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石洞頂端的石縫里，金輝細碎地灑落，落在她的臉頰上，暖得有些發(fā)燙。身下是厚厚一層被曬得干燥的干草，柔軟又蓬松，徹底隔絕了山石的冰涼硌意，而身上，還松松垮垮搭著一件玄色外袍。，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冷冽劍氣，那是獨屬于展昭的氣息。，廝殺聲、劍光、黑衣人猙獰的臉，還有展昭中毒倒地時青紫色的唇，以及自已不顧一切俯身的決絕……樁樁件件，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剛才。，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酸軟無力，唇上那道細小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舌尖一抿，全是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她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的衣裙雖有褶皺，卻被人仔細擦拭過污漬，連袖口沾到的草汁與血點都清理得干干凈凈，規(guī)整地穿在身上。，她抬眼望向洞口。，漫過溪面，灑在那道臨溪而立的玄色身影上。，肩頭的傷口被雪白的麻布層層包扎，布條在臂彎處打了個整齊的結(jié)。他正垂眸擦拭著手中的巨闕劍，指尖拂過寒光瀲滟的劍身，動作沉穩(wěn)而專注，周身的戾氣早已褪去，只剩下江湖俠客獨有的溫潤與挺拔。
許是察覺到了身后的動靜，他驟然回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沈夕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褪去了昨夜的狼狽與浴血，晨光中的展昭眉目愈發(fā)清晰。他生得極好，不是那種張揚逼人的俊美，而是溫潤如玉、朗月清風的模樣，眉峰如裁，鼻梁高挺，薄唇線條干凈，一雙眸子深邃如潭，即便剛經(jīng)歷生死廝殺，眼底依舊澄澈坦蕩，藏著凜然正氣。

見她醒了，展昭收劍入鞘，快步朝洞內(nèi)走來。許是毒素未清，他的腳步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虛浮，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蒼松翠柏，風骨凜然。

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展昭躬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的動作標準而鄭重，沒有半分敷衍，語氣里是沉得化不開的感激：“姑娘醒了。昨夜荒山之上，姑娘不顧安危，舍身相救，于展某有再造之恩，此生沒齒難忘?！?br>
他這一揖太過莊重，沈夕顏慌忙撐著干草站起身，手腳并用地扶住他的胳膊，臉頰瞬間泛起薄紅，連連擺手：“展大俠快別這樣！我受不起的！我只是恰逢其會，哪里算什么大恩……”

指尖觸到他手臂上緊實的肌肉，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沈夕顏像是被燙到一般，飛快收回手，局促地攥緊了衣角。

展昭直起身，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隨即又被愧疚取代。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處還泛著淡淡的青紫色，傷口雖小，卻刺得他心口發(fā)緊。

他清楚，她唇上本就有傷口，為了替自已**，劇毒順著創(chuàng)口侵入體內(nèi)，此刻她的境況，比他昨夜還要兇險。

“姑娘為救展某，以身犯險，體內(nèi)余毒未清，切不可掉以輕心?！闭拐颜Z氣凝重，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青瓷小瓶，瓶身細膩，塞著軟木塞。他拔開瓶塞，倒出一枚朱紅色的藥丸，藥丸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他雙手遞到沈夕顏面前，“這是我隨身帶的解毒丹，雖不能徹底根除唐門奇毒，卻能暫且壓**性，緩解痛楚。待我趕回東京，必遍尋名醫(yī)，為姑娘根治?！?br>
沈夕顏仰頭看著他認真的眉眼，沒有猶豫，接過藥丸含在口中。展昭早已貼心地用石碗盛了清冽的溪水，遞到她手邊，她就著溪水咽下藥丸，苦澀的藥味瞬間充斥整個口腔，忍不住皺起了小臉。

“好苦……”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汽。

看著她這般嬌憨的模樣，展昭緊繃的唇角微微上揚，眼底的冷硬盡數(shù)化開，多了幾分溫柔。他收回石碗，輕聲問道：“可是難受？若是不適，先坐下歇息片刻?！?br>
“沒事沒事?！鄙蛳︻仈[了擺手，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緊盯他的肩頭，語氣里帶著真切的擔憂，“你的傷怎么樣了？毒真的都解了嗎？昨夜看你倒在溪水里，嚇死人了?！?br>
一句直白的關(guān)切，毫無保留的擔憂，讓展昭身形微頓。

他自入江湖，伴包拯左右，見過的人心算計數(shù)不勝數(shù)，逢場作戲、阿諛奉承聽了無數(shù)，卻從未有人這般，毫無功利心地牽掛他的安危。心頭像是被溫水漫過，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

他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溫聲安撫：“展某習武多年，根基深厚，劇毒已被姑娘吸出大半，服了解藥，已無大礙?！?br>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再次不經(jīng)意掠過她的唇瓣，昨夜她俯下身，不顧一切的模樣再次闖入腦海，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淡淡的緋紅。他連忙移開視線，正色問道：“敢問姑娘芳名？家住何方？欲往何處？展某也好日后登門，報答姑娘恩情?！?br>
看著這位名動天下的南俠，此刻竟露出這般靦腆局促的模樣，沈夕顏忍不住輕笑出聲。原來傳說中威風凜凜的御貓，私下里竟是這般容易害羞的性子。

