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三月，柔荑的梅雨季拖著濕漉漉的尾巴，空氣里黏膩的潮氣能滲進骨縫，像無數(shù)細**著皮膚，悶得人喘不過氣。

溫絮知把插畫稿小心卷進畫筒，手指在紙筒邊緣捏出幾道白痕——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畫的《煙雨江南》，墨色里藏著柔荑的雨絲和青石板的光，是要送給恩師的見面禮。

剛收拾好行李走出家門，聽到消息提示音，拿出手機，微涼的指尖點開消息欄，閨蜜蘇曦月的消息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我的祖宗！

你到底買沒買機票？

畫展沒幾天就開展，你再不來，我可要被老師念叨死啦！”

末尾還跟著個原地爆炸的表情包，溫絮知仿佛能聽見屏幕那頭蘇曦月跺著腳嚷嚷的聲音。

她記得小時候在禾莞，蘇曦月就總這樣風(fēng)風(fēng)火火，追著胡同里的花貓跑，帆布鞋踩過水洼濺起的泥點，能濺到自己新買的白裙子上。

溫絮知盯著屏幕上跳躍的文字，唇角卻不自覺揚起細小的弧度，心里那點因潮濕而起的悶堵，被這連珠炮似的消息炸出個透氣的窟窿。

她摩挲著手機殼上的貼紙——那是蘇曦月初中時畫的兩個小人，一個扎著羊角辮追蝴蝶，一個抱著畫板蹲在地上，**是禾莞標(biāo)志性的紅磚墻，墻頭上還畫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她太清楚蘇曦月的性子，像團永遠燃著的火，連發(fā)消息都帶著噼里啪啦的火星子，能把周圍的沉悶都燒出光來。

就像此刻，明明是催命似的追問，卻讓她覺得掌心的汗都涼透了些。

“買好啦，下午西點的機票?！?br>
回復(fù)完，溫絮知深吸口氣，潮濕的空氣嗆得她喉嚨發(fā)緊。

她拉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面壓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校服，藍白相間的布料上，還留著當(dāng)年在禾莞實驗中學(xué)的?；沼?。

父親調(diào)動工作那年，她把這件校服折了又折，藏在最深處，像藏著半個青春期。

她本就是個性子淡的，像柔荑煙雨中的青竹，靦腆又含蓄，連走路都習(xí)慣貼著墻根。

若不是蘇曦月連環(huán)奪命call里帶著的哭腔——“絮知你再不來，我一個人扛不住那些裝裱師傅的脾氣啊?！?br>
加上對恩師的思念，她大抵會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守著插畫和雨聲，慢慢過完一整個春天。

可禾莞不一樣，那里有她埋在老槐樹底下的玻璃彈珠，有陳老師畫室里永遠洗不掉的油彩味，還有蘇曦月總?cè)o她的、裹著北方陽光味道的烤紅薯。

從柔荑去到禾莞***要十幾個小時，舷窗外的云層從棉絮變成墨團，再被晨光染成金箔。

溫絮知數(shù)著云層翻涌的次數(shù)，看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七趟，終于在第八次望向窗外時——看見機翼下鋪展開的北方平原，土**的田埂像被巨人犁過的線條，和柔荑的水網(wǎng)縱橫截然不同。

到的時候己經(jīng)是第二天早上十點，溫絮知走出艙門，被迎面撲來的陽光刺得瞇起眼。

禾莞的機場亮得晃眼。

三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把柏油路烤出淡淡焦味，空氣里浮著細小的金塵，和柔荑的濕冷截然不同。

她下意識眨了眨眼，睫毛上仿佛落了層金沙，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起來，像喝了口溫黃酒，從喉嚨暖到胃里。

這是北方獨有的暖意，帶著點干燥的粗獷，不像柔荑的陽光總被水汽濾得溫吞。

溫絮知裹緊薄風(fēng)衣，指尖無意識摩挲帆布包上的插畫鑰匙扣——那只蜷縮在銀杏葉里的貓咪，軟乎乎的塑料觸感，像她此刻微微發(fā)顫的心。

鑰匙扣是蘇曦月送的，去年視頻時，蘇曦月說禾莞的銀杏葉黃了，落得滿地都是，像鋪了層金毯子，她就照著樣子畫了這個鑰匙扣。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跨越大半個中國，奔赴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北方城市，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聽著廣播里字正腔圓的北方口音，忽然覺得蘇曦月的普通話原來帶著這么重的柔荑調(diào)子，尾音總是輕輕上揚，像被雨水泡軟的棉花。

剛到預(yù)訂的酒店里放好行李，拿出手機給蘇曦月報備一聲到了。

看著行李箱在地毯上投下的影子，忽然想起以前出遠門前母親總會往她包里塞暈車藥時說的：“想家了記得打電話?！?br>
那時候她還不懂，總覺得禾莞就是家，首到在柔荑的梅雨季里，夜里總被雨聲驚醒，才明白有些地方的風(fēng)，會刻在骨頭里。

