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站在老槐樹下，看最后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路是跟著那半塊木牌找的。

牌子黑沉沉的，邊緣啃得坑坑洼洼，只勉強(qiáng)辨得出 “解…… 樓” 兩個字，背面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山線。

他揣著這塊牌，從兵荒馬亂的平原走到荒無人煙的深山，鞋磨穿了三雙，最后是順著一條被落葉埋了大半的石徑，摸到了這片山坳。

眼前就是木牌指的地方。

一座灰撲撲的樓，像從崖壁里長出來的，墻皮剝得一塊一塊，沒掛匾額，沒插旗幟，只有樓前這棵老槐，枝椏虬結(jié)得像只攤開的手，把大半個樓身都罩在影子里。

樓門是整塊黑石鑿的，關(guān)得嚴(yán)實(shí)，門縫里沒透出半點(diǎn)光，倒像是座荒了幾十年的墳。

白井猶豫了片刻，往前走了兩步。

石階上的落葉厚得能沒過腳踝，踩上去簌簌響，在這靜得能聽見風(fēng)聲的山坳里，顯得格外清楚。

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指尖剛要碰到冰涼的石面，門忽然 “吱呀” 一聲，開了條縫。

縫里漏出點(diǎn)藥味，混著陳年的舊書氣。

“找誰？”

一個悶悶的聲音從門后傳來，像石頭撞在陶罐上。

白井往后縮了縮手，喉嚨發(fā)緊。

他是個孤兒，打記事起就在逃難，餓極了搶過野狗的食，冷極了鉆過死人的墳，這輩子沒跟人好好說過幾句話。

他張了張嘴，把那句在心里盤了幾百遍的 “我想留下” 咽了回去，只擠出兩個字：“找…… 樓?！?br>
門后的聲音頓了頓，接著，黑石大門被人從里面往外推，發(fā)出 “軋 ——” 的一聲，像骨頭在磨。

門開了半扇，夠一個人過的寬度。

門后站著個矮胖的中年人，穿件洗得發(fā)灰的皂衣，手里捏著把銅剪子，正咔嚓咔嚓鉸著枝椏。

他看白井的眼神沒什么溫度，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嗯？

來樓做什么？”

“我……” 白井摸了摸懷里的木牌，牌子被體溫焐得有點(diǎn)暖，拿了出來，“我想留下?！?br>
中年人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白井破破爛爛的衣裳，掃過他瘦得露骨的手腕，掃過他腳邊那堆磨穿了底的草鞋，最后停留在木牌上。

不知為何，中年人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哀傷。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白井搖頭。

他只知道這是木牌指的終點(diǎn)，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個去處。

再往前走，要么被山里的野獸叼走，要么被搜山的兵丁砍了。

中年人不再問話，轉(zhuǎn)身往樓里走，走了兩步回頭，見白井還愣在原地，皺了皺眉：“進(jìn)來?！?br>
白井連忙跟上，跨過門檻時，腳踝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看，是塊松動的石磚，磚縫里鉆出幾叢青苔。

樓里比外面暗，光線從頭頂一個西方的天井漏下來，在地上投出塊亮斑，浮塵在光里慢悠悠地轉(zhuǎn)。

空氣中飄著股怪味，像曬了幾十年的舊書，又像熬了半宿的藥湯。

中年人沒帶他往深處走，就在天井邊停下，把銅剪子往石桌上一放，發(fā)出 “當(dāng)” 的一聲。

“等著吧?！?br>
他丟下兩個字，自己搬了張竹凳坐下，從懷里摸出個油布包，打開，里面是幾塊干硬的餅，喀嚓喀嚓啃起來，沒有分給白井。

白井站在原地，不敢動。

他打量著西周，墻壁是石頭砌的，光禿禿的，沒掛畫，沒題字，只有些模糊的刻痕，像小孩子亂劃的，又像是什么字被磨平了。

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得天井邊的幾株枯草搖搖晃晃。

老槐樹的葉子偶爾落下來，打著旋兒穿過天井，落在地上，悄無聲息。

不知等了多久，白井的腿開始發(fā)麻，中年人的餅也啃完了，正用袖子擦嘴。

就在這時，樓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地上，篤，篤，篤。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天井對面的陰影里。

白井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穿著件跟樓墻差不多顏色的灰袍，背對著光，像融進(jìn)了墻壁里。

中年人站起身，對著陰影里的人拱了拱手，沒說話，轉(zhuǎn)身就往外走，經(jīng)過白井身邊時，腳步?jīng)]停。

黑石大門被他在身后帶上，又是 “軋” 的一聲，把山坳里的風(fēng)聲關(guān)在了外面。

樓里只剩下白井和那個陰影里的人。

空氣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發(fā)悶。

陰影里的人始終沒說話，也沒動，像尊石像。

白井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他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接下來的幾句話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說 “求您讓我留下”，就聽見陰影里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落在枯葉上的雪。

“抬起頭?！?br>
白井慢慢抬起頭，迎向那片陰影。

陽光從他身后的天井照進(jìn)來，剛好落在他臉上，他看不清對方的眼睛，只覺得有一道目光，輕輕落在他的眉骨，他的鼻尖，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不知道，這道目光己經(jīng)等了他很多年。

他更不知道，這扇剛剛踏入的黑石大門，或?qū)⒁阉娜松?，碾成完全不同的模樣?br>
此刻，他只站在天井的光里，等待著一個決定。

老槐樹的葉子，在他腳邊積了薄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