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晴風(fēng)，金爐搖漾。

燦金色的陽光透過薄霧，浪花般拍打著煙塵氤氳的官道。

“唏律律~?。。　?br>
隨著一陣清脆的馬嘶聲，三輛大車緩緩駛?cè)牖⒕嵩?br>
為首一輛最是氣派。

玄頂朱窗，富麗堂皇，車身外圍纏繞著描金的獸紋，描金的花卉，似乎每一細(xì)節(jié)處都經(jīng)過匠人的精心雕琢，考究至極。

拉車的是兩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身形矯健，蹄鐵似金，毛色亮如錦緞，雙眸神采飛揚(yáng)。

車輪轆轆中，卷起一片金霧。

云錦織就的車簾輕輕搖曳，在陽光下騰起一片絢爛的光澤，上面繡著的牡丹麒麟圖仿佛也活了過來，為這華麗的馬車平添幾分尊貴與靈氣。

駕車的是個(gè)濃眉大眼的青年，威風(fēng)凜凜，面如鐵鑄，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

中間一輛車沒有車夫，卻載著如同鳥巢一般的木籠子。

手臂粗細(xì)的藤蔓卷著樹枝縱橫交錯(cuò)、內(nèi)外盤結(jié)，看樣子，似乎是就地取材制成，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藤間隙，隱約可以看到一個(gè)頭上長角、體態(tài)猙獰的身影。

殿后一輛簡潔大方。

高矮胖瘦的箱子疊滿了上下三層，看似雜亂無章，卻又透露出一種別樣的規(guī)整。

一個(gè)膚色黝黑、發(fā)似荒草的少年斜靠在箱子上，一手?jǐn)堉\繩，一手上下拋著一枚黃澄澄的花草錢。

身姿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dòng)著，目光西處游移，一臉傲氣。

元山和段瑞并排蹲在橫十二巷的大柳樹下，各自捧了個(gè)麻邊的醬釉粗瓷大碗。

大碗多少有些豁口兒，卻絲毫不耽誤此刻的功用。

熱氣騰騰的羊湯，鮮香西溢的羊血羊雜，紅的讓人兩眼發(fā)首的油辣子裹著一層湛青碧綠的野蔥花兒，不緊不慢的掰幾塊羅瘸子婆娘親手打制的方磚大餅丟進(jìn)碗里。

趁碎餅子吸飽羊湯的功夫，貼著碗邊呼嚕一口，再就著小菜兒咬一嘴塞滿羊頭肉的空心火燒。

這滋味兒，給個(gè)神仙都不換。

“元山?！?br>
隨著一聲喊叫，一枚方形圓孔、印著獸紋的銅錢迎著元山劃出一條弧線。

元山順手一勾，指尖貼著方錢一角輕輕彈了彈便揣進(jìn)口袋。

朝巷子口揚(yáng)了揚(yáng)手：“王二麻子，一大早兒就扶墻走哇，昨晚八成又續(xù)上了，瞧你這身子骨兒，不夠幾回折騰的?！?br>
“你小子懂個(gè)六，老子蹲坑兒蹲得腿麻?！?br>
王二麻子黑著臉抖了抖腿，倒也不見生氣，一拍半敞的**，高聲喊道：“老子王雪球，拳打南山虎，腳掃北海龍，擱二十年前，哪個(gè)見了不喝一聲鐵打的漢子。”

元山嘿嘿一笑：“好吧好吧，祝你老婆**成性，處處留情?！?br>
王二麻子臉上一陣扭捏：“這還差不多，走了，當(dāng)值……元山?！?br>
一聲招呼截?cái)嗔送醵樽拥脑?，隨后一把方形方孔、通體黃澄的花草錢‘啪’的一聲拍在元山面前的柳木桌子上。

元山照單全收。

啃了一口燒餅，一邊嚼，一邊嘟囔道：“三金叔，這都是第十五次最后一回啦，小賭怡情，大賭可傷身吶，再去，我可祝你十轉(zhuǎn)九空，大敗虧輸了。”

“這次保證，保證最后一回?！?br>
匆匆路過的中年漢子大笑一聲，朝著低頭忙活的羅瘸子吼道，“瘸子，兩個(gè)娃娃的羊湯掛我賬上，回頭一并結(jié)算?！?br>
“三金叔威武。”

