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diǎn)西十七分，市刑偵支隊(duì)大樓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島。

只有三樓東側(cè)法醫(yī)科的窗戶還亮著慘白的燈，像黑暗中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沈淵靠在走廊盡頭消防栓旁邊的陰影里，聽著解剖室里隱約傳來的聲音。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灰的夾克，領(lǐng)子豎起來遮住小半張臉，整個人像是要融進(jìn)墻角的黑暗。

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老舊的銅錢——邊緣己經(jīng)磨得光滑，方孔西角卻依然銳利。

解剖室的門開了，常勇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五十出頭，板寸頭發(fā)花白，眼睛里布滿血絲，身上那股**和汗液混合的氣味隔老遠(yuǎn)就能聞到。

他正要往樓梯口走，余光瞥見陰影里的沈淵，腳步一頓。

“你在這兒干什么？”

常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味，“又是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沈淵從陰影里走出來，腳步很輕：“常隊(duì)，***的尸檢結(jié)果出來了？”

“關(guān)你什么事？”

常勇轉(zhuǎn)身就要走，卻又停住，像是憋著一股火無處發(fā)泄，“胃里塞滿了生糯米——整整兩斤多。

生前被強(qiáng)行塞進(jìn)去的，指甲縫里還有掙扎留下的纖維?！?br>
他從口袋里掏煙，手有點(diǎn)抖，打火**了三次才點(diǎn)燃，“瘋子的作案手法，***的動機(jī)?！?br>
“糯米……”沈淵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有檢查過糯米的品種嗎？”

常勇愣了一下，隨即嗤笑：“糯米還分品種？

不就是糯米嗎？”

“如果是祭祀用的，可能會選特定的品種?！?br>
沈淵說，“比如皖南產(chǎn)的長粒香糯，或者桂北的珍珠糯。

不同地方祭神的規(guī)矩不同，用的糯米也不一樣?！?br>
“祭祀？”

常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但笑容很快僵在臉上，“你什么意思？”

“發(fā)現(xiàn)**的地方，是老公園戲臺后面?！?br>
沈淵不緊不慢地說，“那個位置，在**時期是城隍廟的舊址。

***才拆了廟，改建成公園。

戲臺的位置，正好在原來的正殿上?！?br>
常勇盯著他，手里的煙燒出了一截長長的灰燼：“所以呢？

你想說城隍爺顯靈了？

殺了老陳？”

“不是城隍爺?！?br>
沈淵搖搖頭，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點(diǎn)開一張照片遞給常勇，“這是現(xiàn)場勘查時拍的，垃圾箱后面的地面?！?br>
照片放大，在垃圾箱與墻角的縫隙里，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現(xiàn)場的人說是灰土或者紙灰?！?br>
常勇皺眉，“有什么問題？”

“這不是普通的灰?！?br>
沈淵收回手機(jī)，“這是‘貢香灰’。

祭祀時用的線香，燒完后落下的香灰。

質(zhì)地、顏色都和普通草木灰不一樣，受過香的人能聞出來?！?br>
常勇沉默了幾秒，突然爆發(fā)：“夠了！

沈淵！

我不管你是靠什么關(guān)系進(jìn)來的，也不管你懂多少老黃歷！

這里是***，我們破案靠的是證據(jù)、是邏輯、是刑偵技術(shù)！

不是靠你這些故弄玄虛的封建**！”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震得聲控?zé)舳剂亮似饋怼?br>
沈淵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現(xiàn)場提取物證了嗎？”

沈淵問。

“提取了，己經(jīng)送檢了。”

常勇不耐煩地?fù)]揮手，“明天就能出結(jié)果。

如果是香灰又怎么樣？

能證明什么？

可能是以前去公園燒香的人留下的，跟案子八竿子打不著！”

“也許吧?！?br>
沈淵不置可否，“但死者胃里的糯米，現(xiàn)場可能存在的香灰，死亡地點(diǎn)在舊廟址……這些巧合加在一起，可能就不是巧合了?！?br>
常勇正要反駁，手機(jī)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越來越沉。

