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墨，將沈家別墅的奢華輪廓勾勒得如同沉睡的巨獸。

餐廳內(nèi)，水晶吊燈的光芒柔和，卻無法驅(qū)散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

“陳默，這道松鼠鱖魚是你最愛吃的，嘗嘗**手藝有沒有退步?！?br>
周嵐笑容慈愛，將一塊精心剔刺的魚肉夾到陳默碗里。

今晚，女兒沈薇又以“臨時有重要應(yīng)酬”為由缺席了家庭晚餐。

陳默抬眸，溫潤的黑眸中映著燈光，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謝謝媽，還是熟悉的味道，爸**手藝無人能及?！?br>
他自然地接過，細(xì)嚼慢咽，姿態(tài)斯文有禮，仿佛真是這個家中最受寵愛的兒子。

對面的沈振國放下象牙筷，沉聲道：“陳默啊，薇薇最近……是不是因為顧辰那小子回來了，心思都野了？

你別太縱著她，這家，總得有個家的樣子?！?br>
“爸，薇薇有分寸的。”

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潭古井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三年前，父親的**通知書和天文數(shù)字般的醫(yī)療費(fèi)，像兩座大山將他壓垮。

絕望之際，是暢享集團(tuán)那位高高在上的副總裁沈薇，向他拋出了一份“魔鬼的契約”——三年合約婚姻，她替他還清西十萬債務(wù)，保他免去牢獄之災(zāi)，代價是，他成為她應(yīng)付父母的“擋箭牌”。

若他提前撕毀合約，需十倍奉還，西百萬。

如今，那數(shù)字變成了三百萬——若他主動提出。

他演了三年“完美女婿”，孝順岳父岳母，將沈薇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記得她每一個生理周期、過敏的食材、以及在無數(shù)個她因工作焦頭爛額的深夜，默默遞上的那杯溫牛奶和胃藥。

沈父沈母對他的滿意，早己溢于言表，甚至超過了對親生女兒的某些“放心”。

但只有陳默自己清楚，他和沈薇之間，隔著一道冰封的墻。

晚餐后，陳默回到屬于他的那個客臥，空氣中還殘留著沈薇慣用的高級香水味——她今早回來換過衣服。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上面“離婚協(xié)議書”五個字刺目卻又帶著解脫的意味。

“吱呀”一聲，臥室門被推開。

沈薇走了進(jìn)來，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職業(yè)套裝，襯得她愈發(fā)清冷干練。

她手中隨意地晃動著車鑰匙，目光掃過陳默手中的文件，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像是在等待這一刻。

“顧辰回來了，你也知道了?！?br>
沈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我們的合約，也快到期了。”

陳默將文件推到她面前，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不等了，沈薇。

我們現(xiàn)在就結(jié)束。”

沈薇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如此干脆，甚至比她預(yù)想的還要主動。

她拉開椅子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你確定？

主動提出，三百萬。

陳默，你拿得出來嗎？”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上位者對棋子的審視，和對這份“自不量力”的微嘲。

“我拿不出來?！?br>
陳默坦然承認(rèn)，眼中卻無半分退縮，“但我會還。

分期也好，打工也罷，這三百萬，是我買回自由和尊嚴(yán)的代價?！?br>
他頓了頓，首視著她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鳳眸，“這三年，我扮演好了我的角色，甚至……超額完成了。

現(xiàn)在，我想做回我自己?！?br>
沈薇第一次，從這個一向溫順隱忍的男人眼中，讀到了一種名為“決絕”的東西。

就好像困獸終于掙脫了無形的枷鎖，哪怕遍體鱗傷，也要奔向?qū)儆谧约旱幕脑?br>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不及眼底：“尊嚴(yán)？

陳默，你的尊嚴(yán)，在三年前簽下那份合約時，不就己經(jīng)明碼標(biāo)價了嗎？”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jìn)陳默心口。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只剩下沉靜：“所以，我才要把它買回來。

簽字吧，沈薇。

從明天起，我們兩不相欠?！?br>
沈薇拿起筆，筆尖在簽名處懸停。

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看不懂眼前這個男人了。

當(dāng)初為了西十萬就能簽下“**契”的人，如今卻愿意背負(fù)三百萬的巨債，只為一句輕飄飄的“尊嚴(yán)”？

她甚至在想，如果不是顧辰回來了，他是不是也會在合約到期時，如此平靜地離開？

一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沈薇不再猶豫，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你所愿?！?br>
她將協(xié)議推還給他，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明天我會讓律師處理后續(xù)。

至于我爸媽那邊，我會想辦法解釋?！?br>
門“咔噠”一聲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陳默看著那份簽好的協(xié)議，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松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眼前閃過這三年的一幕幕——他對沈家二老的細(xì)致入微，他對沈薇那些無人知曉的默默關(guān)懷，以及……沈薇偶爾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那一點(diǎn)點(diǎn)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冰點(diǎn)之下的“溫柔”。

比如，在他因為父親病情反復(fù)而深夜獨(dú)自飲酒時，她會皺著眉說一句：“少喝點(diǎn)，傷身。”

比如，在他因為幫沈父擋下一個差點(diǎn)砸落的花盆而擦傷手臂時，她會親自拿來醫(yī)藥箱，動作生疏卻認(rèn)真地為他包扎，嘴里還念叨著：“你這人，反應(yīng)倒是快。”

這些微末的瞬間，曾是他在這場交易中，唯一能抓住的虛幻暖意。

如今，一切都將結(jié)束了。

他拿起手機(jī)，編輯了一條信息發(fā)送給沈薇：明天我會搬走。

這套房子，以及里面所有屬于你的東西，我會清理干凈。

然后，他關(guān)掉了手機(jī)，世界終于徹底安靜下來。

而另一邊，沈薇回到自己的主臥，看著手機(jī)屏幕上那條信息，眉頭不自覺地蹙得更緊。

“清理干凈？”

她低聲重復(fù)了一遍，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非但沒有因為協(xié)議的簽訂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她煩躁地將手機(jī)扔在床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陳默那雙平靜卻帶著決絕的眼睛。

三百萬的尊嚴(yán)……呵，真是可笑。

但不知為何，她卻一點(diǎn)也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