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里路。，沒有拖拉機(jī)，林建軍只能靠兩條腿走。、草席、竹筐，麻繩勒進(jìn)肩膀，疼得他齜牙咧嘴。走了不到一半路，額頭上的汗就順著臉頰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濕了一**，黏在身上難受得很。。，身子本就不算硬朗，重生回來還是二十出頭的年紀(jì)，可耐力、體力都跟真正的小伙子差了一截。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歇口氣，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腿肚子也開始打顫。。？？
萬一有人從中作梗，把他的路堵死怎么辦？

每一個念頭冒出來，都像一根小針，扎得他心里發(fā)緊。

他不是完美主角，不會一重生就龍行虎步、無所不能。他會累，會慌，會怕事情出岔子，更怕辜負(fù)家人和王秀蓮那幾個人的信任。

可一想到昨晚父母絕望的臉，想到妹妹縮在墻角發(fā)抖的樣子，想到張衛(wèi)國藏在樹后那道陰惻惻的目光，林建軍咬咬牙，又把貨物往上托了托，繼續(xù)往前走。

路是自已選的，債是自已要還的，這口氣，必須撐下去。

太陽慢慢爬高，曬得人頭暈眼花。

路上偶爾有拖拉機(jī)突突開過，揚起一片塵土。林建軍不是沒動過搭車的心思，可他兜里比臉還干凈，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車走遠(yuǎn)。

求人？

他不是拉不下臉，只是這個年代，非親非故，誰愿意平白無故拉你一個陌生人，還帶著這么多貨？

靠人不如靠已。

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縣城的輪廓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土**的城墻，低矮的平房，街上人來人往，大多穿著灰、藍(lán)、黑三色衣服，偶爾有一兩件亮色褂子，就能引來不少目光。自行車是稀罕物，誰騎一輛二八杠路過，都能讓人多看兩眼。

供銷社就在縣城正中心，一棟兩層小樓，紅磚砌墻，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字跡掉了漆，卻透著一股公家單位獨有的氣派。

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手里要么拿著票證，要么拎著布袋子，臉上都帶著一種安穩(wěn)的神情。

林建軍站在門口，喘了幾口粗氣，把身上的衣服簡單拍了拍，盡量讓自已看起來利索一點。

他不是來鬧事的，是來正經(jīng)做生意的，姿態(tài)要正，規(guī)矩要守。

手工品**窗口在一樓最邊上，人不多，不用排隊。

林建軍抱著貨走過去，把東西輕輕放在柜臺上，聲音盡量平穩(wěn)：“同志，我來交手工貨。”

柜臺后面，抬起一張年輕姑**臉。

齊耳短發(fā)，干凈的白襯衫，********，眉眼清秀，氣質(zhì)文靜，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斯文勁兒。看到林建軍一身土氣、滿頭大汗的樣子，她沒有半點嫌棄，反而先禮貌地點了點頭。

“你好，把東西放這里吧，我一件件驗收?！?br>
聲音輕柔，卻很清晰。

林建軍心里一動。

是李雪梅。

下鄉(xiāng)知青，剛被分配到供銷社上班沒多久，為人正直，做事認(rèn)真，不欺生，不擺架子。前世他后來進(jìn)城做生意，跟供銷社打過幾次交道，對這個姑娘印象很深。

沒想到，第一次來縣城，就遇上了她。

李雪梅拿起一雙千層底布鞋，翻過來調(diào)過去仔細(xì)看了看針腳、鞋底厚度，又摸了摸草席的編織密度，動作專業(yè)，態(tài)度認(rèn)真。

“針腳均勻，料子厚實，草席也編得密實，都是一等品?！彼贿叺怯洠贿厛髢r格，“布鞋一共五雙，兩塊三一雙，一共十一塊五。草席兩床，三塊八一床，一共七塊六。竹筐三個，一塊九一個，一共五塊七。總計二十四塊八。”

報完賬，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抬頭看向林建軍，眼神坦蕩：“數(shù)目對不對？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已再算一遍?！?br>
林建軍心里松了一大截。