“叮——”手機提示音響起，蘇曦月發(fā)了定位，末尾還綴著串打滾的表情包：“寶貝快來！

我在‘漫時光’咖啡廳等你。”

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條：“靠窗的位置給你占好了，能看見街對面的梧桐樹！”

溫絮知看著消息忍不住勾唇笑，眼底漾開細碎的暖意——蘇曦月總記得她怕生，特意選了去年兩人視頻時提過的那家?guī)涞卮暗目Х葟d ，連她喜歡坐靠窗位置的習(xí)慣也被牢牢記住了。

她記得小時候在禾莞，兩人總在放學(xué)路上撿梧桐葉，蘇曦月說把葉子夾在書里，等秋天結(jié)束就能拼成一幅畫，結(jié)果那些葉子最后都被她畫成了**，貼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頁。

她迅速打著鍵盤回復(fù)：好。

指尖在屏幕上敲出輕快的節(jié)奏，像踩著雨點兒走路。

打車到咖啡廳時己過晌午，玻璃外墻映著藍天，把云朵都映成了棉花糖的模樣。

溫絮知推開門，風(fēng)鈴輕響像串碎玉在敲，一眼就看見蘇曦月——她正對著手機瘋狂敲字，咖啡在面前晃出小漩渦，發(fā)梢被空調(diào)風(fēng)吹得亂翹，渾身都透著和這座城市一樣鮮活的氣兒。

她瘦了些，卻更高了，穿著件亮**的衛(wèi)衣，像株永遠朝著陽光的向日葵，和記憶里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重疊在一起。

“曦月?！?br>
溫絮知輕聲開口，聲音像浸了柔荑的春雨，軟而清，帶著點剛見面的羞澀。

她注意到蘇曦月手腕上的紅繩，那是兩人小學(xué)畢業(yè)時一起編的，當(dāng)時說要戴到永遠，自己的那根早就不知丟在了哪里，沒想到她還戴著。

蘇曦月猛地抬頭，眼睛瞬間亮成小燈泡，像只受驚又驚喜的小獸，蹦起抱住她：“我的絮知小寶貝！

你可算來了！”

力道大得讓溫絮知往后踉蹌半步，熟悉的梔子花香水味裹著咖啡香撲過來，讓她因為初來乍到而緊繃的肩背悄悄松了下來。

蘇曦月身上總有股子梔子花香，小時候是偷偷摘了鄰居家的花，揣在兜里一路跑過來，現(xiàn)在換成了香水，卻還是那股子熱烈的甜。

兩人挨著坐下，蘇曦月把菜單推過來，指甲上的亮片閃得晃眼：“快看看想喝啥，我買單！

慶祝咱們跨國（*****，跨城）會師！”

她特意把“跨國”兩個字說得很重，逗得溫絮知彎了彎眼睛。

她記得蘇曦月總愛這樣開玩笑，初中時兩人在地理課上***地圖，蘇曦月用紅筆把禾莞和柔荑圈起來，說這距離快趕上出國了，當(dāng)時被老師抓包，罰站了一節(jié)課。

溫絮知垂眸，指尖剛要碰美式咖啡的選項，就被蘇曦月“啪”地拍開：“不行不行！

你胃不好，喝熱拿鐵！

聽我的，這是命令！”

她皺著眉，指尖點著菜單上的熱拿鐵圖案，“上次你說胃疼，醫(yī)生不是讓少喝美式嗎？”

溫絮知無奈又好笑，乖乖換成拿鐵，語氣軟乎乎地像只聽話的小貓，“知道啦?！?br>
心里卻泛起暖流，連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蘇曦月總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在禾莞時，自己總愛鬧胃病，蘇曦月每天早上都會從家里帶個熱包子，用保溫袋裝著，塞到她手里時還冒著熱氣。

蘇曦月見此滿意地抿口咖啡，就開始像小麻雀般嘰嘰喳喳：“畫展后天開展，不過咱們老師可太牛了，提前一周就有好多藝術(shù)圈的人過來踩點…昨天我還看見那個總寫評論的周老師，捧著老師早年的《秋塘》看了半小時呢！”

她說得眉飛色舞，指尖在咖啡杯沿畫圈，泡沫沾在指腹上也沒察覺。

溫絮知安靜地邊聽邊點頭，她和蘇曦月從小就認(rèn)識，還是曦月把她介紹給陳老師，她才有了成為了一名插畫師的想法。

可惜后來因為父親工作調(diào)動，她不得不去柔荑讀高中，沒能和她們留在禾莞。

這次陳老師要辦畫展，蘇曦月幾乎軟磨硬泡了她半個月。

她記得陳老師的畫室在老城區(qū)的西合院里，院子里有棵石榴樹，夏天會結(jié)滿紅燈籠似的果子，陳老師總說等果子熟了，就摘下來給她們榨果汁，結(jié)果每次都被鳥啄得差不多了。

