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頭懸在冀州北境的天上，毒得很，曬得黑石鎮(zhèn)歪歪斜斜的黃土房子一片慘白。

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帶著牲口糞臭和汗餿味的塵土，吸進肺里都發(fā)干發(fā)澀。

時近正午，七月流火，連平日里最聒噪的野狗都懶得吠叫，只拖著舌頭趴在巷子口那點可憐的陰涼里喘氣。

**蜷在一條窄得只能容一人側(cè)身過的死胡同盡頭，背靠著被尿漬腌得發(fā)黑、還黏著幾縷可疑毛發(fā)的老土墻。

他把自己縮得很緊，像一塊被丟棄在角落里的破布。

十六歲的年紀，本該抽條拔節(jié)，他卻瘦得驚人，裹在一身洗得發(fā)白、多處磨破又潦草縫補過的粗布短褂褲里，空蕩蕩的，像根勉強撐著破旗的細竹竿。

臉上沒什么血色，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里，黑沉沉的，像兩口久不見天日的枯井，里面卻燃著一點微弱的、近乎兇狠的光。

那光，是餓的，也是恨的。

汗水沿著他沾滿污垢的鬢角往下淌，*得難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火燒火燎。

胃袋空空如也，一陣陣痙攣著抽搐，發(fā)出沉悶而清晰的咕嚕聲，在這死寂的、被烈日烘烤的小巷里格外響亮。

巷口那頭，一只同樣瘦骨嶙峋的雜毛野狗，不知何時也摸了過來。

它大概也是被這酷暑逼得無處可去，又或者嗅到了什么不尋常的氣息。

那狗拖著尾巴，塌著腰，一雙渾濁的黃眼珠子死死盯著**藏身的角落，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充滿威脅的嗚咽，涎水順著焦黃的獠牙滴落在滾燙的泥地上，瞬間被吸干，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

**的視線，越過野狗骯臟的皮毛，死死釘在它身后幾步遠的地上。

那里，躺著半塊東西。

半塊沾滿了黑泥和可疑污跡、己經(jīng)發(fā)硬發(fā)霉的糙面饅頭。

不知是哪個趕路的人掉了，又被無數(shù)只腳踩踏過，滾進了這巷子，成了這酷暑地獄里唯一能入口的東西。

那點微弱的兇光，在**枯井般的眼底猛地熾盛起來。

餓，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扎著他的五臟六腑，啃噬著他僅存的力氣和理智。

什么元帥府的孫子，什么凌家的血脈，那都是遙遠得像上輩子一樣虛幻的影子。

此刻，他就是一條在爛泥里掙扎求生的野狗，和眼前這只雜***沒有任何分別。

不，他甚至不如它，至少它還有一身皮毛，還有鋒利的牙齒。

活下去！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他的腦子。

必須活下去！

他動了。

沒有預(yù)兆，像一條蟄伏在沙礫下等待獵物松懈的毒蛇。

瘦小的身體爆發(fā)出被饑餓壓榨到極限的力量，猛地從墻角彈射出去，目標明確——那半塊霉饅頭！

“嗚嗷——！”

雜毛野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徹底激怒。

它猛地弓起背脊，骯臟的毛發(fā)根根炸起，狂吠一聲，帶著一股腥風，張開流涎的大口，狠狠撲向**伸出的手臂！

那焦黃的獠牙，在刺目的陽光下閃著寒光，首奔他手腕咬來！

**瞳孔驟然收縮。

他沖得太猛，身體幾乎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被咬個正著！

就在那千鈞一發(fā)之際，他腰肢以一個近乎折斷的角度猛地一擰，硬生生將前沖的勢頭往側(cè)面帶偏了幾分。

同時，他那只沒伸出去的手，閃電般從腰間破舊的皮鞘里拔出了一樣?xùn)|西！

不是**，不是短劍。

那是一截磨得異常尖銳、邊緣還帶著粗糙鋸齒的生銹鐵片！

不知道是從哪個廢棄農(nóng)具上掰下來的，被他用破布條纏了個簡易的握柄。

這就是他**的“刀”。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著野狗凄厲的慘嚎同時響起。

**的身體在寧轉(zhuǎn)中重重摔倒在滾燙的泥地上，濺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他手里那截銹跡斑斑的鐵片，大半截己經(jīng)狠狠捅進了雜毛野狗的側(cè)腹！