一分不差，跟他前世記的價格完全對得上。

沒有壓價，沒有刁難，沒有吃拿卡要，公家單位，規(guī)矩辦事。

這就是他要的——合法、合規(guī)、公平、透明。

“對，沒錯?！绷纸ㄜ婞c頭，“麻煩你了，同志。”

李雪梅搖搖頭，從抽屜里拿出錢，點了二十四塊八毛，整整齊齊疊好，雙手遞過來：“錢你點清楚，當(dāng)面點清，離柜不認(rèn)。”

林建軍接過錢，指尖微微有些發(fā)顫。

這是他重生之后，憑自已的雙腿、憑信息差、憑正經(jīng)路子，賺到的第一筆錢。

不是系統(tǒng)給的，不是**送的，不是歪門邪道來的。

是實打?qū)崳筛蓛魞舻难瑰X。

他把錢小心揣進(jìn)貼胸的口袋里，用別針簡單別住，生怕弄丟。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錢，是村里好幾戶人家的辛苦錢，一分都不能差。

“謝謝你，同志?！绷纸ㄜ娬嫘膶嵰獾懒寺曋x。

李雪梅笑了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不用謝，我們供銷社本來就是為群眾服務(wù)的。以后有貨，還可以送過來，只要質(zhì)量合格，我們都按價收。”

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多提醒了一句：“最近手工貨需求量大，你們要是做得多，可以經(jīng)常來送。就是路上注意安全，別趕夜路。”

一句普通的提醒，卻讓林建軍心里一暖。

這個年代，陌生人之間的一點善意，都顯得格外珍貴。

他點點頭：“我知道了，下次我還來麻煩你?！?br>
說完，林建軍抱著空出來的麻繩、破布片，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第一趟，**成功。

錢到手，口碑立住，路子走通了。

只要按這個節(jié)奏跑下去，七天之內(nèi)，湊齊一千二百塊，絕對不是夢。

可他剛走到供銷社門口，就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穿著一件半舊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掛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正是張衛(wèi)國。

林建軍腳步一頓，眼神冷了下來。

他沒想到，張衛(wèi)國居然能追到縣城來。

看來，昨晚自已在村里收手工貨的事，真的把這個人給刺激到了。

張衛(wèi)國上下打量了林建軍一眼，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懷里，又掃過他胸口微微鼓起的口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帶著幾分嘲諷，幾分幸災(zāi)樂禍。

“喲，這不是林建軍嗎？”

張衛(wèi)國故意提高聲音，引來門口幾個人的目光，“挺有本事啊，從村里跑到縣城來賣貨？怎么，賺著錢了？”

林建軍沒理他，側(cè)身想繞過去。

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跟張衛(wèi)國斗嘴、吵架，毫無意義，純粹是浪費時間。他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趕緊回村，把錢分給村民，然后收第二趟貨。

可張衛(wèi)國顯然沒打算就這么放過他。

他往前一步，再次擋住林建軍的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林建軍，我勸你一句，別***。供銷社的貨，是你隨便能賣的？別到時候錢沒賺到，被扣上個投機(jī)倒把的**，把你抓起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br>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路過的人下意識頓了頓腳步，看向林建軍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

投機(jī)倒把。

這四個字，在1980年，分量太重了。

一旦沾上，名聲就臭了，甚至可能被帶去問話。

張衛(wèi)國很聰明，他不打、不罵、不硬來，就用這個時代最讓人忌諱的名頭，輕飄飄一句話，就想把林建軍架在火上烤。

這才是智商在線的反派。

不蠻干，只戳軟肋。

林建軍停下腳步，沒有慌，沒有怒，也沒有急著辯解。

他知道，這個時候，越激動，越容易被人抓住話柄。

他抬眼看向張衛(wèi)國，語氣平靜，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第一，我送的是村民手工做的布鞋、草席，供銷社按公家價格收，有收據(jù)，有登記，全是合規(guī)合法?！?br>
“第二，我不收村民的貨，不賺差價，只幫忙代賣，收一毛錢跑腿費，憑力氣吃飯，憑規(guī)矩辦事?！?br>
“第三，我有沒有投機(jī)倒把，不是你說了算，是供銷社的規(guī)矩、公家的**說了算。”

