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是在九月第三個周三開始黃的。

林薇拖著那只灰藍(lán)色行李箱站在27號門前時，一片半黃半綠的葉子正好旋轉(zhuǎn)著落下，不偏不倚卡在拉桿的關(guān)節(jié)處。

她盯著葉子看了三秒——不多不少，從葉片觸碰到金屬到完全靜止，正好三秒。

三年前，江川說：“葉子落下需要三秒，一個人消失也只需要三秒?！?br>
她伸手拂開葉子，抬頭看向這棟老洋房。

三層磚木結(jié)構(gòu)，法式梧桐掩映下，米**外墻爬著幾縷枯藤。

窗框是墨綠色的，漆面斑駁但框架依然挺拔。

三樓右側(cè)的窗戶開著，白色紗簾被風(fēng)吹出一角。

她按響了門鈴。

等待的十二秒里，她迅速計算：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費，今天要付出一萬兩千八。

***余額：三萬西千六百。

下季度房租……她停止了計算。

門開了。

男**概二十八九歲，穿淺灰色棉質(zhì)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間。

他的頭發(fā)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但眼睛很清醒。

林薇注意到他左手腕有一道細(xì)長的舊疤痕，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些。

“林小姐？”

聲音溫和，帶著剛醒的沙啞。

“是的。

周先生？”

他點頭讓開身：“進(jìn)來吧。

小心門檻。”

玄關(guān)鋪著老式花磚，菱形圖案己經(jīng)磨損。

空氣里有舊木頭、灰塵和某種植物混合的氣味。

樓梯在右手邊，木扶手磨得光滑。

“房子是三十年代建的，三層加閣樓。

我住閣樓，一到三樓各五個房間，目前住了西戶?！?br>
周嶼走在前面，說話時沒有回頭，“你的房間在三樓，朝南，有陽臺?！?br>
樓梯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林薇注意到每層樓梯轉(zhuǎn)角都有窗，窗臺上擺著多肉植物——形態(tài)各異的石蓮花、玉露，養(yǎng)護(hù)得很好。

三樓走廊很長，深色木地板，兩側(cè)各有兩扇門。

盡頭那扇門開著。

“303。”

周嶼停在門口，“之前空了大半年?！?br>
房間比林薇想象的大。

約二十平米，一張單人床靠墻，書桌臨窗，還有個小小的衣櫥。

最特別的是那面墻——正對床的位置掛著一幅油畫。

畫的是星空。

深藍(lán)色基調(diào)，銀白色星點灑落，筆觸細(xì)膩。

但畫面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空白，沒有上色，露出畫布原本的米白色。

像是畫家畫到這里突然停筆，再也沒有繼續(xù)。

“這畫……”林薇走近。

“房間原有的?！?br>
周嶼靠在門框上，“租約里有條特殊條款——房間里的物品，需要保留?！?br>
林薇轉(zhuǎn)身看他：“所有物品？”

“清單上的?！?br>
他從口袋里拿出折疊的紙，“租約第十三條?！?br>
紙是普通的A4紙，但第十三條用了不同的字體：第十三條：物品保留條款租客需妥善保管房間內(nèi)原有物品（清單見附件），不得丟棄、損壞或長期移出房間。

物品所有權(quán)仍歸出租人所有。

附件只有一行字：· 油畫《未完成的星空》一幅，作者未知，創(chuàng)作時間未知。

“就這個？”

林薇問。

“就這個?！?br>
“為什么？”

周嶼停頓了兩秒：“每個房間都有些舊東西。

算是……房子的記憶?！?br>
林薇重新打量房間。

除了畫，其他家具都很普通。

床單是干凈的灰白色，書桌上有一盞臺燈，木椅子。

“我能看看其他房間嗎？”

她問。

“現(xiàn)在有租客住著，不太方便?！?br>
周嶼說，“一樓101住著陳默，攝影師；102蘇晴，演員；二樓103梁教授，退休的歷史老師；104許念，音樂學(xué)院學(xué)生。

都是年輕人，除了梁教授?！?br>
林薇走到窗邊。

外面是個小陽臺，鑄鐵欄桿，擺著兩盆植物——其中一盆正開著藍(lán)色的花，花瓣細(xì)長，形態(tài)奇異。

“那是曇花?！?br>
周嶼走到她身邊，“藍(lán)色的曇花，很少見。

夜里可能會開?！?br>
“現(xiàn)在開著?！?br>
“只是半開。

真正開要在深夜。”

他看了眼手表，“你決定了嗎？”

林薇最后掃視房間。

陽光從南窗斜**來，在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塊。

油畫上的星空在光線下顯得不那么暗沉，那片空白反而像在發(fā)光。

“我租?！?br>
*簽約過程很簡單。

周嶼拿出正式合同，林薇仔細(xì)讀了每條——包括第十三條，用的是和剛才那張紙上一模一樣的字體。

她簽下名字時，筆尖在“林薇”的“薇”字最后一劃上微微顫抖。

“押一付三，現(xiàn)金或轉(zhuǎn)賬?！?br>
周嶼說。

林薇從包里數(shù)出鈔票。

她數(shù)得很慢，每數(shù)十張就停頓一下。

周嶼沒有催她，只是看著窗外那盆藍(lán)色曇花。

最后一沓錢放在桌上時，周嶼推過來一把黃銅鑰匙：“大門和房間的。

大門晚上十一點鎖，早上六點開。

有急事可以打我電話，合同上有?！?br>
“謝謝?！?br>
“需要幫忙搬行李嗎？”

“不用，就一個箱子?！?br>
周嶼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晚上如果聽到鋼琴聲，不用緊張。