位置刁鉆，不是要害，卻足以帶來劇痛和巨大的傷害！

溫熱的、帶著濃烈腥臊味的狗血，順著鐵片的鋸齒槽和銹痕，瞬間涌了出來，噴濺在**的手臂和臉上，黏膩、滾燙。

野狗瘋狂地扭動、蹬踹，慘嚎聲撕裂了午后沉悶的空氣，鋒利的爪子在他胳膊上、臉上抓撓出數(shù)道深深的血痕，**辣地疼。

**咬緊牙關(guān)，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他死死握著那截鐵片，用盡全身力氣，在野狗柔軟的腹腔里狠狠一攪！

“嗷嗚——！”

野狗的慘嚎陡然拔高，隨即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嚨里“嗬嗬”的抽氣聲。

它瘋狂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后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渾濁的黃眼珠漸漸失去了光彩，龐大的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壓住了**半邊身體。

腥臭的血液迅速在它身下洇開，浸透了干燥的黃土，變成一片粘稠的暗紅。

劇烈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在**胸腔里拉扯。

他躺在那里，被野狗沉重的**半壓著，臉上、胳膊上糊滿了泥、汗和腥臭的狗血。

胳膊上被抓破的地方**辣地疼，剛才那一下爆發(fā)，幾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絲力氣。

胃部的抽搐反而更劇烈了，帶著一種勝利后的空虛和眩暈。

他用力推開壓在身上的狗尸，掙扎著爬向那半塊沾血的饅頭。

手指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它從泥地里摳出來。

他看也不看上面沾染的污穢和血跡，甚至沒去擦一下，只是用袖子胡亂抹掉上面沾著的最明顯的幾顆沙礫，然后就像一頭真正的野獸，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狠狠地咬下去！

發(fā)硬、發(fā)霉的粗糲感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

這味道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作嘔，但**只是麻木地、用力地咀嚼著。

每一口吞咽，都伴隨著喉嚨被刮擦的痛楚，卻帶來一種近乎**的、真實的飽腹感，暫時壓下了那噬骨的饑餓。

他狼吞虎咽，仿佛那不是半塊骯臟的饅頭，而是世上最珍貴的瓊漿玉液。

就在這時，一陣風卷著沙塵吹過小巷，帶來一絲微弱的、模糊的喧嘩聲。

是鎮(zhèn)口方向。

**的動作頓了一下，沾滿血污和泥垢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那喧嘩聲里，似乎夾雜著某種……興奮？

一種在死水般的黑石鎮(zhèn)底層很少能聽到的、關(guān)于利益和機會的躁動。

他枯井般的眼睛里，那點兇狠的光芒再次跳動起來，比之前更加銳利。

他三口并作兩口，囫圇吞下最后一點饅頭渣滓，甚至伸出***了舔沾著泥和血的嘴角。

然后，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巷口走去，留下身后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野狗**，以及地上那灘刺目的暗紅。

黑石鎮(zhèn)的主街，與其說是街，不如說是一條被無數(shù)車轍和腳印壓出來的、更寬一點的土路。

路兩旁的店鋪低矮歪斜，門板大多褪色開裂，招牌也蒙著厚厚的灰。

此刻，鎮(zhèn)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下，卻圍攏了一小撮人。

大多是些穿著破爛短褂、眼神渾濁的腳夫、苦力，還有幾個敞著懷、露出精瘦胸膛的閑漢，正對著樹干上貼著的一張黃紙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

**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到人群外圍。

他個子不高，又刻意縮著肩膀，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渾身散發(fā)著汗臭、血腥和泥土混合氣味的小子。

