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竹苑“偶遇”后，又過了五六日。

林洛雪在西廂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送來的飲食，雖不敢克扣，卻也單調(diào)乏味，清湯寡水，不見半點(diǎn)油腥。

這身體本就虛弱，再這么下去，沒等找到立足之道，怕是要先病倒了。

這日午后，管事嬤嬤送來例份，照例是半碗白米飯，一碟不見肉星的炒青菜，一碗飄著兩片菜葉的湯。

林洛雪沒說什么，默默接過。

等嬤嬤走后，她看著桌上食物，輕輕嘆了口氣。

光靠忍耐是不行的。

她起身，走到小院一角。

這里被她“開發(fā)”出來，用幾塊磚頭搭了個簡陋的小灶臺，旁邊放著個舊陶罐，還有一個小陶甕——是她用一支原主帶來的、成色一般的銀簪子，跟一個負(fù)責(zé)灑掃的粗使婆子換的。

那婆子起初不敢，林洛雪只說喜歡這甕的樣子，想養(yǎng)些花草，又許了她些好處，才悄悄換了來。

陶甕里，是她前幾日借口“想自己煮些潤喉的梨水”，讓那婆子幫忙從外頭買回來的幾樣?xùn)|西：一小包冰糖，一些曬干的桂花，還有幾個秋梨，并幾顆紅棗、枸杞。

東西不多，都藏在床底下。

現(xiàn)在是初秋，天氣還有些燥熱。

林洛雪挽起袖子，洗凈手。

她打算做一道冰糖燉梨，再化用些現(xiàn)代甜品店的思路，做成桂花冰糖梨子甜湯。

做法簡單，潤燥生津，在這個時代也算新鮮。

她先將梨子去皮去核，切成小塊。

紅棗去核，與枸杞一同洗凈。

陶罐里注入清水，放入梨塊、紅棗、枸杞，又掰了一小塊冰糖放進(jìn)去。

然后生了小火，慢慢燉煮。

沒有現(xiàn)代方便的燃?xì)庠?，控制火候需要耐心?br>
林晚洛雪就坐在小凳子上，拿著一把破蒲扇，小心地看著火。

裊裊熱氣升騰起來，帶著梨子和棗子淡淡的清香。

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梨肉變得透明軟糯，湯汁也漸漸染上淡淡的琥珀色。

她撤了火，將洗凈的干桂花撒入滾燙的湯汁中，借著余溫激發(fā)出桂花馥郁的香氣。

一時間，小院里彌漫開一股清甜溫潤的、混合著果香與花香的獨(dú)特味道，與府中常見的熏香或飯菜氣息截然不同。

林洛雪用干凈碗盛了一碗，自己先嘗了嘗。

溫度適宜，甜而不膩，梨肉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氣恰到好處。

她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剩下的甜湯，她分成了兩份。

一份留在陶罐里，用布蓋好。

另一份，她想了想，盛在了那個最好的白瓷碗里。

她知道，顧璋每日申時（下午三點(diǎn)到五點(diǎn)）左右，若在府中，習(xí)慣在書房處理一會兒公務(wù)后，用些簡單的茶點(diǎn)。

今日并非大朝會，他應(yīng)該回來了。

機(jī)會，需要創(chuàng)造，也需要一點(diǎn)“恰巧”。

林洛雪端著那碗甜湯，出了西廂小院，往大廚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飯后散步消食。

路上遇到幾個仆役，見她端著碗，都有些詫異，但見她低眉順眼的模樣，也只當(dāng)這表小姐嘴饞，自己弄了吃的，并未多問。

走到連接前院與后園的回廊時，她遠(yuǎn)遠(yuǎn)看見平安正從書房那邊快步走出來，手里拿著個空了的茶盤，看樣子是要去大廚房換茶。

林洛雪眸光一閃，加快了腳步，在回廊拐角處，似乎沒留神，與平安“恰巧”迎面遇上。

“哎呀！”

林洛雪輕呼一聲，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碗一傾，碗中溫?zé)岬奶饻U(xiǎn)些灑出。

“表小姐！”

平安嚇了一跳，連忙穩(wěn)住身形，“小的沒撞著您吧？”

“沒、沒事?！?br>
林洛雪像是受了驚，穩(wěn)住碗，臉上有些慌亂，又帶著歉意，“是我走急了，沒看到你。

平安小哥，你這是去給表哥換茶？”

“是，相爺?shù)牟铔隽恕！?br>
平安答道，鼻子卻忍不住動了動。

一股清甜好聞的香味從眼前的碗里飄出來，不像茶水，也不像尋常點(diǎn)心。

林洛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細(xì)聲解釋：“我…我閑著無事，見院里秋梨熟了，便想著燉些甜湯潤潤喉。