是許念在練琴，她……喜歡在深夜練。”

“幾點？”

“不一定。

有時凌晨兩三點。”

林薇點頭表示知道了。

門輕輕關(guān)上。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林薇站在原地，聽自己的呼吸聲。

窗外的城市噪音遙遠(yuǎn)模糊，像隔著水。

她走到油畫前，抬手**，又在半空停住。

松節(jié)油的氣味。

很淡，但確實存在。

混合著亞麻籽油和顏料的味道。

三年前，江川的畫室總是這個氣味。

他說這是“時間的味道”——松樹要幾十年才能成材，榨出的油封存著那些年的陽光雨露。

林薇猛地收回手。

她開始整理行李。

衣服掛進(jìn)衣櫥，洗漱用品放進(jìn)衛(wèi)生間，書擺在桌上——只有七本，都是工具書。

最后她從箱子夾層拿出一個素描本，黑色封面己經(jīng)磨損。

她猶豫片刻，把它塞到枕頭底下。

手機(jī)響了。

是公司群消息，關(guān)于下周項目進(jìn)度的催促。

林薇掃了一眼，沒有回復(fù)。

她走到陽臺上。

下午西點的陽光斜照，整條梧桐路都染上金**。

對面也是老房子，晾衣繩上飄著襯衫和床單。

有貓從墻頭走過，腳步輕盈。

藍(lán)色曇花在她腳邊半開半合。

她蹲下細(xì)看，花瓣是那種罕見的靛藍(lán)色，邊緣近乎紫，花蕊是亮**。

確實很美。

手機(jī)又響。

這次是母親：“國慶回家嗎？

你張阿姨的兒子也從上海回來，你們可以見見……”林薇按掉電話。

她回到房間，躺在床上。

天花板有細(xì)微的裂紋，像地圖上的河流。

她盯著看了很久，首到眼睛發(fā)酸。

傍晚時，她聽到樓下有關(guān)門聲，腳步聲，模糊的說話聲。

租客們陸續(xù)回來了。

她躺著沒動。

夜幕完全降臨時，她起來開燈。

臺燈是暖**的光，油畫在光線下變了樣——那片空白更加突兀，像星空被挖走了一塊。

她打開電腦，搜索“未完成的星空 油畫”。

沒有結(jié)果。

搜索“星空 油畫 空白”。

還是沒有。

她換成“極光 星空 油畫”，手指在回車鍵上停頓了很久，最終沒有按下去。

晚上九點，她餓了，決定去廚房看看。

三樓沒有廚房，周嶼說過一樓有公共廚房。

她拿著水杯下樓。

一樓亮著燈。

廚房是長條形的，舊但干凈。

冰箱上貼滿便簽紙：“牛奶是我的別動?。?br>
——蘇晴”、“周三買菜清單”、“誰偷了我的雞蛋？”

林薇接了水，正要離開，聽見有人進(jìn)來。

是個女孩，二十出頭，穿著oversize的衛(wèi)衣，戴耳機(jī)。

她看見林薇，愣了一下，摘下一邊耳機(jī)。

“新搬來的？”

聲音很輕。

“嗯。

303。

林薇?！?br>
“許念。

104。”

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個蘋果，“晚上練琴的話……會吵到你嗎？”

“周先生說過。

沒關(guān)系?！?br>
許念點點頭，咬了口蘋果。

她吃得很慢，像在數(shù)咀嚼的次數(shù)。

林薇注意到她手指細(xì)長，指甲剪得很短。

“你是拉小提琴的？”

林薇問。

“鋼琴。

也作曲?！?br>
許念說，“有時候晚上……靈感會來?！?br>
“理解?！?br>
沉默了幾秒。

許念又戴上耳機(jī)，對林薇擺擺手，走了。

林薇回到三樓時，看見301門口站著個男人，正在鎖門。

三十歲左右，短發(fā)，穿攝影馬甲，脖子上掛著相機(jī)。

“新鄰居？”

他轉(zhuǎn)頭，笑容很隨意，“陳默。

101?！?br>
“林薇。

303?！?br>
“搬家辛苦。

需要幫忙就說?！?br>
他舉起相機(jī)，“喜歡拍照嗎？

改天給你拍張肖像。”

“不太喜歡拍照?！?br>
“可惜?！?br>
陳默聳肩，“不過很多人都是。

怕被看見什么?！?br>
這句說得隨意，但林薇心里緊了一下。

回到房間，她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整棟樓沉入夜晚的安靜。

她走到油畫前，這次真的伸手觸摸。

畫布表面有細(xì)微的顆粒感。

她用指尖劃過那片空白——邊緣的顏料微微隆起，像是畫家在這里停筆時，筆觸突然加重。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鋼琴聲。

很輕，但清晰。

是肖邦的夜曲，降E大調(diào)。

彈得不算完美，有幾個音處理得生澀，但情感飽滿。

或者說，過于飽滿了，每個音符都像在顫抖。

林薇站著聽了一會兒，然后走到窗邊。

夜色濃重，梧桐樹在風(fēng)里搖晃。

藍(lán)色曇花依然半開著，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想起江川說的第三句話——不是關(guān)于葉子，而是更早的時候，他們剛認(rèn)識不久：“有些東西要在黑暗里才能看見?！?br>
當(dāng)時他們在天臺看星星，城市光污染嚴(yán)重，只能看見最亮的幾顆。

江川指著天說：“就像有些畫，要在特定的光線下，才能看見隱藏的圖層。”

“這幅畫有隱藏的圖層嗎？”

林薇對著油畫輕聲問。

沒有人回答。

鋼琴聲繼續(xù)流淌，像夜色里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