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在雕花銅爐里奄奄一息，昏黃火舌**繪滿惡鬼食人的幔帳，將供殿內(nèi)三米高的青面神像映得忽明忽暗。

阿拱的鼻尖幾乎要貼緊滲著酒漬的梨木供桌，后頸傳來熊精靴底的碾磨，那股混著獸皮腥味的酒餿氣順著喉管倒灌，讓他胃里的酸水首往上涌。

“豬玀！

給爺舔凈這酒！”

熊精的銅鑼嗓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他穿著靛青緞面的對襟馬褂，袖口金絲繡著的饕餮紋正對著阿拱的眼睛，腕上赤銅獸首鐲擦過供桌邊緣，在木紋上留下三道淺痕，“舔不干凈，今晚就把***破窯拆去墊礦洞！”

阿拱的舌尖剛觸到冰涼的桌沿，混著香灰的餿酒就滲進(jìn)齒縫。

三個月前山下來了個商隊(duì)，這些妖怪們搶了人家的酒壇子，卻嫌味道寡淡，偏要拿底層妖仆的舌頭當(dāng)抹布。

他喉間滾動著，強(qiáng)迫自己吞咽那帶著木屑味的液體，昨夜藏在破棉襖里的半顆餿棗殘味突然漫上舌尖 —— 那是他在供桌下?lián)斓模幌慊衣窳巳?，果肉都長了白霉，卻成了他這月嘗過唯一的甜。

熊精的靴跟碾進(jìn)他后頸的舊疤，去年冬天他偷喝了半碗給上仙的貢粥，被這妖怪用尾巴抽了三十鞭。

阿拱不敢抬頭，余光瞥見供桌上三牲貢品的油脂正往下滴，金黃的油珠落在青磚上，立刻被守在一旁的鼠妖舔得干干凈凈。

那鼠妖叫鼠溜兒，尖嘴上永遠(yuǎn)沾著供品殘?jiān)?，灰毛抹了香油般發(fā)亮，此刻正用前爪捧著塊拇指大的肉丁，小眼睛卻死死盯著阿拱的舌頭。

“呸，臟東西！”

熊精突然抬腳將他踹翻，阿拱的額頭撞在供桌腿上，**辣地疼。

只見那妖怪甩著油膩的馬尾辮，抓起酒壇往神像前的銅盆里倒，琥珀色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光，“上仙哪能喝你們碰過的臟酒，都給老子重新?lián)Q！”

他說話時，后頸露出三道爪痕，聽說是上個月給洞主夫人梳頭時，被金雕侍衛(wèi)抓的。

阿拱趴在地上，看著熊精的跟班們抬著新酒壇進(jìn)來，袖口露出的金鐲子晃得他眼花。

這些穿著綢緞的妖怪們連鞋底都繡著云紋，哪像他們這些 “穢妖”，整年穿著露趾的草鞋。

他偷偷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指尖觸到桌沿縫隙里硬硬的東西 —— 是半顆桃核，霉斑爬滿了紋路，不知是哪個妖怪吃桃時隨手丟的。

核面上有道淺刻的符文，像片蜷縮的桃葉，在昏暗里泛著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供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子時三刻。

熊精領(lǐng)著一眾妖仆在神像前跪下，此起彼伏的磕頭聲里，阿拱的手指悄悄摳進(jìn)桌縫。

桃核的棱角劃破指尖，血珠滲進(jìn)霉斑里，他突然想起爹臨終前說的話：“桃枝***，桃核藏仙氣。”

那時爹剛被妖怪打斷腿，躺在破窯里抓著他的手，眼里還帶著沒說完的話，就被熊精拖去當(dāng)了礦洞的活樁。

“噗通”—— 熊精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fā)出悶響，髻上的玉簪歪了半截。

阿拱趁機(jī)摳出桃核，掌心的汗讓那核滑溜溜的，剛要往袖口塞，供桌西北角突然傳來尖細(xì)的嗤笑：“喲，豬崽子又偷嘴呢？”

鼠溜兒不知何時繞到他身邊，粉耗子似的鼻尖幾乎碰到他攥緊的拳頭，胡須上還沾著剛才的肉渣，“上個月偷米被打斷尾巴的兔妖，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吧？”

他尖聲笑著，尾巴在阿拱眼前晃蕩，那截被砍斷后重新接上的尾尖，此刻正得意地甩來甩去。

“他偷供品！”

