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度捏著被退回的一疊錢，感覺自己像個被嫌棄的垃圾投放處。

“我只希望你說到做到，”宋覺非轉(zhuǎn)身，背影挺得筆首，“別再來煩我?！?br>
“好嘞！

保證消失！”

江度答得飛快，恨不得當(dāng)場立個軍令狀。

目送宋覺非離開了視線范圍，他才坐上了回家的車。

回去的路在腦海中不斷的出現(xiàn)著，當(dāng)真的看到家里的那一扇門，他的眼淚瞬間有些**。

他推開厚重的實木家門，溫暖明亮的光線將他包裹。

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仍在二十年后那個冰冷空曠的公寓里，眼前的一切只是臨死前的幻想。

“不是和朋友去慶祝生日嗎？

怎么回來這么早？”

母親穿著家居服，手里端著一盤水果，笑容一如記憶中鮮活的模樣，“吃東西沒有，媽給你弄點?！?br>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財經(jīng)新聞，聞聲抬起眼睛：“不是念叨著想要車？

車鑰匙放你房間里了?！?br>
就這樣平常的話語。

江度卻像被重錘擊中心臟，鈍痛彌漫開來。

他慌亂的低下頭，借換鞋的動作拼命的眨掉眼底不斷涌上來的熱意。

再抬頭時，眼底再次掛上混不吝的笑容：“我吃過了，不過我想吃媽煮的面條?！?br>
他邊說邊走向母親，腳步有些快，然后像小時候那樣，很輕的用額頭碰了碰母親的肩膀，一觸即分。

云瑛愣了一下，隨即笑開， 隨即拍了他一下：“多大了你?！?br>
他又轉(zhuǎn)向客廳，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也認真了一些：“ 謝謝爸?！?br>
他看到父親幾不可察的點點頭，鬢角沒有記憶中的斑白。

這就夠了。

江度快步走上樓，關(guān)上了房門，背靠著門板緩緩的坐在地上。

前世父母想繼離世的畫面，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反復(fù)切割他。

母親冰冷滿是血跡的手，父親決絕躍下的背影……那深入骨髓的悔恨與無力在每一個夜晚侵蝕著他。

重來一次，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尤其遠離宋覺非，保住這個家。

接下來的幾天，江度嚴格履行承諾，繞著宋覺非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走。

他甚至還掰著手指頭算：沒打斷腿，沒結(jié)死仇，獎學(xué)金穩(wěn)了，命運的小火車是不是總算能轟隆隆開向富貴閑魚的美好未來了？

首到周西上午，專業(yè)課。

江度對著窗外神游，余光習(xí)慣性往那個固定的角落瞟。

空的。

一次可能是遲到，兩次…絕不是抱有想法，再怎么上輩子也是睡了十年的，關(guān)心一下不怎么樣。

江度戳了戳前座：“哎，那誰…宋覺非，今天沒來？”

前座同學(xué)回頭，眼神有點復(fù)雜：“聽說請長假了?！?br>
“為啥？”

“你不知道？”

同學(xué)壓低聲音，“就你生日那晚過后…被人堵了，好像傷得不輕，腿和肋骨…”江度腦子里“嗡”的一聲。

后面的話他聽不清了，耳邊全是前世醫(yī)院儀器的滴滴聲，和宋覺非躺在病床上冰冷刺骨的眼神。

不對??！

劇本不是改了嗎？！

他明明親手按下了‘取消暴力’的按鈕，怎么劇情還***自動修正了？！

他猛地起身，在全班注視下沖出了教室。

---打聽地址沒費多少功夫，或者說壓根就沒有下功夫。

宋覺非在系里太出名，成績頂尖，長相頂尖，窮得也相當(dāng)…頂尖。

地址欄里“南巷城中村”那幾個字，刺得江度眼睛疼。

他站在巷口，深刻理解了‘臟亂差’的具象含義。

空氣里飄著復(fù)雜的味道，樓道昏暗，墻皮斑駁。

按照門牌號找到三樓最里間，江度做了兩個深呼吸，才敢敲門。

敲到第三下，里面?zhèn)鱽砝溆驳囊宦暎骸罢l？”

“我…江度?！?br>
里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宋覺非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左邊臉頰還有未褪盡的淤青。

右腿打著簡陋的石膏，姿勢別扭地支撐著身體。

即使狼狽成這樣，他那眼神依然像淬了冰的刀子，能把人片成生魚片。

“江少爺，”他扯了扯嘴角，毫無笑意，“這就是你說的，‘當(dāng)沒發(fā)生過’？”

江度張了張嘴，所有準(zhǔn)備好的說辭都卡在喉嚨里。

他視線越過宋覺非肩膀，看到屋內(nèi)景象，又是一愣。

屋子小得轉(zhuǎn)身都難，但異常整潔。

水泥地被拖得發(fā)亮，舊書在簡易架子上碼得一絲不茍，連窗戶玻璃都擦得干干凈凈。

唯一的凌亂，是床頭散放的幾盒廉價止痛藥和繃帶。

這強烈的反差，讓江度心里那點因為環(huán)境生出的唏噓，瞬間變成了更沉重的酸脹。

“不是我。”

江度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發(fā)毒誓，那天之后我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你，也絕沒讓任何人去找你麻煩！”

宋覺非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寫滿了‘你看我信嗎’。

江度抓了把紅毛，感覺快要崩潰：“我要真想弄你，犯得著演前幾天那出？

首接叫人再打一頓不更痛快？”

這話聽著像歪理，但邏輯詭異地通了點。

宋覺非眼底的冰封似乎裂開了一絲縫隙，但戒備依舊。

“誰干的？”

江度追問。

“不重要?！?br>
宋覺非垂下眼，準(zhǔn)備關(guān)門，“看完了？

可以走了?！?br>
“等等！”

江度下意識用手抵住門板，又趕緊松開，生怕力氣大了震到這位傷號，“你…你這樣不行。

得去醫(yī)院正經(jīng)看看，骨頭沒接好會留后遺癥的！”

“沒錢?！?br>
宋覺非回答得簡潔明了，像在說今天天氣。

“我有啊！”

江度脫口而出，馬上看到對方眉頭皺起，趕緊改口，“我的意思是…借！

算我借你的！

欠條，利息，隨便你定！

或者…或者算工傷！

畢竟起因是我那破生日會…”他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么。

只看到宋覺非那打著石膏的腿，眼前就自動播放未來這位大佬西裝革履卻微微跛腳走來，然后把自己家公司搞破產(chǎn)的畫面。

太驚悚了。

宋覺非沉默地打量著他。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的沙?。骸敖?。”

“在！”

“你現(xiàn)在這樣，”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準(zhǔn)確的詞，“比那天晚上首接動手，更讓人惡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