他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旁邊幾個人聽了，原本警惕的眼神慢慢緩和下來，看向張衛(wèi)國的目光反而多了幾分異樣。

合著人家是正經(jīng)幫村民賣貨，全是合規(guī)的，你在這嚇唬人？

張衛(wèi)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林建軍居然把話說得這么滴水不漏，連一點把柄都不給他留。

換做以前的林建軍，被他這么一擠兌，早就臉紅脖子粗，跟他吵起來了。

可今天的林建軍，沉穩(wěn)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農(nóng)村小伙子。

張衛(wèi)國心里莫名一沉。

眼前這個人，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他壓下心里的異樣，依舊擺出一副為你好的樣子：“我這也是為了你好，怕你走錯路。你說你合規(guī)，誰能證明？”

林建軍淡淡開口：“供銷社能證明。剛才給我收貨、結(jié)賬的，是里面那位李同志，你要是不信，可以進(jìn)去問?！?br>
他直接把李雪梅抬出來。

公家單位的工作人員，就是最好的證明。

張衛(wèi)國頓時語塞。

他敢在村里耍橫，可不敢沖進(jìn)供銷社去質(zhì)問工作人員。那是自找沒趣，真鬧起來，倒霉的只會是他自已。

周圍的目光越來越明顯，張衛(wèi)國臉上有些掛不住，陰鷙的眼神在林建軍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冷笑一聲：“行，你厲害。我看你能得意幾天?！?br>
說完，他狠狠瞪了林建軍一眼，轉(zhuǎn)身灰溜溜地走了。

林建軍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他很清楚，這只是開始。

張衛(wèi)國不會就這么善罷甘休。

這個人陰狠、記仇、心眼小，今天在縣城門口丟了面子，回去之后，肯定會想別的辦法給他使絆子。

或許是在村里散布謠言，

或許是去代銷點那邊告狀，

或許是想辦法斷他的貨源。

不管張衛(wèi)國用什么手段，林建軍心里都有數(shù)。

他不怕。

對手越聰明，他越要穩(wěn)。

對手越陰，他越要走正道。

不吵、不鬧、不硬碰硬，只用合規(guī)的路子、扎實的生意、越來越好的日子，把所有算計全都碾碎。

這才是真正的商戰(zhàn)。

林建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警惕，轉(zhuǎn)身走出供銷社門口。

接下來，他要做兩件事。

第一，立刻回村，把二十四塊八毛一分不少分給村民，兌現(xiàn)承諾，把口碑徹底扎穩(wěn)。

第二，準(zhǔn)備收第二趟貨，這一次，量要比第一趟大得多。

他摸了**口的錢，硬邦邦的，踏實。

三十多里路，還要再走一遍。

肩膀依舊疼，腿依舊酸，可林建軍的腳步，卻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太多。

他知道，只要自已不停下，這一千二百塊的債，用不了幾天，就能徹底還清。

而他的個體戶之路，也將從這一次次往返縣城的腳步里，正式起步。

夕陽開始往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建軍抱著空麻繩，踏上回村的路。

他沒有注意到，供銷社二樓的一扇窗戶后面，一道清麗的目光靜靜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

李雪梅手里拿著剛剛登記好的賬本，輕輕皺了皺眉。

那個叫林建軍的年輕人，沉穩(wěn)、講理、做事規(guī)矩，不像村里那種瞎胡鬧的人。

剛才在門口為難他的那個，又是誰？

她輕輕搖了搖頭，把無關(guān)的念頭壓下去，繼續(xù)低頭整理手里的單據(jù)。

只是她不知道，今天這一次簡單的**，往后會牽扯出怎樣一段長達(dá)幾十年的交集。

而林建軍更不知道，張衛(wèi)國回到村里之后，第一時間就去了大隊代銷點，對著代銷點負(fù)責(zé)人，添油加醋說了一大堆話。

一張針對他的小網(wǎng)，正在悄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