他踮起腳，目光穿過前面幾個大漢的肩膀縫隙，落在那張黃紙上。

紙是劣質(zhì)的黃麻紙，上面用濃黑的墨汁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最上面兩個大字還算清晰：“懸紅”。

“……城西亂葬崗，近有邪人出沒，盜掘新尸，褻瀆亡者，行蹤詭異，疑會左道邪法……今懸紅緝拿此獠……死活不論……賞銀十兩整……黑石鎮(zhèn)聽風驛具結(jié)……”十兩銀子！

**的呼吸猛地一窒，枯井般的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駭人的光芒！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隨即又瘋狂地跳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生疼。

十兩！

足夠他買一身結(jié)實的新衣，換上幾頓飽飯，甚至……離開這該死的地方，往更遠的地方去！

這是他掙扎在爛泥潭里，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巨款！

離開黑石鎮(zhèn)，離開這片隨時可能被凌家爪牙、或者那些知道他“來歷”的仇人找到的邊陲之地！

希望，像毒藥一樣瞬間注入他幾近干涸的血管，帶來一陣眩暈般的灼熱。

但緊接著，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爬升上來。

亂葬崗。

邪人。

盜尸。

左道邪法。

每一個詞，都像浸透了污血的冰錐，扎進他的腦海。

城西那片亂葬崗，是黑石鎮(zhèn)、甚至方圓百里所有無主尸骸、暴斃橫死者的最終歸宿。

陰氣森森，白骨露野，野狗和食腐的禿鷲是那里的?？汀?br>
尋常大白天都少有人敢靠近，更別說夜晚。

盜尸？

還要會邪法？

敢干這種勾當?shù)?，絕不會是什么善茬。

十兩銀子的懸紅，更是明明白白地昭示著其中的兇險——這錢，是要拿命去搏的！

一股冰冷的懼意，像毒蛇的芯子，悄悄**著他的神經(jīng)末梢。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勉強壓下了身體的微顫。

他**不怕死，爛泥里的野狗，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怕死得毫無價值，怕像條真正的野狗一樣悄無聲息地爛在哪個陰溝里，到死都洗刷不掉“私生子”、“野種”的烙??！

周圍幾個閑漢的議論聲斷斷續(xù)續(xù)飄進他耳朵。

“……十兩？

夠老子快活好一陣子了！

**，豁出去了！”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嘴唇，眼珠子發(fā)紅。

“豁出去？

拿命豁？

老疤，你忘了上個月劉瘸子的事了？

接了聽風驛的活兒去抓個偷牛賊，結(jié)果呢？

**在臭水溝里泡了三天才撈上來！”

旁邊一個稍微清醒些的瘦子嗤笑一聲，帶著明顯的懼意，“亂葬崗那鬼地方，邪性著呢！

盜尸的……還**會邪法？

這錢，燙手，燙手得很！”

“怕個鳥！”

老疤梗著脖子，“老子闖江湖的時候，什么邪門玩意兒沒見過？

不就是挖墳的嗎？

逮著了，剁了腦袋，銀子就到手！”

“嘿嘿，說得輕巧。

邪法啊……聽說能招鬼，能放煙，沾上就爛肉……劉瘸子那**，你見過沒？

嘖嘖，那叫一個慘……”瘦子搖著頭，語氣陰森森的。

“滾***！

少在這晦氣！”

老疤似乎被說中了心事，有些色厲內(nèi)荏地罵了一句，但眼神里的狂熱明顯消退了幾分，多了些猶豫。

**默默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聽到“邪法”、“招鬼”、“爛肉”這些詞時，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警惕。

他悄悄退出了人群，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釘在了街對面。

那里，斜對著老槐樹，有一間門臉極其不起眼的小鋪子。

低矮的屋檐下，掛著一塊小小的、被油煙熏得發(fā)黑的木牌。

木牌上，用暗紅色的、幾乎要剝落的漆，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像是一只側(cè)耳傾聽的耳朵，又像是一陣被風卷起的漩渦。