鼠溜兒突然拔高嗓子，爪子指著阿拱的手，小眼睛在火光下泛著賊光。

熊精猛地抬頭，牛眼瞪得滾圓，腰間的烙鐵 “嘩啦” 落地，擦著阿拱的耳朵砸在青磚上，濺起的火星子燒著了他鬢角的頭發(fā)。

那烙鐵是洞主親賜的，手柄刻著黑風(fēng)洞圖騰，每次舉起都帶著硫磺味的熱氣。

“賤骨頭！”

熊精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過來，蒲扇大的手掌掐住阿拱的脖子，指甲陷進(jìn)他鎖骨處的肉里，“敢偷上仙的供品，老子把你扔到**道輪回十次！”

阿拱被掐得雙腳離地，桃核在掌心硌得生疼，他看見鼠溜兒躲在熊精身后，正用前爪**胡須，小眼睛亮晶晶的 —— 這己經(jīng)是鼠溜兒這個月第三次告發(fā)，上次靠揭發(fā)兔妖偷糧，換了件帶補(bǔ)丁的青布衫。

突然，殿外傳來驚雷般的獸吼，是黑風(fēng)洞主的座騎赤炎豹在嚎叫。

那吼聲帶著妖力，震得供殿梁柱嗡嗡作響，熊精一愣，掐著他的手松了幾分。

阿拱抓住機(jī)會，張開嘴將桃核塞進(jìn)喉嚨，霉味混著血味在舌尖炸開，核身的棱角刮過食道，疼得他眼眶發(fā)紅。

下腹突然傳來暖意，像有顆小太陽在胃里打轉(zhuǎn)，那道桃葉符文在喉間閃過微光。

“你、你吃了什么？”

熊精反應(yīng)過來，晃著他的身子怒吼，腕上獸首鐲撞在阿拱胸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阿拱渾身發(fā)抖，褲*突然一熱，尿順著褲腿流到地上 —— 這是他第三次被嚇尿了，上回是看見熊精用烙鐵燙瞎了偷蜜的蜂妖雙眼。

“呸！

臟東西！”

熊精嫌惡地甩脫手，阿拱摔在地上，聽見那妖怪罵罵咧咧：“把 他拖去礦洞！

再讓老子看見，首接喂赤焰豹！”

鼠溜兒湊過來拖他時，阿拱聞到他身上有供殿香灰混著油脂的味道。

這鼠妖明明和他一樣是最低等的穢妖，卻總愛舔上位者的靴底，上個月甚至把自己偷藏的半塊酥糖獻(xiàn)給熊精的小妾，換得在供殿當(dāng)差的美差。

“小矮子，***破窯該漏風(fēng)了吧？”

鼠溜兒壓低聲音，爪子掐進(jìn)他胳膊，“下次再敢偷供品，我?guī)?*去**殿占位子 ——”阿拱被拖出供殿時，回頭看見熊精正對著神像重新磕頭，脊背挺得筆首，髻上的玉簪不知何時又戴正了。

供桌上的新酒壇打開，濃郁的桂花香飄出來，混著殿內(nèi)未散的餿酒味，像極了這黑風(fēng)洞里的生存法則 —— 上位者的香甜，永遠(yuǎn)建立在底層的腐臭之上。

黑風(fēng)洞最深處的破窯外，晨霧裹著硫磺味涌進(jìn)來。

窯門是用三塊破木板釘?shù)?，縫隙里漏進(jìn)的風(fēng)卷著沙粒，打在土墻上沙沙作響。

阿拱推門進(jìn)去時，聽見娘壓抑的咳嗽聲，像破風(fēng)箱在響，還夾雜著草垛里老鼠亂竄的窸窣 —— 那是鼠溜兒的同類，總愛偷他們藏在墻縫里的麥麩。

“娘，您又沒吃？”

阿拱蹲下來，看見土灶上的瓦罐里只有清水，鍋底結(jié)著昨天的粥痂，比他的掌心還小。

娘親靠在草垛上，蒼白的臉上泛著青灰，手里攥著半塊硬邦邦的餿餅，餅邊的綠毛比昨天更長了，“今天礦洞的監(jiān)工是狼妖，給了我半塊玉米餅。”

他從懷里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餅 —— 其實(shí)是熊精的跟班吃完后扔在地上的，他撿起來時還帶著泥印。

娘親伸手摸他的臉，指腹擦過他鬢角的焦痕，眼眶立刻紅了：“供殿的火... 又燒著了？”

她手腕上的舊傷還在滲血，那是上個月幫熊精夫人洗衣服時，被滾燙的皂角水燙的，“娘不餓，你吃...” 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帕子上洇開暗紅的血漬，比去年冬天更濃了。

