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洛蘭第一次聽說要保護的那個“最重要行李”，是在王宮快要守不住的下午。

窗外的天被煙熏成了橘子醬的顏色，砰砰鏘鏘的聲音己經(jīng)響了一整天。

洛蘭單膝跪在滑溜溜的地板上，鎧甲縫里還卡著不知道哪來的碎葉子。

“——所以你要帶著小莉亞公主，跑去北邊的星星要塞?！?br>
老將軍的胡子一翹一翹，“拼命也要送到哦?！?br>
洛蘭低頭：“遵命！”

他偷偷看了眼站在彩窗邊的小姑娘。

莉亞公主，王國的寶貝繼承人，今天穿得像要去森林探險——墨綠色小外套，栗色馬尾辮，臉上居然沒有害怕，反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數(shù)窗外飛過的云朵。

“火龍軍團會在西邊假裝打架，幫你們溜走?！?br>
將軍攤開地圖，“但是后山谷可難走了，中途千萬不能——我的冰冰箱要一起走哦。”

一個軟軟卻清楚的聲音插了進來。

洛蘭抬頭，看見公主正看著他，眨巴著眼睛。

“殿下？”

將軍的胡子停住了。

“就是那個會冒冷氣的銀色箱子，大概這么高?！?br>
莉亞比劃著，手舉過頭頂，“里面是我的寶貝們，必須跟我一起！”

洛蘭差點笑出來。

寶貝們？

城堡都要被掀翻了，這位小公主惦記的居然是行李！

他想起大家都在傳的“公主怪癖”——超級超級愛吃冰淇淋，聽說她的秘密冰窖里藏著從彩虹盡頭到月亮背后的三十七種味道，有人送過一種會發(fā)光的藍莓味，還得了大獎呢。

“殿下，逃命的時候帶個大箱子會很麻煩——”洛蘭忍不住開口，聲音因為喊了太久而有點啞。

“才不是麻煩呢?！?br>
莉亞轉(zhuǎn)向他，眼睛忽然變得很認真，“是必須要帶的東西！”

將軍和洛蘭對視了一眼。

最后，老將軍投降似的擺擺手：“隨殿下高興吧。

洛蘭，你的任務(wù)就是把她安全送到，別的……盡量聽她的?！?br>
盡量聽她的。

洛蘭在心里重復(fù)這句話，像吃了一顆酸酸糖。

兩個小時后，小隊偷偷溜出了城門。

一共十二個人：洛蘭，八個他親自挑選的靈活衛(wèi)兵，兩個侍女，還有公主。

外加那個被公主叫作“小銀”的會發(fā)光的箱子，綁在一匹特別乖的小馬上，跑起來會發(fā)出輕輕的“嗡嗡”聲。

開始還算順利。

月亮幫忙藏住了他們，大家沿著干巴巴的河床向北跑。

洛蘭騎馬在最前面，耳朵豎得尖尖的——貓頭鷹拍翅膀、遠處小狼叫、甚至小草晃動的沙沙聲，他都仔細聽著。

他時不時回頭看看，每次都能看見公主坐得首首的，那個銀色箱子就在她旁邊，被一個衛(wèi)兵小心地看著。

真奇怪。

他轉(zhuǎn)回頭，抓緊韁繩。

城墻上的朋友們正在拼命，他們卻在護送一箱……冰淇淋？

天快亮最黑的時候，他們跑進了后山谷。

這里路彎彎繞繞的，白白的霧從地縫里飄出來，纏著馬蹄玩。

洛蘭抬手讓大家慢點走，豎起耳朵聽。

太安靜了。

連小蟲子都不唱歌了。

“左邊小山坡，”他壓低聲音，“有東西在動——”咻咻的聲音證明他是對的。

“有壞蛋！

保護公主！”

一下子全亂套了。

黑影從霧里跳出來，不是整齊的士兵，而是亂糟糟的搶東西的人——他們肯定聽說了什么。

叮叮當(dāng)當(dāng)、哇哇大叫、馬兒受驚的嘶鳴，把山谷的安靜撕碎了。

洛蘭拔出劍，一個撲過來的壞蛋被他打下了馬。

他眼角瞄到公主那邊：兩個衛(wèi)兵擋在她前面，但另一群壞蛋正沖向馱著箱子的小馬。

“小銀！”

他聽見公主在喊，居然不是“救命”，而是——洛蘭想都沒想就調(diào)轉(zhuǎn)馬頭，劍光畫了個亮亮的圈圈，把靠近箱子的兩個人嚇退了。

可就這么一分心，一支冷箭擦過他的肩膀，擦出一串小火星。

“洛蘭大人！”

衛(wèi)兵在喊。

“我沒事！”

他喊道，“往前沖！

別停！”

打架可能持續(xù)了十分鐘，也可能像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當(dāng)最后一個壞蛋倒下時，霧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洛蘭喘著氣數(shù)人數(shù)：兩個衛(wèi)兵不見了，三個人受了傷，一匹小馬嚇跑了——還好不是馱箱子的那匹。

“快走，可能還有更多壞蛋?！?br>
他啞著嗓子說，自己卻騎馬走向銀箱子，想看看這個“麻煩”還好不好。

然后他看見了公主。

莉亞沒有躲在后面。

她跪在那匹跑掉的小馬原來站的地方，正用手在散開的行李里找呀找。

手上全是泥巴和小草，馬尾辮散了一縷在臉頰邊。

“殿下！”

洛蘭的脾氣終于忍不住了。

他跳下馬，咚咚咚走過去，鎧甲哐啷哐啷響，“您在干什么呀？

我們差點就完蛋了！”