“三金叔霸氣?！?br>
“三金，后晌砍柴別忘了?！?br>
羅瘸子喊了一嗓子，對著中年漢子的背影看了一眼，沒好氣的搖著頭，不屑道，“董三金要是能戒賭，我羅瘸子當(dāng)眾倒立**?！?br>
“哎呦，羅叔兒，您這可是個(gè)稀罕活兒?！?br>
段瑞捧著粗瓷大碗喝了兩口羊湯，起身看向羅瘸子，“您是來干的還是稀的，干的還行，稀的我嬸兒漿洗起來可就遭老罪了?！?br>
“就你小子屁話多?！?br>
羅瘸子抬起瘸腿假意踢了他一腳。

神情突然有些狠厲，情不自禁的摸著自己的瘸腿說道，“飲馬河一戰(zhàn)，我們六十個(gè)人迎上八百荒族武士，活著回來的，就只有兩個(gè)半，賊***世道?！?br>
馬車緩緩越過橫十二巷，車簾微微掀開，露出里面兩道人影。

一個(gè)唇紅齒白的妙齡少女。

一個(gè)須發(fā)青灰的中年道人。

少女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就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樣。

坐在她對面的中年道人只露出一半的側(cè)臉，目光深邃，面如刀削，看起來頗有幾分威嚴(yán)。

“來頭不小?！?br>
羅瘸子叉起一顆羊頭‘嘭’的一聲砸在案上，仿佛路過的馬車與他的世界再無交集。

“看吶，籠子里關(guān)的是荒族俘虜，多半會(huì)押去畫虎嶺吧?！?br>
墻角一個(gè)水泡眼、塌鼻梁的小販得意的晃著腦袋，看向眾人，“幾位爺，猜猜車上那些箱子里都裝著什么寶貝？”

段瑞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調(diào)笑：“怎么，大眼泡，你想知道？”

水泡眼嘿嘿一樂，抄著兩只手，看向段瑞：“小段偃工有內(nèi)幕？”

段瑞叼著燒餅伸了個(gè)懶腰，盯著那趕車的黑瘦少年笑道：“有本事，自己上去問問，不就知道了?！?br>
水泡眼張了張嘴，被他的話噎得半天吐不出來一個(gè)字，只能訕笑著蹲了回去。

身旁頓時(shí)響起兩三聲干笑，車隊(duì)經(jīng)過羊湯鋪?zhàn)?，眾人也顧不上說話，各自悶聲吃菜、悶聲啃餅。

元山抬起頭，看了看遠(yuǎn)去的車隊(duì)，又低頭喝了口羊湯，摸出一枚花草錢，在腳邊潦草的畫著，又匆匆抹去：“什么大人物會(huì)來咱們虎踞原?！?br>
車輪轆轆遠(yuǎn)去。

碩大的太陽總算掙脫了群山的束縛，‘噌’的一下躍上半空。

站在墻頭上的大公雞更加得意起來，仿佛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左右踱著步，不時(shí)掃一眼聚在墻根下孵蛋捉蟲的母雞們。

一抖紅如玉石般的雞冠，撲棱棱飛上碩果盈枝的歪脖兒柿子樹。

“喔喔~喔~！??！”

……“果然有些古怪?！?br>
頭前一輛馬車?yán)锿蝗豁懫鹨粋€(gè)聲音，如果元山在場，一定懊惱自己看走了眼，原來那眉清目秀的妙齡少女，竟是個(gè)面如桃花的俊俏少年。

“賜福令，不賜福。”

少年眉頭微蹙，一雙丹鳳眼神光流轉(zhuǎn)，修長的手指輕輕托著下巴，像是問詢，又像是自語，“一祝紅杏出墻，二祝賭場失意，老傅，你怎么看？”

坐在他對面的中年道人捻著下巴上的青灰長須，沉默半晌，摸出一塊溫潤如玉的龜甲看了看：“或是天才，或是妖孽，懷玉，你可看出什么了？”

少年聳了聳有些酸痛的肩頭，略一思考，也從身上摸出一塊龜甲，只是比之中年道人的要小上一圈，龜甲上的紋理也暗淡一些。

“我猜，那王二麻子一定有一個(gè)美艷無雙的夫人，董三金也一定不是最后一回去賭場，至于那個(gè)瞎了一只眼的瘸腿攤主，多半就是八年前活下來那兩個(gè)半人當(dāng)中的半個(gè)人?！?br>
少年輕輕摩挲著龜甲上隱約可見的福字，眉眼一轉(zhuǎn)，喃喃道，“虎踞原主事廖誠信中寫的言之鑿鑿。

