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十一年的遼東，春寒比往年來得更刺骨。

努爾哈赤跪在赫圖**城外的小土坡上，面前兩具蓋著草席的遺體滲出暗紅血跡。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祖父覺昌安花白的辮子還保持著被砍殺時飛散的姿態(tài)，父親塔克世胸前的箭桿己被折斷，露出參差不齊的斷面。

"二位大人是去勸降阿臺，怎會......"努爾哈赤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粗糲的樹皮。

他猛然轉(zhuǎn)向傳信的尼堪外蘭，這個建州小頭目正用袖口擦拭額頭的汗珠，明軍賞賜的綢緞腰帶在粗布衣服上顯得格外扎眼。

"**兵說了，這是誤傷。

"尼堪外蘭后退半步，靴跟踩到半截箭矢發(fā)出脆響，"賞你的三十匹馬就在城外......"努爾哈赤突然暴起，拳頭帶著風(fēng)聲砸向?qū)Ψ矫骈T。

尼堪外蘭踉蹌倒地時，他腰間皮囊里滾出個物件——建州左衛(wèi)的都指揮使銅印，沾著新鮮的血漬。

"你早就知道！

"努爾哈赤抓起銅印，冰涼的金屬表面刻著父親的名字。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作為人質(zhì)在李成梁帳中見過的場景：尼堪外蘭彎腰給總兵大人遞煙袋的模樣，活像條搖尾乞憐的狗。

夜幕降臨時，族人點起了火葬堆。

努爾哈赤解下父親留下的牛皮包袱，十三副殘缺不全的鎧甲在火光中泛著幽光。

最上面那副護心鏡有道深刻的斬痕——去年塔克世為救他被海西女真砍傷時留下的。

"主子，明早要去撫順關(guān)***嗎？

"額亦都低聲詢問。

這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是部落最好的獵手，此刻卻緊張得像頭初次捕獵的幼狼。

努爾哈赤抓起把泥土撒向火堆，煙灰騰起遮住了他猙獰的表情："去，但不是***。

"他抽出父親遺留的虎紋腰刀，刀身映出跳動的火焰，"我要讓李成梁知道，女真人的血不會白流。

"三日后，撫順關(guān)城樓下。

努爾哈赤獨自立于箭程之外，高舉銅印的手紋絲不動。

守將王勛在城垛后露出半張臉："建州左衛(wèi)都指揮使**需**敕命！

""那這個呢？

"努爾哈赤突然掀開腳邊的麻布，尼堪外蘭的頭顱滾落在地，凝固的表情還帶著臨死前的錯愕。

城墻上一片嘩然，他卻己調(diào)轉(zhuǎn)馬頭，背影融進暮色中的長白山陰影里。

回到費**城那夜，努爾哈赤將十三副鎧甲陳列在密室里。

最陳舊的那副屬于曾祖父福滿，甲片間還嵌著**人的箭鏃；最新的是他去年及冠時父親所贈，護腕上刻著女真諺語："孤雁難飛，群鷹可破天"。

"主子，蘇克素滸河部來投奔的二十七戶到了。

"舒爾哈齊推門進來，十歲的少年努力挺首腰板模仿兄長姿態(tài)。

努爾哈赤把最輕的一副皮甲遞給他："穿上，從今天起你也要習(xí)武。

"次年開春，渾河解凍的聲音像千萬把刀劍相擊。

努爾哈赤率領(lǐng)八十勇士突襲圖倫城，他讓騎兵在馬尾綁上松枝，繞城奔馳揚起遮天沙塵。

守軍誤以為大軍壓境，竟自亂陣腳打開西門逃竄。

"追！

一個不留！

"努爾哈赤張弓搭箭，箭矢穿透百步外敵將的后心。

追擊途中經(jīng)過一片白樺林，他突然勒住戰(zhàn)馬——五年前他隨祖父在此與明軍互市，那個用貂皮換鐵鍋的老者，如今正瑟瑟發(fā)抖地躲在樹后。

"阿瑪克（老伯），"他拋去塊干糧，"告訴所有女真人，我努爾哈赤只殺仇敵。

"老者呆滯的目光隨著糧袋落入雪地，而年輕的復(fù)仇者己縱馬遠去，鐵甲碰撞聲驚起林間棲鳥。

五月，努爾哈赤在赫圖**正式豎***。

他特意選擇父親遇難的日子祭天，當薩滿法師搖動神鼓時，十三副鎧甲被依次懸掛在神桿上。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接下來的舉動——用父親遺留的箭矢劃破臉頰，讓鮮血滴進十三碗烈酒。

"愿飲此酒者，與我同生共死！

"額亦都第一個上前，這個沉默的獵人一飲而盡后竟咬破手指，在酒碗畫了道血痕。

八十名勇士相繼效仿，最后輪到時年八歲的弟弟雅爾哈齊，孩子夠不到桌案，努爾哈赤便單膝跪地托著酒碗。

當夜，密探送來李成梁的**令。

努爾哈赤在油燈下細細**敕書上的朱印，突然輕笑出聲："正愁沒有練兵的對象。

"他指節(jié)敲打著遼東地圖，目光落在標著"董鄂部"的山谷——那里有通往長白山的要道，更有他未來霸業(yè)需要的第一塊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