聽風驛。

黑石鎮(zhèn)的觸角。

**的心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劇烈搏動起來。

那扇半掩著的、黑洞洞的門，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

進去，就可能一腳踏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但深淵之上，懸著十兩銀子，懸著一條逃離這糞坑、或許能窺見一絲天光的生路！

他舔了舔依舊干裂、還帶著血腥和塵土味道的嘴唇。

那點兇狠的光芒，在他眼底徹底凝聚，不再閃爍，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終于露出了獠牙。

去***邪法！

去***亂葬崗！

他需要那十兩銀子！

他需要活下去！

他需要……離開！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

**拖著疲憊饑餓、卻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新注入生機的身體，邁開腳步，徑首走向那扇黑洞洞的門。

每一步踏在滾燙的塵土上，都異常堅定。

破舊的草鞋踩過門檻，身影瞬間被門內(nèi)的陰影吞噬。

門內(nèi)，光線陡然昏暗下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紙張、劣質(zhì)**、灰塵以及某種隱約血腥氣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喉頭發(fā)*，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咳嗽。

鋪面很小，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

靠墻擺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面凌亂地堆著些落滿灰塵、看不出用途的雜物。

一張厚實的原木柜臺橫在當中，幾乎占據(jù)了小半空間。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看不出具體年紀，一張臉像是被北境的寒風和烈酒常年侵蝕過的**灘，溝壑縱橫，皮膚黝黑粗糙。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白、卻依舊顯得油膩膩的深灰色布袍，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兩條布滿疤痕和虬結(jié)肌肉的小臂。

他正低著頭，用一塊油光發(fā)亮的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厚背砍肉刀。

刀身雪亮，刃口閃著寒光，映著他那雙半瞇著的、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進來時，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擦刀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只有那柄厚背砍肉刀在破布摩擦下發(fā)出的輕微“沙沙”聲，在狹小寂靜的空間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fā)毛的韻律。

柜臺前的地面坑坑洼洼，沾著些難以分辨的深色污漬。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股渾濁的氣味和刀鋒的微光在無聲地壓迫著來人的神經(jīng)。

**停在柜臺前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上前。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釘在柜臺上方——那里，用幾枚生銹的鐵釘，釘著一張與外面槐樹上同款的黃麻紙懸紅告示。

“看榜？”

一個沙啞干澀的聲音響起，像砂紙***朽木。

擦刀的男人終于抬起了頭，渾濁的目光落在**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那目光掠過**瘦骨嶙峋的身體、沾滿污垢血跡的破衣爛衫，最后停在他那張滿是汗污泥垢、卻異常年輕也異常沉靜的臉上，尤其是在他胳膊和臉頰上那幾道新鮮的、還滲著血絲的抓痕上停留了片刻。

“嗯?！?br>
**應(yīng)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但很穩(wěn)。

他抬起手，指向那張告示，“那個。

亂葬崗的?！?br>
“十兩?！?br>
男人言簡意賅，放下手中的砍肉刀和破布。

刀身與柜臺接觸，發(fā)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臭和生肉腥氣的體味撲面而來。

“小崽子，毛長齊了嗎？

知道亂葬崗?fù)砩鲜鞘裁吹胤剑?br>
知道什么叫邪法？

嫌命長？”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質(zhì)疑，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闖進屠場的羊羔。

**沒有因為對方的輕視而憤怒或退縮。

他迎著那審視的目光，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摸腰間的銹鐵片，而是伸向懷里——那件破舊短褂唯一一個還算完整的口袋。

他掏出來的，是一塊小小的、用臟兮兮的粗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動作有些笨拙，但異常小心地解開布包，露出里面一枚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生滿了綠銹的銅印。

印紐是一只殘缺的、模糊不清的獸頭，印面依稀能辨認出兩個篆刻的字跡，同樣被銅銹蝕得難以辨認，只能勉強看出“北”、“尉”的輪廓。

這銅印黯淡無光，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早己失去了它曾經(jīng)代表的身份和權(quán)力，更像是一件被遺忘的破爛。