燉得多了些…”她頓了頓，像是鼓起勇氣，將碗往平安面前稍稍一遞，“平安小哥若不嫌棄…這碗甜湯，可否麻煩你…順便帶給表哥？

就說…是洛兒一點(diǎn)心意，多謝他收留，也…也謝謝他那日在竹苑的提點(diǎn)?！?br>
她話說得怯怯的，帶著十足的小心翼翼和討好，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一個孤女在努力向強(qiáng)大的依靠示好，手段笨拙又可憐。

平安遲疑了。

相爺?shù)某允诚騺碇v究，從不輕易用外頭送的東西，更何況是這位并不受重視的表小姐做的。

可是…這味道實(shí)在好聞，表小姐的眼神也實(shí)在讓人不忍拒絕。

而且，似乎也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就是碗甜湯…“這…”平安有些為難。

“若是不便…便算了?！?br>
林洛雪立刻收回手，眼神黯淡下去，勉強(qiáng)笑了笑，“是我唐突了。

平安小哥快去忙吧，別耽擱了正事?！?br>
說完，她側(cè)身讓開路，端著碗，低著頭，準(zhǔn)備離開。

那副失落又強(qiáng)撐的模樣，讓平安心里更過意不去了。

想想相爺今日心情似乎尚可，一碗甜湯而己…“表小姐留步?！?br>
平安叫住她，伸出手，“小的…小的替您送去吧。

只是相爺用不用，小的可不敢保證。”

林洛雪立刻轉(zhuǎn)身，眼里瞬間迸發(fā)出驚喜的光芒，忙不迭地將碗遞過去，連連道：“多謝平安小哥！

多謝！

不管表哥用不用，洛兒都感激不盡！”

平安端著那碗溫?zé)岬?、散發(fā)著清甜香氣的甜湯，看著表小姐歡喜又卑微的樣子，心里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往書房去了。

林洛雪站在原地，看著平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臉上那怯懦歡喜的表情慢慢斂去，恢復(fù)平靜。

第一步，送出去了。

---書房里，顧璋剛批完一份奏報(bào)，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喜靜，書房里伺候的人不多，此刻只有兩個心腹小廝在門外候著。

平安端著新的熱茶和那碗甜湯進(jìn)來，先將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一角，然后遲疑了一下，將那個白瓷碗也放在稍遠(yuǎn)些的位置。

“相爺，茶換好了。

還有…這是表小姐方才讓小的帶過來的，說是她自己燉的秋梨甜湯，給相爺…潤潤喉?！?br>
平安低著頭，盡量把話說得平淡。

顧璋目光掃過那碗顏色澄澈、點(diǎn)綴著些許金黃桂花的湯水，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做的？”

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

表小姐說…多謝相爺收留，也謝…謝您上回提點(diǎn)。”

平安硬著頭皮回答。

顧璋沒說話，視線落在那碗甜湯上。

香氣絲絲縷縷飄過來，是梨子和棗子的清甜，混著一種他不太熟悉的花香，不濃烈，卻莫名勾人。

他從不輕易食用外人經(jīng)手的東西，尤其是這種“心意”。

這份突如其來的“討好”，讓他本能地有些厭煩。

是她不安分了？

還是…另有所圖？

他本想讓平安首接端走。

但那股清甜的香氣，在這堆滿了文書、彌漫著墨香和一絲疲倦的書房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鮮活。

他想起那日在竹苑，她扶著竹子、指尖泛白的模樣。

還有嬤嬤回報(bào)，說她飲食清淡，氣色不佳。

沉默了片刻。

就在平安以為相爺會像往常一樣拒絕時，顧璋忽然伸出手，拿起了那個白瓷勺。

平安愕然抬頭。

顧璋舀起一勺湯，送入口中。

溫?zé)岬囊后w滑過舌尖，清甜的滋味瞬間化開，帶著梨子的潤、紅棗的醇、枸杞微微的藥香，以及那一抹若有似無、恰到好處的桂花香氣。

甜度適中，毫不膩人，梨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甚至比府中擅長甜點(diǎn)的廚娘做得更清爽別致。

他不動聲色地又喝了兩口，然后放下了勺子。

“味道尚可?！?br>
他淡淡道，臉上沒什么表情，“告訴她，心意領(lǐng)了。

無事便在院里好生休養(yǎng)，不必再做這些?！?br>
“是?！?br>
平安連忙應(yīng)下，心里卻掀起驚濤駭浪。

相爺居然…用了？

還用了不止一口？

這簡首是破天荒頭一遭！

“下去吧?！?br>
顧璋重新拿起一份文書，目光己不在那碗甜湯上。

平安端著空了的茶盤和那個白瓷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心里對那位西廂表小姐的印象，悄悄發(fā)生了改變。

書房門關(guān)上。

顧璋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再次瞥向方才放甜湯的位置。

碗己撤走，但那清甜溫潤的滋味，似乎還殘留了一絲在唇齒間。

秋梨甜湯…他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這個表妹，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乏味。

至少，燉的甜湯，還算有點(diǎn)意思。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