她收斂笑意，輕聲答道：“我叫沈夕顏，無家無室，孤身一人。本想前往東京投奔遠親，不料被黑心向?qū)_了錢財，扔在荒山之中，若非遇到大俠，我怕是早已葬身狼腹了?！?br>
說到最后，她語氣里帶了幾分自嘲。穿越到這大宋三月有余，無依無靠，本想尋一條生路，卻屢屢碰壁，若不是昨夜一時沖動救了展昭，此刻恐怕已是另一番結(jié)局。

聽聞她是孤女，流落至此，展昭的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濃烈的自責。若不是他被人追殺，引來了禍事，她也不會被迫卷入危險，更不會以身中毒。

他沉吟片刻，伸手從懷中取出兩樣?xùn)|西。

一塊是通體瑩潤的羊脂白玉佩，玉質(zhì)細膩無瑕，上面精工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玉貓，神態(tài)靈動，底下墜著青色的絲穗，一看便知價值不菲，是他的貼身信物。另一物是一錠沉甸甸的紋銀，分量足夠?qū)こＨ思叶热瞻肽暧杏唷?br>
展昭將玉佩與銀子一同遞到沈夕顏面前，神色鄭重無比，語氣里帶著幾分歉疚：“展某身負襄陽王謀反大案，**的賬冊必須即刻送往開封府，公務(wù)在身，刻不容緩，不能護送姑娘同往東京，實屬抱歉?！?br>
“這塊玉佩是展某的信物，姑娘抵達東京后，不必輾轉(zhuǎn)尋親，直接前往開封府找我即可。但凡有人阻攔，出示此玉佩，無人敢攔。屆時，我定會為姑娘醫(yī)治余毒，安置妥帖，絕不食言。”

“這點銀子，暫且作為姑娘路上的盤纏，一路保重自身，平安抵達東京便好?！?br>
沈夕顏望著他手中溫涼的玉佩，又抬眼看向他眼底毫無保留的認真與承諾，心頭忽然空了一塊。

她原本還存著一絲渺茫的期待，期待他能多停留片刻，期待這場生死相逢，能多一絲牽絆?？稍瓉?，于他而言，這終究只是一場路見不平的邂逅，他身負家國公事，轉(zhuǎn)身便要奔赴遠方，不留一絲拖沓。

她指尖微顫，接過了玉佩與銀子，將銀子揣進袖袋，指尖反復(fù)摩挲著溫潤的玉佩，輕聲問道：“你的傷還未痊愈，毒素也未徹底清除，這般倉促趕路，當真撐得住嗎？”

展昭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心頭一軟，聲音不自覺放柔了幾分：“無妨，公事為重，不敢延誤。待我將賬冊上交，破了襄陽王的陰謀，便在開封府，安心等姑娘前來?！?br>
他看著眼前眉眼清秀、眼底帶著不舍的女子，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相識不過一夜，卻早已在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可他身有公職，身不由已，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句珍重。

展昭再次躬身抱拳，聲音沉穩(wěn)而鄭重：“沈姑娘，一路保重。展某，在開封府等你?！?br>
說罷，他轉(zhuǎn)身走向溪邊，拾起靠在大石上的巨闕劍，背對著沈夕顏，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愈發(fā)挺拔孤絕。

行至林間入口，他忽然頓住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道低沉而溫柔的聲音，隨風飄進洞內(nèi)：

“沈夕顏?！?br>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昨夜之恩，展某，銘記于心。”

話音落，他足尖點地，身形驟然掠起。輕功施展之下，如驚鴻展翅，如玄鳥歸林，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林海之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沈夕顏站在洞口，掌心緊緊攥著那枚還殘留著他體溫的玉佩，冰涼的玉質(zhì)貼著心口，卻泛起陣陣滾燙的暖意。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佇立，山風吹動她的衣袂，林間沙沙作響，仿佛還殘留著他的氣息。

直到日上三竿，四周再無半點聲響，她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將玉佩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塞進衣襟，緊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在珍藏一份獨一無二的念想。

山風輕拂，歲月匆匆，一晃便是三月。

汴河兩岸，楊柳依依，繁華鼎盛的東京城，迎來了暮春時節(jié)。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勾欄瓦舍傳來絲竹管弦之音，汴河上畫舫凌波，商賈云集，一派盛世煙火。

沈夕顏站在一家老字號藥鋪的門檻外，一身素色布裙，身姿清瘦。她手中緊緊捏著一張寫滿字跡的麻紙，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耳邊老大夫那句篤定的話語，如同驚雷一般，在她腦海里反復(fù)炸響。

“姑娘，是喜脈，已然三月有余，脈象平穩(wěn)，好生休養(yǎng)即可?！?br>
三月有余。

時間剛好對上荒山相遇的那一夜。

沈夕顏怔怔地低頭，撫上自已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有慌亂，有茫然，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懷孕了。

孩子的父親，是那個月夜相逢、以命相護，而后一諾輕身、奔赴前程的南俠展昭。

是那個給了她玉佩，承諾在開封府等她的展昭。

春風拂過，卷起她鬢邊的發(fā)絲，沈夕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所有的慌亂。她抬手，摸了摸心口處那塊溫熱的玉佩，抬眼望向東京城中心，那座威嚴莊重、百姓敬畏的開封府方向。

眼底沒有退縮，沒有猶豫，只有一片篤定的溫柔。

她握緊了玉佩，轉(zhuǎn)身，邁步踏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汴河流水潺潺，人聲喧鬧，而她的目標，清晰無比。

開封府，展昭。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等待的孤女，而是主動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