**將這枚小小的銅印放在布滿油污和刀痕的柜臺上，推了過去。

他的聲音依舊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爹的。

冀州邊軍，北烽堡，隊尉。

去年冬天，死在前哨。

尸骨……沒找回來?！?br>
他沒有說更多的故事，沒有渲染悲情。

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一個邊軍小軍官的兒子，一個父親戰(zhàn)死尸骨無存的孤兒。

這身份在黑石鎮(zhèn)這種地方，太普通，也太沉重。

普通到不值得同情，沉重到足以解釋一個半大少年為何如此不要命。

柜臺后的男人，那雙渾濁的鷹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臉上。

他的目光掃過那枚銹跡斑斑的銅印，又回到**那雙深不見底、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上。

空氣沉默了幾秒，只有那枚銅印在昏暗光線下散發(fā)著微弱的、陳腐的金屬光澤。

男人臉上的輕蔑和質(zhì)疑，像潮水一樣慢慢褪去，最終變成了一種無所謂的漠然。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撥弄了一下那枚銅印，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死了的隊尉，屁都不是?！?br>
他嗤笑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些之前的刻薄。

“不過……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有東西抵押，不算空口白牙?！?br>
他慢吞吞地從柜臺下摸出一個同樣油膩膩的硬皮本子和一支禿了毛的毛筆，蘸了點不知什么成分的墨汁。

“名號?！?br>
他頭也不抬地問。

**沉默了一下。

報真名？

**？

血屠元帥凌戰(zhàn)的孫子？

那和找死沒區(qū)別。

他需要一個代號，一個屬于這爛泥潭的名字。

“沙蝎。”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

“沙蝎？”

男人筆尖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名字有點意思，抬眼又看了看**那張沾著泥和血、卻異常沉靜的臉，哼了一聲，“行。

沙蝎，接‘亂葬崗盜尸’懸紅，死活不論，押……死人印一枚?！?br>
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劃拉了幾下，然后從柜臺下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的木牌，用禿筆在上面飛快地畫了一個扭曲的、和門外招牌上相似的“耳”形符號，又在下面寫了個小小的“拾”字。

“牌子拿好。

認得路吧？

城西出去五里，山坳子里那片墳堆就是。

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往左拐，鉆過一片荊棘林，就是亂葬崗的界碑?！?br>
男人將木牌丟在柜臺上，發(fā)出“啪”的一聲。

“日落前到不了地方，或者天亮前沒提著東西回來……這牌子就作廢。

你的死人印，歸聽風驛。”

他不再看**，重新拿起那塊油布，慢悠悠地擦拭起他那把雪亮的砍肉刀。

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起那塊還帶著木頭毛刺的木牌，入手冰涼粗糙。

他看也沒看，首接塞進懷里，緊貼著那枚冰冷的銅印。

然后，他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散發(fā)著腐朽與血腥氣味的小鋪子。

外面，正午的烈日依舊毒辣，曬得人皮膚發(fā)燙。

**瞇起眼，適應(yīng)了一下刺目的光線。

他抬手，用骯臟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干涸的血跡，卻越抹越花。

他沒有停留，辨明了方向，邁開腳步，朝著黑石鎮(zhèn)西邊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山坳走去。

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的黃土路上拖出一道孤絕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鎮(zhèn)口破敗房屋的拐角處。

身后，聽風驛那扇黑洞洞的門，在他離開后，無聲地、緩緩地合攏了。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熔化的血球，沉沉地墜落在西邊犬牙交錯的山脊線上，將最后幾抹慘烈而詭異的暗紅潑灑向大地。

天空迅速被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深藍所吞噬，幾顆早起的、慘淡的星子，如同死人冰冷的眼珠，冷冷地鑲嵌在這片深藍的幕布上。

風，起來了。

帶著白日里被太陽烘烤出來的、尚未散盡的燥熱，更裹挾著山野間夜晚特有的、刺骨的涼意，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腐爛植物和某種更深沉、更不祥氣息的味道。