莉亞抬起頭。

晨光剛好穿過霧氣，照亮了她的臉。

沒有哭，沒有嚇到，只有一種特別特別認真的表情。

“少了一盒?！?br>
她說。

“……?。俊?br>
“芒果椰子味的，裝在藍色小罐罐里?！?br>
她站起來，手里捧著一個摔裂的小木盒，里面是幾團正在變軟的、黃黃的奶油，“碎掉了。

冰冰魔法被碰亂了，不冷啦?！?br>
洛蘭瞪著她，一下子不會說話了。

他肩膀上的箭傷開始**辣地疼，不見了的伙伴的臉在腦海里閃過，而這位小公主在討論一盒化掉的冰淇淋。

“您——”他的聲音從牙齒縫里擠出來，“您知道剛才多危險嗎？

我們失去了兩個人！

就為了這些——”他指著那團軟趴趴的東西，“這些小朋友才愛吃的甜東西？”

空氣好像凍住了。

衛(wèi)兵們不敢呼吸。

侍女臉白白的。

莉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像湖水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呆住的事——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木盒里正在化掉的奶油，放進嘴里。

很輕的一個動作。

甚至有點像是在舉行什么小小的儀式。

“不是甜東西。”

她嘗了嘗，輕輕說，然后抬頭首視洛蘭，“這是我媽媽教我的最后一個味道?！?br>
山谷的風(fēng)忽然變得涼涼的。

“媽媽走掉的那個夏天，熱得好奇怪?！?br>
莉亞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宮廷醫(yī)生不讓我吃任何冰冰的東西，說難過的人需要暖和。

但媽媽偷偷帶我去廚房，教我用熟透的芒果和椰奶攪拌，說‘難過的時候，更要記住甜甜的滋味呀’。

那是她教我的第七個，也是最后一個配方。”

她合上破掉的小木盒，站起來，看著洛蘭。

她比他矮好多，但現(xiàn)在的樣子卻讓他不自覺地退了一小步。

“洛蘭騎士，你問我知不知道危險？

我知道。

我知道城墻每倒下一塊，就有家庭碎掉。

我知道我們每在這里耽誤一會兒，西邊假裝打架的士兵就可能多受傷?！?br>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但不是因為害怕，“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們連讓自己記得為什么活著、為什么戰(zhàn)斗的那一點點甜甜都要丟掉，那么就算逃到北邊，守住的也只是一個更漂亮的籠子。”

她把小木盒輕輕放在地上，走向自己的小馬，爬了上去。

“小銀必須跟我們走?！?br>
她拉住韁繩，最后看了洛蘭一眼，那眼神復(fù)雜得他很久以后還在想，“不是因為我是公主在下命令。

是因為，如果連這個都守不住，我們接下來要守的一切——王國、大家、那些在戰(zhàn)場上拼命的人在乎的普通日子——都會變得空空的?！?br>
她輕輕踢了踢小馬，向前走去。

衛(wèi)兵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跟上。

洛蘭站在原地，肩膀的傷還在疼，但另一種奇怪的疼從胸口冒出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團正在徹底化掉的、金**的奶油，它鉆進泥土里，不見了。

芒果椰子味。

他從來沒吃過。

在他的世界里，吃是為了不餓，甜是多余的，而“記憶的味道”是想都想不明白的東西。

他的劍為國王揮，為獎勵揮，為活下去揮。

從來沒有為某種“味道”揮過。

但就在剛才，那位小公主，在逃命的路上，在伙伴不見后，用沾著泥巴的手指嘗了一口化掉的冰淇淋，然后告訴他：這是我們必須帶上的理由。

真離譜。

真幼稚。

真不是時候。

可他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大人？”

活下來的衛(wèi)兵長小聲叫他。

洛蘭深深吸了一口氣，山谷早晨帶著煙火味和青草味的空氣鉆進鼻子。

他走向自己的馬，經(jīng)過那個銀白色箱子時，伸手拍了拍箱體。

冰冰的符文微微發(fā)光，摸起來涼涼的。

“保護好它。”

他對負責(zé)箱子的衛(wèi)兵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然后他爬上馬背，追向前面的隊伍。

太陽終于完全趕走了霧，照亮了彎彎曲曲向北的小路。

公主騎在最前面，背挺得首首的，栗色馬尾辮在風(fēng)里一跳一跳。

洛蘭看著那個背影，肩膀的傷還在疼，但心里有什么硬硬的東西開始化開了。

他忽然想起老將軍的話：“你的任務(wù)是護送公主。”

他當(dāng)時想的是：護送一個名號，一個繼承人，一份重要東西。

但現(xiàn)在，他看著前面那個為一盒冰淇淋敢和他對視的小姑娘，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覺得——也許他要護送的不是那些大大的詞。

而是一個在世界亂糟糟的時候，還固執(zhí)地想要記住甜甜滋味的人。

而這份固執(zhí)本身，也許比任何城墻都更值得保護。

至少，在這個亮晶晶的早晨，他愿意暫時相信這個有點傻的想法。

“加快速度呀?！?br>
他朝隊伍喊，聲音恢復(fù)了平時的樣子，“中午前一定要跑出峽谷！”

馬隊在山谷里噠噠噠地跑著，銀白色的箱子在小馬背上輕輕搖晃，符文的光穩(wěn)穩(wěn)地閃啊閃，像一顆在廢墟里依然努力跳動的星星。

洛蘭不知道前面還有什么等著他們。

他只知道，芒果椰子味的冰淇淋，聽起來……或許真的挺好吃的。

如果他有機會嘗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