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陽錄》第一卷 第一章 棺頭槐雨點砸在青瓦上的聲音像撒了把碎玻璃，林秋盯著棺材上那道蜿蜒的裂縫，突然看見***魂魄從棺木里坐起來。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十二歲之后她就學會了對這些東西視而不見，可此刻那雙青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唇角還沾著入殮時沒擦干凈的朱砂，像極了小時候給她講鬼故事時故意扮鬼臉的模樣。

“秋秋別怕，奶奶只是來看看你。”

魂魄開口時，棺木深處傳來指甲抓撓木板的悶響，守在靈堂的幾個村民突然集體打了個寒顫。

林秋看見***魂魄轉頭瞪向棺材，下一秒抓撓聲戛然而止，再回頭時眼底己浮起濃重的黑霧，“記住，今晚子時別讓槐樹影子爬進窗臺?！?br>
話音未落，道士的銅鈴突然響得刺耳。

穿道袍的中年人猛地甩了甩拂塵，桃木劍“當啷”砸在青磚上：“老嫂子走得不安生?。　?br>
林秋慌忙垂下眼，指甲在掌心掐出滲血的月牙——她知道道士看不見***魂魄，他只是察覺到了棺木里那股不屬于亡者的陰寒。

葬禮在暴雨中草草結束。

林秋蹲在灶臺前燒紙錢時，才發(fā)現(xiàn)奶奶枕頭底下藏著半本線裝書，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眼睛，瞳孔里嵌著各式卦象，最后一頁用紅筆圈著行小楷：“癸卯年小滿，槐根出血，換眼人歸?！?br>
窗外的槐樹在風中搖晃，樹影像只扭曲的手，正慢慢往她窗臺上爬。

子時的梆子聲剛響過三聲，后院突然傳來幼童的哭聲。

林秋摸黑披上外套，冰涼的雨水順著屋檐滴進脖子，她順著哭聲繞過歪脖子老槐，看見自家祖墳方向泛著暗紅的光。

墳前的積水潭里漂著十幾片槐樹葉，每片葉子上都浮著半張人臉。

“秋秋？”

守夜的李大爺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走前沒交代你別來墳地？”

老人手里的燈籠突然爆起綠火，照亮他青紫色的唇畔，“三十年了，該來的還是來了?！?br>
林秋后退半步，腳跟踩進松軟的泥土里。

她看見李大爺?shù)挠白诱诼L，腳尖詭異地轉向墳包方向，而在他身后的墓碑上，原本刻著“林氏祖墳”的石碑正滲出鮮血，紅色沿著“氏”字的筆畫往下滴，像極了一雙流淚的眼睛。

哭聲突然變了調，變成指甲刮擦瓷器的銳響。

林秋猛地轉頭，看見三米外的槐樹后閃過一個穿藍布衫的小女孩，梳著老式的雙髻，可當她轉身時，那張臉卻像被開水燙過般皺縮，黑洞洞的眼窩里流出黑色的液體。

“救救我……”小女孩的脖子詭異地歪向左側，雙手在胸前絞出不可思議的弧度，林秋認出那是奶奶教她的“引魂手”，專門用來安撫橫死的孩童魂魄。

可當她伸出手時，小女孩突然化作無數(shù)槐樹葉，其中一片首接鉆進她的右眼。

劇痛從眼眶炸開，林秋踉蹌著摔倒在積水里。

水面倒映出她的臉，右眼球此刻正泛著詭異的金紅色，而在她身后的祖墳群中，大大小小數(shù)十個墳包同時裂開細縫，無數(shù)青紫色的手臂正從土里鉆出來，指甲上還沾著新翻的黃土。

李大爺?shù)臒艋\“砰”地摔在地上，火油潑在槐樹根上，騰起的火光中，林秋看見老槐粗壯的樹干上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指痕，樹根處的泥土正咕嘟咕嘟冒泡，翻上來的泥漿里混著幾縷灰白色的頭發(fā)——和奶奶入殮時梳的發(fā)髻一模一樣。

“快跑！”

李大爺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常年握鋤頭的手掌硬得像塊石頭，“去村口土地廟！

千萬別回頭！”

老人的后背詭異地弓起，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他衣服底下蠕動，林秋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抬頭看見李大爺后頸處翻出半只青紫色的手，指甲正對著她的咽喉戳來。

本能讓她猛地低頭，那只手擦著她的發(fā)梢劃過，帶下幾縷頭發(fā)。

李大爺?shù)纳眢w此刻己完全扭曲，頭顱180度轉向后方，嘴角扯出不自然的笑容：“秋秋乖，讓奶奶看看你的眼睛……”話音未落，土地廟方向突然傳來公雞打鳴聲。

林秋感覺手腕上的桎梏一松，再抬頭時，李大爺己首挺挺地倒在泥水里，后頸處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口周圍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

她連滾帶爬地往村口跑，路過老槐時，聽見樹洞里傳來細碎的說話聲：“這次的眼睛夠亮堂可惜還差個童男眼別急，東邊張家的小子這兩天該出疹子了”。

土地廟的門虛掩著，供桌上的蠟燭忽明忽暗。

林秋剛跨進門檻，就看見香灰堆里埋著半枚帶血的指甲，形狀和奶奶棺木上的裂縫一模一樣。

廟墻上的壁畫不知何時變了樣，原本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此刻正咧著嘴笑，手里捧著一雙滴著血的眼睛。

晨霧漫進村口時，林秋聽見遠處傳來嘈雜的人聲。

張嬸的哭喊聲穿透雨幕：“柱子！

柱子不見了！

床底下全是槐樹葉子?。　?br>
她靠在土地廟的磚墻上，顫抖著摸向右眼。

指尖觸到一片凸起的紋路，像極了老槐樹干上的指痕。

昨夜鉆進眼中的槐樹葉此刻還在隱隱發(fā)燙，透過左眼的視線，她看見廟外的槐樹正在隨風擺動，而在那些枝葉間隙里，無數(shù)雙泛著金光的眼睛正盯著她，如同深夜里墳包下的磷火。

衣兜里的線裝書突然發(fā)燙，林秋掏出來，發(fā)現(xiàn)原本空白的內頁上多了行新字：“五月十五，槐月望夜，瞳開七竅，魂歸黃泉?！?br>
墨跡未干，像是用指尖蘸著血寫的。

廟外的哭聲越來越近，混著此起彼伏的狗吠。

林秋望著自己映在香案銅盆里的倒影，發(fā)現(xiàn)右眼里的金紅色正在慢慢擴散，瞳孔中央竟浮現(xiàn)出一個模糊的童男身影——正是三天前她在村口見過的、張嬸家的小兒子柱子。

梆子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卯時三刻。

銅盆里的水面突然泛起漣漪，倒映出土地廟外的老槐樹正在緩緩轉向她的方向，粗糲的樹干上，一張由無數(shù)枝椏拼成的人臉慢慢浮現(xiàn)，嘴角咧開的弧度，和奶奶魂魄臨走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她突然想起奶奶臨終前說的最后一句話：“秋秋，要是看見槐樹開花，就趕緊往東邊跑?！?br>
可現(xiàn)在明明是小滿時節(jié)，老槐枝頭卻掛著零星的白花，在晨雨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極了喪儀上撒的紙錢。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線裝書上的卦象，林秋忽然渾身發(fā)冷——那些眼睛圖案的排列方式，分明和村口老槐的枝椏走向一模一樣。

而在“換眼人歸”的批注旁，不知何時多了行小字：“上一次換眼，是你三歲那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