阿拱別過臉，不想讓娘看見他眼里的淚。

他想起三年前爹被拖走時，娘也是這樣咳血，當(dāng)時爹攥著他的手說：“阿拱，要活下去，帶娘離開...” 如今爹的尸骨不知埋在哪座荒山，**背越來越駝，腰上還留著被熊精尾巴抽的傷。

他把餅掰成小塊，塞進(jìn)娘嘴里：“您吃，我在供殿舔了酒，肚子飽著呢?！?br>
娘親卻把餅推回來，咳嗽著從被子里摸出個布包：“窯后... 新長了些酸蘑葉，娘熬了湯...” 布包打開，里面是摻著草根的面糊，散發(fā)著淡淡苦味，還有半塊比石頭還硬的餿餅，邊緣都長了綠毛。

阿拱鼻子一酸，想起去年冬天，娘把唯一的熱粥喂給他，自己啃凍硬的菜團(tuán)子，結(jié)果咳血不止，被鼠溜兒告發(fā)后，熊精還搶走了他們藏的半袋麥麩。

“娘，您吃！”

阿拱把餅掰成小塊，塞進(jìn)娘嘴里，自己撿起布包里的餿餅。

餅剛?cè)肟?，霉味就沖上鼻腔，硌得牙齦生疼，他卻嚼得飛快，像在吃什么美味佳肴，“真的，比供殿的貢品還好吃，等我攢夠了力氣，明天就去山后抓野兔，給您燉肉吃?！?br>
他故意說得大聲，驚跑了草垛里的老鼠，卻驚不到窯外妖怪巡邏的腳步聲。

娘親的眼淚掉在他手背上，粗糙的手掌摸著他手腕上的舊傷 —— 那是上個月他去偷糧時被狼妖抓的，五道爪痕至今還在化膿。

“兒啊，咱不跟他們爭...” 娘輕聲說，“只要你好好的，娘就算咽了氣，也能閉著眼...” 她突然盯著阿拱的肚子，愣住了：“你... 肚子在發(fā)光？”

阿拱低頭，看見腹部有淡淡的紅光透過破布衫，像盞小油燈在晃。

胃里的桃核此刻正發(fā)燙，紅光順著經(jīng)脈游走，剛才被熊精掐過的脖子，此刻竟不疼了。

他想起供殿里那盞將滅的油燈 —— 明明被妖怪們踩在泥里，卻還在拼命發(fā)光，像極了他和娘，在這吃人的黑風(fēng)洞里，咬著牙活著。

“娘，我今天... 吃了顆桃核?！?br>
阿拱湊近娘，低聲說，“核上有符文，像仙家的東西，說不定能長成桃樹，帶咱們離開...” 娘親摸了摸他的額頭，沒有發(fā)燒，卻嘆了口氣：“傻孩子，仙家哪會管咱們穢妖... 只要你活著，娘就知足了?！?br>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進(jìn)阿拱懷里，“快睡吧，明天還要去礦洞...”窯外傳來妖怪巡邏的腳步聲，阿拱蜷在娘身邊，聽著她漸漸平穩(wěn)的呼吸聲。

胃里的桃核突然動了動，一股暖流順著經(jīng)脈游走，他閉上眼，眼前浮現(xiàn)出供殿神像的青面 —— 那神像嘴角勾起的弧度，像在笑看他們這些螻蟻掙扎。

但此刻他腹部的紅光更亮了，桃核上的符文竟在皮膚下顯形，像株小樹苗正在扎根。

天快亮?xí)r，阿拱聽見自己肚子里傳來 “咔嚓” 一聲輕響，像種子破土的聲音。

他悄悄掀起衣服，看見腹部有淡淡的紅光閃過，霉斑桃核的紋路，此刻正像樹根般，在他皮膚上慢慢蔓延。

那些紋路每蔓延一分，他就覺得渾身有勁一分，昨天被熊精踹中的肋骨，竟也不疼了。

破窯的墻縫里漏進(jìn)第一縷陽光，照在娘蒼白的臉上。

阿拱握緊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 —— 今天在礦洞，他要多搬些石頭，換塊完整的餅；明天在供殿，他要離鼠溜兒遠(yuǎn)點(diǎn)，別再被告發(fā)；而那顆桃核，終有一天會發(fā)芽，長成能遮風(fēng)擋雨的桃樹，帶著娘離開這滿是餿味的黑風(fēng)洞。

畢竟，連供桌上的餿酒都有人搶著舔，他這顆藏在胃里的桃核，憑什么不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長出破土而出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