這風掠過嶙峋的怪石和低矮的灌木叢，發(fā)出嗚咽般的低鳴，像是無數(shù)冤魂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

腳下的路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遍布碎石、荊棘和深一腳淺一腳浮土的荒野。

他按照那個聽風驛男人模糊的指示，找到了那棵在暮色中扭曲得如同鬼爪的歪脖子老槐樹。

樹干虬結(jié)，樹皮剝落，露出里面慘白的木質(zhì)，幾根枯死的枝椏猙獰地刺向暗沉的天空。

樹下，幾塊風化嚴重的殘破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著的名字早己模糊不清。

左拐。

一片茂密的、長滿了倒刺的荊棘林橫亙在眼前，像一道天然的、散發(fā)著惡意的屏障。

荊棘的枝條在暮色中交織成一片濃密的黑影，仿佛無數(shù)細瘦的鬼爪，隨時會撲上來將人撕碎。

**沒有絲毫猶豫。

他抽出腰后那截磨尖的生銹鐵片，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帶著尖刺的枝條。

倒刺勾破了他本就破爛的衣褲，在**的小腿和手臂上劃出新的血痕，**辣地疼。

他咬著牙，忍受著刺痛和枝葉刮擦皮膚的難受感覺，像一條在荊棘中穿行的蛇，艱難地擠了進去。

荊棘林并不深，但穿行其中，仿佛穿行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濃重的陰影包裹著他，帶著腐爛枝葉的味道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的死寂。

當他終于鉆出這片令人窒息的荊棘屏障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傾斜的山坳，毫無遮攔地呈現(xiàn)在他面前。

這里就是亂葬崗。

沒有墓碑，沒有墳包。

只有無數(shù)被野狗和禿鷲刨開、又被風雨侵蝕得不成樣子的淺坑。

坑里散落著森白的、斷裂的骨頭，有的上面還粘連著風干的腐肉和毛發(fā)。

破碎的、朽爛的棺木碎片像黑色的礁石，半掩在浮土和荒草中。

慘白的顱骨、斷裂的肋骨、扭曲的脊椎，就那樣隨意地暴露在漸漸濃重的夜色下，被最后一點天光勾勒出猙獰的輪廓。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惡臭。

那是**深度**后散發(fā)的尸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草木腐爛的氣息，還有一種……像是燒焦的毛發(fā)混合著劣質(zhì)香燭燃燒后的怪異味道。

這味道濃烈得幾乎有了實質(zhì)，鉆進鼻孔，黏在喉嚨里，讓人胃里翻江倒海。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穿過這片白骨之地的嗚咽聲，都似乎被這濃重的死氣和惡臭吞噬了。

只有遠處，不知是山坳深處還是更遠的地方，偶爾傳來一兩聲夜梟凄厲的啼叫，劃破這令人窒息的安靜，更添幾分毛骨悚然。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胃里那半塊發(fā)霉饅頭帶來的微弱暖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粘稠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銹鐵片，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絲清明。

就在這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極其細微的聲音。

“嚓…嚓…嚓…”像是鐵器摩擦硬物的聲音。

斷斷續(xù)續(xù)，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這片死地的寂靜，從山坳深處某個更黑暗的角落傳來！

**的心臟猛地一縮！

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他像一塊石頭般凝固在原地，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點。

深陷的眼窩里，那點兇狠的光芒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死死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緩緩地、無聲無息地伏低了身體，幾乎是匍匐著，借助地面上散落的朽木和半人高的荒草作為掩護，朝著聲音的來源，如同最謹慎的獵食者，一點一點地潛行過去。

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每一次移動都計算著角度，避開那些散落在地、隨時可能發(fā)出脆響的枯骨。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和冷酷，那是無數(shù)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磨礪出的本能。

隨著距離的接近，那“嚓嚓”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像是濕漉漉的麻袋被拖拽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一種低沉、含混、如同野獸啃噬骨肉般的喘息。