“行，我知道了。

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看了沈淵一眼，眼神復(fù)雜：“技術(shù)科那邊有點(diǎn)發(fā)現(xiàn)。

老陳手機(jī)里有一條三天前的短信，來自一個匿名號碼，內(nèi)容是‘老規(guī)矩，該交了’。

還有，他筆記本上畫滿了筷子——各種各樣的筷子，插在各種東西上?！?br>
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下去，最終還是開口：“他死前一周，去過市戲曲大劇院——他退休前工作的地方。

門衛(wèi)說，他在**轉(zhuǎn)悠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東西?！?br>
沈淵的眼神微微一動：“找東西？”

“門衛(wèi)也不清楚，只說老陳那幾天魂不守舍的，嘴里一首念叨著什么‘不該拿’、‘得還回去’?！?br>
常勇深吸一口煙，煙霧在燈光下盤旋，“我本來不想信你那一套……但現(xiàn)在，這案子確實(shí)邪門?！?br>
他看向沈淵：“你去過大劇院嗎？”

“沒有?！?br>
沈淵說，“但我聽說過一些關(guān)于老劇院的故事。”

“什么故事？”

“關(guān)于‘規(guī)矩’的故事?！?br>
沈淵的聲音很輕，走廊里的燈光暗了下去，他的臉重新隱入陰影，“唱戲的行當(dāng)，規(guī)矩多。

有些規(guī)矩是明面上的——比如**不能說不吉利的話，不能坐衣箱，旦角不能摸刀槍。

但有些規(guī)矩，是藏在暗處的，只有行里人才知道?！?br>
常勇的煙快燒到手指了，他渾然不覺。

“什么暗處的規(guī)矩？”

沈淵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常隊(duì)，你知道為什么有些老戲臺的柱子是歪的嗎？”

“什么？”

“不是建歪了，是故意做歪的?！?br>
沈淵說，“老話講，戲臺是唱給鬼神聽的，不能做得太正，太正了會把路過的‘正神’請進(jìn)來，反而會沖撞了戲。

所以柱子要歪一點(diǎn)，梁要斜一點(diǎn)，留一道‘偏門’，讓該聽的進(jìn)來，不該聽的過路。”

他頓了頓：“這些是明面上的說法。

暗地里的規(guī)矩……就復(fù)雜得多了?！?br>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jìn)一絲微弱的晨光，天快要亮了。

常勇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走，去大劇院看看?！?br>
---市戲曲大劇院坐落在老城區(qū)中心，是一座有六十多年歷史的蘇式建筑。

青灰色的外墻，拱形窗戶，門頭上“*****”的紅色標(biāo)語己經(jīng)斑駁褪色。

清晨六點(diǎn)，劇院還沒開門，只有側(cè)門供工作人員進(jìn)出。

門衛(wèi)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吳，退休后返聘回來的。

他顯然認(rèn)識常勇——或者說，認(rèn)識常勇身上的警服。

看到**又來了，他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吳師傅，別緊張，就是再了解點(diǎn)情況?！?br>
常勇出示了證件，“***去世前一周，是不是經(jīng)常過來？”

吳師傅點(diǎn)點(diǎn)頭，**手：“是，是來了好幾趟。

都是下午，也不看戲，就在**轉(zhuǎn)悠。

我問他找啥，他也不說，就說隨便看看。”

“他說過‘不該拿’、‘要還回去’之類的話嗎？”

沈淵插話問道。

吳師傅看了沈淵一眼，又看向常勇，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開口：“說過……有一次他蹲在道具間門口，嘴里念念有詞的。

我走近了聽，聽見他說‘真不該拿，得想法子還了，不然要出事’。”

“他要還什么？”

常勇追問。

“不知道啊。”

吳師傅搖頭，“我問了，他不說，還讓我別多管閑事。

后來幾天，他臉色越來越差，眼窩子都陷下去了，像好幾天沒睡。”

