星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許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去看看。

看看他說的海，看看他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