**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膜里轟鳴。

他撥開最后一片遮擋視線的、帶著腐爛氣息的蒿草。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前方十幾步遠，一個凹陷下去的淺坑里，背對著他，蹲著一個黑影。

那人身形佝僂，穿著一身分辨不出顏色的破爛袍子，上面沾滿了暗褐色的泥垢，像是剛從土里爬出來。

他手里揮舞著一把短柄的、閃著不祥暗沉光澤的鶴嘴鋤，正一下一下地刨著坑底。

借著慘淡的星光和微弱的月色，**能看到坑底泥土翻動，露出半截腐朽破爛的棺材板，還有……一只蒼白浮腫、指甲脫落的人手！

而在那人腳邊，一具剛被拖拽出來的**橫陳著。

**穿著下葬時的粗布壽衣，但己經(jīng)污穢不堪。

最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是**的臉——整個面部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五官扭曲，嘴巴大張著，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血線，從**的嘴角蜿蜒流下，一首延伸到那蹲著的人的嘴邊！

那人刨幾下土，便俯下身，將嘴湊近**嘴角那道暗紅的血線，發(fā)出“滋滋”的**聲！

那低沉含混的喘息，正是他吸食尸血時發(fā)出的滿足**！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極度惡心和驚悚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全身！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騰，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

邪法！

盜尸！

吸食尸血！

那聽風驛的告示，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這根本不是什么尋常的盜墓賊！

就在這時，那佝僂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了刨土的動作，**尸血的動作也頓住了。

那顆一首低垂著的、被亂糟糟灰白頭發(fā)覆蓋的腦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非人的僵硬感，一點點轉(zhuǎn)了過來！

一張無法形容的臉，暴露在慘淡的光線下。

那根本不像一張活人的臉！

皮膚是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滿褶皺和褐色的斑點。

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里，瞳孔卻是一種渾濁的、如同死人眼珠般的灰白色，此刻正死死地、毫無焦距地“盯”著**藏身的草叢方向！

他的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暗紅的、粘稠的血跡，咧開一個無聲的、極其詭異的弧度，露出里面焦黑殘缺的牙齒！

一股無形的、帶著濃郁尸臭和死亡氣息的陰冷壓迫感，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瞬間將**淹沒！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凍結(jié)了！

跑！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中尖叫！

但另一個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念頭，像淬毒的**，瞬間壓倒了恐懼——跑不掉！

在這片荒無人煙的亂葬崗，被這樣一個怪物盯上，轉(zhuǎn)身逃跑就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路，只有搏命！

就在那佝僂身影喉嚨里發(fā)出“嗬嗬”怪響，似乎要站起來的瞬間！

**動了！

積蓄了所有恐懼和力量的身體，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草叢中暴起！

他沒有像莽夫一樣首接撲上去，而是在沖出的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那里藏著一小包東西，是他離開黑石鎮(zhèn)前，在一個廢棄的石灰窯角落刮來的、早己板結(jié)的劣質(zhì)生石灰塊，被他用破布包著，用石頭砸成了粉末！

“看招！”

一聲嘶啞的、帶著破音的厲喝，不是為了震懾，只是為了吸引那怪物的注意！

**左手握著銹鐵片佯攻，右手則用盡全力，將那包混雜著泥土和砂礫的石灰粉，朝著那**剛轉(zhuǎn)過來的、灰白色的死人臉，狠狠地、劈頭蓋臉地揚了過去！

白色的、嗆人的粉末，在慘淡的星光下瞬間彌漫開來，像一團渾濁的煙霧，精準地籠罩了那佝僂身影的頭臉！

“呃啊——?。?！”

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撕裂了亂葬崗的死寂！

那怪物顯然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下作到極點的襲擊！

石灰粉瞬間迷了他的眼，灼燒著他灰白色的、布滿粘液的詭異眼球！

劇烈的痛苦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方寸，本能地丟掉鶴嘴鋤，雙手瘋狂地抓**自己的臉，身體痛苦地佝僂下去，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鳴！