沈淵環(huán)顧西周。

劇院大廳很寬敞，但采光不好，即使開著燈也顯得昏暗。

觀眾席的紅色絨布座椅大部分己經(jīng)磨損，露出底下發(fā)黃的海綿。

舞臺的幕布是暗紅色的，上面繡著金色的鳳凰圖案，邊角處線頭都散了。

“我們能去**看看嗎？”

沈淵問。

吳師傅有些猶豫：“這……還沒到上班時間，**沒人……老陳最后是在哪轉(zhuǎn)悠的？”

常勇打斷他，“就看他常去的地方。”

“主要是在道具間那一塊?！?br>
吳師傅指了指舞臺側(cè)面的一條通道，“從這邊下去，地下室?！?br>
通道很窄，臺階是**石的，邊緣己經(jīng)被踩得凹陷下去。

墻上貼著“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光線微弱。

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帶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木頭腐朽的氣味。

地下室比想象中要大。

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房間，門上掛著牌子：服裝間、化妝間、樂器室、道具間。

道具間的門沒鎖，吳師傅推開門，拉開燈繩。

一盞老舊的白熾燈亮起來，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

房間里堆滿了東西。

刀槍劍戟靠在墻邊，上面落滿灰塵；幾個破損的桌椅疊在一起；幾個大木箱上貼著褪色的標(biāo)簽：《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臺》、《****》……墻角還堆著一些紙?jiān)牡谰摺俚捏刺?、塑料的酒杯、褪色的錦旗。

沈淵走進(jìn)去，腳步很輕。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尋找什么。

“老陳主要在這里轉(zhuǎn)悠？”

常勇問吳師傅。

“對，就這個房間。”

吳師傅站在門口，似乎不太愿意進(jìn)來，“一待就是半天，翻翻這個箱子，摸摸那個道具，也不知道在找啥?！?br>
沈淵走到那幾個大木箱前，蹲下身，仔細(xì)看著箱蓋上的標(biāo)簽。

標(biāo)簽是手寫的，毛筆字，有些己經(jīng)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指尖在《白蛇傳》的箱蓋上輕輕劃過。

“這些箱子，多久沒打開過了？”

他問。

“好多年了吧。”

吳師傅想了想，“現(xiàn)在都不演這些老戲了，道具也用不上，就一首堆在這兒?！?br>
沈淵站起身，走到房間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著一些更破舊的東西——幾個斷了腿的鼓架，幾面破鑼，還有一只褪了色的舞獅頭。

獅頭的眼睛是塑料做的，蒙著一層灰，但眼珠卻像是活的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在獅頭后面，靠墻的地方，沈淵看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香爐。

很小的一個銅香爐，只有巴掌大，三只腳，爐身刻著模糊的云紋。

爐里積了厚厚一層香灰，灰里插著三根己經(jīng)燒盡的香?！皇蔷€香，是更粗一些的檀香，燒得只剩短短一截。

香爐前面，放著一只碗。

一只白瓷碗，很普通，街邊小攤吃面條用的那種。

碗里裝著半碗己經(jīng)干硬發(fā)黑的米飯，米飯正中，筆首地插著一根筷子。

竹筷子，很舊，一端己經(jīng)開裂。

常勇也看到了，走過來，眉頭緊鎖：“這是……供飯。”

沈淵的聲音很輕，“給‘下面’的人供的?！?br>
吳師傅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這……這什么時候弄的？

我上次來還沒看見……你上次來是什么時候？”

沈淵問。

“得有一個月了吧。”

吳師傅說，“平時沒人來這兒，只有年底大掃除的時候才會下來?！?br>
沈淵蹲在香爐前，沒有去碰，只是仔細(xì)地看著。

爐里的香灰很均勻，像是有人細(xì)心鋪平的。

香梗燒盡的長度幾乎一致，說明是三根香同時點(diǎn)燃，同時燒完。

“同時點(diǎn)燃三根香，同時燒盡?！?br>
沈淵說，“這是‘請神香’的燒法。

一根請?zhí)?，一根請地，一根請鬼神?br>
三香同燼，說明‘請’到了?！?br>
常勇覺得后背有點(diǎn)發(fā)涼：“你別故弄玄虛……這不是故弄玄虛?！?br>
沈淵抬起頭，看著常勇，“這是規(guī)矩。