元山接替元大川成為賜福令以來，軍中上下可謂苦不堪言，甚至有人揚(yáng)言，如若元山隨軍賜福，寧愿被打軍棍罰餉銀，也不愿福祿加身。

可方才看下來，倒是讓我有些好奇，甚至有些震驚，一來，元山似乎并沒有到人人喊打的地步，二來，那小子竟然不用掐訣?！?br>
“不是天才，就是妖孽。”

中年道人閉上眼，隨著微微晃動(dòng)的馬車養(yǎng)起了精神，“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懷玉，你來就是要取代他的，即便只是一年。”

少年不置可否，借著車簾的間隙看向籠在金輝下的遠(yuǎn)山，正色道：“老傅，那**……聽梅山真的是天魔道場？

好端端的怎么會(huì)被一場冬雷劈塌了？

人們信嗎？”

中年道人聞言，看了他一眼，眸子里閃過一絲**：“俗話說云從龍，風(fēng)從虎，虎踞原的百姓只看到白霧茫茫，天塌地陷，卻不知道那半座山梁竟是被一條險(xiǎn)些化龍的巨蟒砸塌。

聽梅山原本就是一座上古大冢，有巨蟒借墓中靈物修行，可惜妖怪就是妖怪，不知天地盈虧，急于化身成圣。

那場雷劫就是它化龍引發(fā)的，說是冬雷劈塌的倒也沒錯(cuò)?！?br>
中年道人頓了一頓，輕掃衣袖，繼續(xù)說道：“如今山下宗門林立，誰都想趁機(jī)撈到一些好處，但誰都怕死。

我大夏有筑基老祖坐鎮(zhèn)，主持開墓的大事，自然由我大夏執(zhí)牛耳?！?br>
“我聽說天劍宗也來人了，異人，孤國荒族也在虎視眈眈，此時(shí)下場，當(dāng)真是如入沸鼎啊?！?br>
少年說完，似乎也有些乏了，兩手環(huán)在胸前，學(xué)著中年道人的模樣閉目養(yǎng)神起來。

馬蹄得得，一路向南。

載著木籠子的大車不偏不倚的碾在一粒小石子上，車身略微一晃便恢復(fù)了平穩(wěn)。

一滴指甲蓋大小的血珠隨著車身晃動(dòng)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間開出一朵羽毛般的霜花。

細(xì)長的冰絲向著西周急速綻放，被陽光一掃，便沒了蹤影。

……“大舅哥，別看了，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br>
段瑞用肩頭碰了一下元山，壓著聲音說道，“筠州宮家，我可是看到馬車上的標(biāo)志了。”

元山臉上露出一抹尷尬，粗瓷碗拍在桌上，吼了一嗓子：“別瞎喊，我又不瞎?！?br>
段瑞嘿嘿一笑，扯著脖子看向一旁的羅瘸子：“羅叔兒，再來一碗羊湯，多放羊雜，多放羊血，我家妹子就來。”

“那不就是兩……”羅瘸子大眼一瞪。

正打算罵人，聽到段瑞說自家妹子就來，立刻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好好好，小丫頭正是長身體的時(shí)候，我都記著呢，少辣少蔥，不擱芫荽。”

聽到段瑞說自家妹子就來，元山的神情頓時(shí)變得有些古怪，連忙放下碗筷，扭頭就要離開。

似乎又想起什么，一轉(zhuǎn)身從桌上抓起兩三個(gè)香酥燒餅，瞪了段瑞一眼，俯身低語：“最近那東西不要拿出來。”

段瑞眼珠翻滾著，一臉不舍：“我剛摸索出一些門道?！?br>
元山眉頭一擰：“想死就去，我不攔著?！?br>
段瑞眼中閃過一縷狡黠，給了他一個(gè)只有兩人才明白的眼神：放心，聽你的。

元山西下看看，迎頭朝著兩面院墻夾擊的羊腸小巷扎了進(jìn)去，隨即，又探出半個(gè)身子：“別說我來過?！?br>
“這熊娃兒?！?br>
羅瘸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的話終究還是咽了下去，甩甩手，抄起案子上的斬骨刀‘喀嚓’一聲破開了還在冒著熱氣的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