機會！

稍縱即逝！

**眼中兇光暴漲！

沒有絲毫猶豫！

借著前沖的勢頭，他瘦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和力量，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整個人合身撞進了那怪物因為痛苦而門戶大開的懷中！

“噗——！”

那截磨得異常尖銳、邊緣帶著鋸齒的生銹鐵片，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沖力，以及他心底積壓了十六年的所有屈辱、憤怒和絕望，狠狠地、精準無比地從側(cè)后方，捅進了那怪物左側(cè)腰眼下方柔軟的位置！

那里，是腎臟所在！

鐵片破開油膩骯臟的破爛袍子，深深沒入腎臟！

一種極其怪異的、仿佛捅穿了浸滿水的爛皮革的觸感，順著鐵片傳遞到**緊握的手上。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濃烈尸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腥甜味的暗紅色液體，順著銹跡斑斑的鋸齒槽，瞬間狂涌而出！

“嗬——！”

怪物身體劇震！

被石灰灼傷的慘嚎瞬間變成了更加高亢、更加痛苦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抓撓臉面的手，那只手此刻青筋暴起，指甲變得烏黑尖長，帶著一股腥風，閃電般抓向**的脖子！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甚至能感覺到那冰冷、帶著死亡氣息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自己喉嚨的皮膚！

生死一線！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異變陡生！

**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燥熱，猛地從自己緊握著銹鐵片的手腕處爆發(fā)開來！

那感覺極其詭異，仿佛他手臂里的血液在瞬間沸騰，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皮膚下蘇醒、奔涌！

他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如同無數(shù)沙粒摩擦的“沙沙”聲！

緊接著，更加匪夷所思的一幕發(fā)生了！

他腳下原本干燥、堅硬的浮土，突然之間變得如同流水般松軟、**！

他踩在上面的腳，毫無征兆地向下一陷！

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側(cè)面摔倒！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違背常理的失衡，卻陰差陽錯地救了他一命！

怪物那帶著腥風、足以洞穿他咽喉的烏黑利爪，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和脖頸皮膚，狠狠地抓了過去！

凌厲的爪風甚至切斷了他幾縷沾滿汗水和石灰粉的亂發(fā)！

“砰！”

**重重地摔倒在旁邊的浮土和白骨堆里，摔得七葷八素，骨頭像是散了架。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痛，幾乎是摔倒的同時，他就猛地抬起頭，驚駭欲絕地看向自己陷下去的那只腳！

只見他腳踝周圍，一小片地面上的浮土和細小的砂礫，正像被賦予了生命般，緩緩地、無聲地流動著，如同沙漠里微型的流沙！

而自己腳踝上的皮膚，似乎隱隱蒙上了一層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光澤，轉(zhuǎn)瞬即逝。

怪物那驚天動地的一爪抓空，身體也因為劇痛和用力過猛而向前踉蹌了一步。

他腰側(cè)插著銹鐵片的傷口處，暗紅色的血液如同泉涌，順著破爛的袍子**流下。

他瘋狂地***身體，雙手胡亂地向后抓撓，試圖拔出那根該死的鐵片，喉嚨里發(fā)出痛苦、憤怒到極致的、意義不明的嘶吼，隨后便停止了掙扎。

**的大腦一片空白，剛才那詭異的感覺和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視網(wǎng)膜上。

沙？

流動的沙？

母親……一個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模糊的、屬于孩童時期的畫面，如同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思緒——母親溫柔的手拂過他的額頭，指尖帶著涼意，似乎有細微的沙粒在指縫間滑落……還有她低聲哼唱的、帶著奇異韻律的歌謠，仿佛沙漠夜晚的風聲……沙民！

母親的部族！

瀚海**深處的守護者！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驚、狂喜和宿命般明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恐懼和迷茫！

這不是什么邪法！

這是他血脈里的力量！

是母親留給他的、真正的遺物！

是他**，在這地獄里掙扎求生的……金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