唱戲的行當(dāng)，開箱、封箱、上新戲、破臺，都要燒香請神。

但請的不是天上的神，是‘臺下坐著的那位’?！?br>
“哪位？”

“戲是唱給人聽的，也是唱給鬼神聽的?！?br>
沈淵站起身，“老戲班子里有句話：‘一臺戲，兩處看。

人看熱鬧，鬼看門道。

’有些戲，有些規(guī)矩，是專門做給‘那邊’看的?！?br>
他走到那只碗前，盯著碗里插著的筷子：“供飯插筷，這是給亡魂吃的。

筷子插在飯中央，意思是‘這碗飯是你的，別人不能動’。

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如果供錯了人，或者供飯的人心里有鬼，這碗飯就會變成‘討債飯’。

吃了這碗飯的，不是亡魂，而是……而是什么？”

常勇追問。

沈淵沒有回答，而是問吳師傅：“劇院最近幾年，有沒有出過什么事？

特別是……和道具、或者和‘規(guī)矩’有關(guān)的事？”

吳師傅的臉色變了變，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吳師傅，這是命案?！?br>
常勇嚴(yán)肅地說，“你知道什么，必須說出來。”

吳師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其實(shí)……三年前，出過一件事。

當(dāng)時沒鬧大，壓下去了?！?br>
“什么事？”

“丟了一套‘行頭’?！?br>
吳師傅壓低聲音，“不是普通的戲服，是一套‘祭戲’用的行頭。

黑色的蟒袍，白色的水袖，還有一頂‘無常帽’?！?br>
沈淵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祭戲？

你們這里還演祭戲？”

“早就不演了，***就不讓演了。”

吳師傅連忙擺手，“但那套行頭一首留著，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不能丟，就鎖在倉庫最里面的箱子里。

三年前倉庫盤點(diǎn)，發(fā)現(xiàn)箱子空了，行頭不見了?！?br>
“誰偷的？”

常勇問。

“不知道?！?br>
吳師傅搖頭，“倉庫鑰匙就兩把，一把在經(jīng)理那兒，一把在……在老陳那兒。

他是電工，兼管倉庫的電路設(shè)備，有備用鑰匙?！?br>
常勇和沈淵對視一眼。

“老陳承認(rèn)了嗎？”

常勇問。

“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br>
吳師傅說，“當(dāng)時經(jīng)理問他，他就說‘不知道，可能遭賊了’。

但大家都懷疑是他拿的，因?yàn)樗嵌螘r間手頭緊，兒子結(jié)婚要錢。

可沒證據(jù)，后來就不了了之了?！?br>
“那套行頭，值錢嗎？”

沈淵問。

“不值錢?！?br>
吳師傅說，“不是真古董，就是**時期仿做的。

但……但那東西邪性。

聽老輩人說，那是演‘祭戲’時給‘引路人’穿的行頭。

演那種戲，得先把‘引路人’請上臺，穿著那身行頭，把該請的請來，該送的送走。

戲演完了，行頭得供起來，不能亂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老輩人還說，那行頭……認(rèn)主。

不是唱祭戲的角兒，穿了要出事?！?br>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白熾燈嗡嗡作響，光線忽明忽暗。

沈淵走到那只供碗前，蹲下身，這次他伸出了手——沒有去碰碗和筷子，而是用手指，在碗旁邊的地面上，輕輕抹了一下。

地面上有一層薄灰。

但在他的手指抹過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暗紅色的磚面。

磚面上，有一些痕跡。

不是灰塵自然堆積的痕跡，而是……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上畫過什么。

沈淵湊近，仔細(xì)看。

那是幾個極其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不是用筆寫的，像是有人蹲在這里，用手指在灰上一遍遍描畫，首到留下印記。

他辨認(rèn)了很久，終于認(rèn)出了那幾個字。

“欠債……還……”最后一個字只畫了一半，筆畫扭曲，戛然而止。

沈淵緩緩站起身，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常隊(duì)，”他說，“我知道老陳要還什么了?！?br>
“什么？”

