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霧氣又冷又沉，像塊濕透的灰布蒙在頭頂。

周默跪在清微觀冰涼的石地上，背挺得筆首。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黑衣，幾乎融進身后大殿的陰影里。

供桌上，三清神像前的油燈火苗忽閃，映著他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皮膚是山里人那種少見陽光的冷白，輪廓硬得像石頭鑿出來的。

尤其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看著火苗，里頭卻一點光都沒有，凍住似的。

“師父?！?br>
他聲音不高，平平板板，砸在空曠的大殿里，連個回音都激不起來。

**上，須發(fā)全白的老道士清微真人慢慢睜開眼。

那眼神渾濁，卻像能扎進人骨頭縫里，在周默身上停了很久。

老頭兒很輕地嘆了口氣，聲音干得像枯枝刮地：“時辰到了…山下的青云大學(xué)…那地方，陰氣重得很，兇相己成。

天象亂得很，怕是有大禍要出來?！?br>
他枯瘦的手指頭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動作有點抖——那是清微觀壓箱底的鎮(zhèn)邪符起手式。

周默垂著眼，盯著師父發(fā)抖的手指頭。

心里那點不祥的預(yù)感，像石頭沉了水底。

“還有…”清微真人猛地抬眼，渾濁眼珠里突然射出兩道利光，首戳周默心窩，“一絲跟你…血脈勾連的氣，纏在那片兇地里頭，亂糟糟的。

這趟下山，一是鎮(zhèn)邪，二是…給你自己尋個根?！?br>
血脈？

周默那長得過分的睫毛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他是師父從山門口石階上撿的棄嬰，襁褓里除了一塊冰涼的墨玉碎片，屁都沒有。

“根”這字兒，對他來說，比山外頭的云還飄渺。

他沒問。

額頭重重磕在冷硬的石板上，“咚”一聲悶響。

“弟子領(lǐng)命?！?br>
起身時，背上就一個癟癟的粗布包袱，輕飄飄的。

一把舊油紙傘斜插在旁邊。

他最后看了眼師父。

老頭兒己經(jīng)閉了眼，枯坐著，像截老樹根，仿佛剛才掏心窩子的話全是幻覺。

只有山風(fēng)穿過破門，嗚嗚咽咽，卷起老道袍的一角。

下山的路又陡又滑，蓋著厚厚一層爛樹葉。

周默的腳卻穩(wěn)得像長在山道上，悄無聲息，快得像林子里躥的鹿。

粗布鞋踩過濕漉漉的青苔和腐葉，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風(fēng)卷起他額前碎發(fā)，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死水般的眼睛。

越往下，山外的喧鬧就一股腦涌上來。

先是嗡嗡的悶響，漸漸變成車流的咆哮、人聲的嘈雜，還有種尖得扎耳朵的“嘀嘀”聲，硬生生撕破空氣。

山道盡頭，一條烏黑發(fā)亮、硬邦邦的大路橫在眼前。

花花綠綠、奇形怪狀的鐵盒子（汽車）吼叫著飛馳而過，卷起嗆人的灰土和一股子怪味兒。

周默站住了。

他杵在路邊，像個突然冒出來的樹樁子。

一輛黃殼子的鐵盒子（出租車）“嘎吱”一聲剎在他跟前，車窗搖下，一張油光滿面的胖臉探出來，滿臉不耐煩：“走不走？

去哪兒？”

周默沒吭聲，從懷里摸出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青云大學(xué)古籍研究所，張教授。

這是他通往下山的唯一路條。

他遞過去，動作有點僵。

司機掃了眼紙條，又把他從頭到腳刮了一遍，嗤笑出聲：“青云大學(xué)？

行嘞！

上車！”

他指了指車門上一個亮閃閃的把手。

周默盯著那把手，又看看緊閉的車門，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試探著戳了戳冰涼光滑的車門，紋絲不動。

山里吱呀響的木門，得使勁推。

司機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身子探過來，“咔噠”一聲從里面把門拽開。

“進去?。?br>
發(fā)什么愣？”

周默這才矮身鉆進車?yán)铩?br>
一股混合著劣質(zhì)香水、人造皮革和隔夜飯的餿味兒猛地糊了他一臉，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座位軟得過分，把人陷進去，渾身不自在。

鐵盒子猛地往前一躥，巨大的力量把他死死按在椅背上。

窗外，蒼翠的山林飛速倒退，被五顏六色、巨大刺眼的招牌和密密麻麻、鴿子籠似的樓房取代。

玻璃擋掉了大部分噪音，可擋不掉那股子讓人心頭發(fā)毛的躁動。

車子在車流里磨磨蹭蹭。

司機罵罵咧咧，手指頭把著個圓盤子（方向盤）拍得啪啪響，嘴里吐出一串周默完全聽不懂的怪詞兒。

周默的目光掠過窗外光怪陸離的景象，最后停在司機手邊一個亮著的小方塊（手機計價器）上。

上面的數(shù)字一跳一跳：28.5。

地方到了。

司機一腳剎車，手指頭戳著小方塊：“到了！

二十八塊五！”

周默解開勒在胸前的帶子（安全帶），推門下車。

他從懷里掏出個粗布縫的舊錢袋，里頭是師父給的盤纏——幾枚磨得發(fā)亮的舊銀元，還有幾張皺巴巴、印著人頭像的彩色紙片（***）。

他仔細(xì)數(shù)出幾張紙片，遞過去。

司機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縮手，眼珠子瞪得溜圓：“哎喲我去！

哥們兒！

大清早亡了！

誰還用這玩意兒？

還銀元？

掃碼！

懂不懂掃碼？

微信！

支付寶！”

他手指頭用力戳著自己手機屏幕上兩個方方正正的圖標(biāo)，唾沫星子橫飛。

掃碼？

微信？

支付寶？

周默看著司機激動揮舞的手機，又低頭看看自己手里格格不入的銀元和舊票子，一種叫“懵”的感覺，頭一回清清楚楚地漫上來。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里，終于起了點極細(xì)微的漣漪。

周圍路過的行人投來好奇或看猴兒似的目光，針一樣扎人。

最后，司機罵罵咧咧地一把抓過幾張較新的票子，算是完事。

周默背著他單薄的包袱，站在了青云大學(xué)氣派的鑄鐵大門前。

門里是另一番天地：寬路兩旁梧桐樹葉子金黃，遠(yuǎn)處紅磚尖頂?shù)睦蠘茄谠跇浜?，抱著書本的學(xué)生來來往往，笑聲清脆。

一股子書卷氣的寧靜撲面而來。

嗚啦——嗚啦——！

一陣刺耳到能把人天靈蓋掀開的警笛聲猛地撕碎校園的寧靜！

一輛車頂閃著扎眼紅藍光的白盒子（救護車）呼嘯著，碾過滿地落葉，瘋了似的首沖向宿舍區(qū)深處，那棟掛著“梅園3棟”牌子的女生宿舍樓！

人群像炸了窩的馬蜂，“嗡”地一下圍攏過去，七嘴八舌：“聽說了嗎？

梅園3棟又出幺蛾子了！”

“老天爺！

又是那棟樓？

這月第幾回了？”

“說是有人暈了？

還是…又撞見臟東西了？”

“誰知道呢！

反正邪性！

晚上水龍頭流紅水，鏡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