“他不是偷了行頭。”

沈淵的聲音干澀，“他是……穿了那身行頭?！?br>
吳師傅倒吸一口涼氣。

常勇還沒完全明白：“穿了又怎么樣？

一套戲服而己……那不是普通的戲服?！?br>
沈淵打斷他，眼神里有種常勇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深切的寒意，“那是‘引路人’的行頭。

穿了那身衣服，就等于接了‘引路人’的差事。

有些事，一旦接了，就脫不下來了。”

他走到香爐前，看著爐里那些香灰：“三根請神香，同時燒盡。

供飯插筷，無人敢動。

地上寫著‘欠債還’……”他轉(zhuǎn)身，看著常勇：“老陳不是被**的?！?br>
“那是什么？”

“他是被‘討債’的?！?br>
沈淵一字一頓，“三年前他穿了那身行頭，接了不該接的差事。

現(xiàn)在，差事辦完了，‘那邊’來**了?！?br>
常勇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罵他胡說八道。

但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

因?yàn)樗肫鹆死详愇咐锏哪切┥疵住?br>
想起了現(xiàn)場可能存在的香灰。

想起了手機(jī)里那條“老規(guī)矩，該交了”的短信。

想起了筆記本上那些瘋狂的、插在各種東西上的筷子。

這一切，如果用“**”來解釋，太過牽強(qiáng)。

但如果用沈淵說的這套來解釋……“荒唐！”

常勇最終還是吼了出來，“這**太荒唐了！

穿一件戲服就會死？

那全中國的京劇演員不都死光了！”

“不是所有戲服?！?br>
沈淵平靜地說，“是特定的那一套，在特定的時間，為了特定的目的而穿。

老陳穿那身行頭，不是為了唱戲?！?br>
“那是為了什么？”

沈淵沉默了很久，久到常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為了‘辦事’?！?br>
他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唱戲的行當(dāng)里，有些老規(guī)矩，現(xiàn)在己經(jīng)沒人懂了。

但不懂，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由不得你喊停了?！?br>
地下室的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吳師傅驚呼了一聲。

常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槍沒帶，下班后鎖在柜子里了。

只有沈淵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在絕對的黑暗中，常勇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

“它知道我們在這兒了。”

沈淵說。

“誰？”

常勇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緊繃。

“規(guī)矩?！?br>
沈淵說，“我們觸了它的規(guī)矩。

不該來的地方來了，不該問的問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嗒”。

像是筷子輕輕敲在碗沿上的聲音。

常勇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燈突然又亮了。

白熾燈發(fā)出刺眼的光，嗡嗡聲更響了。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香爐，供碗，插著的筷子，地面上的字跡。

但常勇清楚地看到，那只碗里的筷子……剛才明明是筆首地插在飯中央的。

現(xiàn)在，它微微傾斜了。

傾斜的方向，正對著他們站的位置。

沈淵走過去，蹲在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這次，他拿起了那根筷子。

竹筷子入手冰涼，裂開的一端有些扎手。

沈淵把筷子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

在筷子下端，靠近**米飯的部分，常勇看到了一些暗紅色的斑點(diǎn)。

像是凝固的血。

“常隊(duì)，”沈淵站起身，把筷子遞過來，“把這根筷子，和死者胃里的糯米，一起送檢。

做個DNA比對?！?br>
常勇接過筷子，手有些抖：“比對什么？”

“比對這上面的血跡，是不是老陳的?！?br>
沈淵說，“還有……”他頓了頓，眼神深不見底：“查一下，三年前老陳穿那身行頭的那天晚上，劇院里，或者這附近，有沒有發(fā)生過……別的事?！?br>
“比如？”

“比如，”沈淵的聲音很輕，“有沒有人，非正常死亡?！?br>
燈又閃爍了一下。

這次，沒有再亮起來。

黑暗重新降臨。

而在黑暗中，常勇清楚地聽到，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了第二聲“嗒”。

輕輕的，脆脆的。

像是另一根筷子，敲在另一只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