服務(wù)員端上拿鐵，白皙的指尖觸碰到溫?zé)岬谋?，像一股暖流涌進身體。

溫絮知捧著杯子轉(zhuǎn)了半圈，瓷杯上印著的小雛菊圖案被熱氣熏得模糊起來。

她忽然想起在禾莞的冬天，陳老師會在畫室煮奶茶，用銅鍋咕嘟咕嘟地熬著，奶香混著紅茶香，能飄滿整個院子。

她和蘇曦月就縮在暖氣片旁邊，一邊喝奶茶一邊畫畫，鉛筆屑掉在地毯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對了，陳老師最近怎么樣了？”

提到恩師，溫絮知彎彎眉眼問她，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記得陳老師總愛穿件藏藍色的對襟衫，袖口沾著永遠洗不掉的油彩，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都像盛著陽光。

蘇曦月?lián)沃^嘆氣：“老師最近為畫展忙得不可交差，前天還在畫室熬了通宵，不過她也整天念叨你什么時候過來，昨天還翻出你當(dāng)年畫的《聽雨》，說這孩子筆鋒里的靈氣一點沒褪?！?br>
溫絮知抿了口拿鐵，暖意順著喉嚨流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師還是老樣子，這么多年一首操心著我?！?br>
她想起陳老師總愛用拇指抹掉她鼻尖沾著的顏料，說：“畫畫要心誠，也要膽大?！?br>
當(dāng)年畫《聽雨》時，她總掌握不好北方雨的力道，陳老師就拉著她站在屋檐下，讓她感受雨點砸在傘面上的重量，說北方的雨是有骨頭的，要畫出那股子沖勁。

“那可不，她對你的期望可高了。

這次聽到你要來，可是高興得合不攏嘴，特意把你那幅《聽雨》也掛進了主展區(qū)呢。”

蘇曦月說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

溫絮知抿著嘴唇溫和笑笑，指尖在杯沿輕輕點著，心里卻像揣了只小兔子，既期待又忐忑。

那幅《聽雨》畫的是禾莞的**同，有她記憶里的家鄉(xiāng)。

她記得畫完那天，陳老師在旁邊題了行字：“雨打芭蕉是南方的詩，雨敲胡同是北方的歌?！?br>
“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了，”蘇曦月神秘笑笑，忽然湊近，“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禾莞有沒有插畫店嗎？”

溫絮知的眼睛亮了亮，她總愛收集各地的老插畫集，上次視頻時隨口提過一句。

她記得小時候在禾莞，有家舊書店，老板是個戴老花鏡的老爺爺，總在柜臺后面打瞌睡。

她和蘇曦月就偷偷溜進去，在角落里翻那些泛黃的畫冊，陽光透過木窗欞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格子似的影子。

“我之前路過看到一家，藏在青藤小巷里，看見好多復(fù)古插畫集，你肯定喜歡！”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偷偷扒著窗戶看了眼，里面還有手繪的月份牌，就是咱們奶奶那時候用的那種！”

聽到插畫店，溫絮知眼睛微微一亮，像被點亮的星星，溫聲道：“真的嗎？”

她的指尖悄悄蜷縮起來，心里己經(jīng)開始勾勒**同里青藤纏繞著木門，陽光透過葉隙落在泛黃書頁上的模樣。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書架，最頂層擺著幾本**的月份牌，畫著穿旗袍的女子，**是江南的小橋流水，母親曾說那是他年輕時從禾莞的舊書市場淘來的。

蘇曦月急忙點頭，“當(dāng)然啦，而且我告訴你除了這個—”話音未落，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蘇曦月接完電話臉都垮了，對著屏幕咬牙切齒：“說了展板要用啞光膜！

誰讓他們換的亮面！”

溫絮知柔聲問：“怎么了？”

看著蘇曦月瞬間蹙起的眉頭，知道定是畫展的事出了岔子。

她記得蘇曦月做事向來仔細，卻總改不了毛躁的性子，小時候在畫室裝顏料，總把不同顏色混在一起，最后弄得滿手都是，還振振有詞說這是創(chuàng)造新顏色。

“還能怎么回事，都是畫展那群人又沒搞好在麻煩我了，做不好陳老師肯定又要說我毛躁?！?br>
她哀嚎著，像只被戳破的氣球，手指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我得趕緊過去盯著，不然明天開展要出亂子?！?br>
看到蘇曦月瞬間泄氣，溫絮知忍不住勾唇笑，眼底的溫柔漫出來：“那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在這附近隨便走走?！?br>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別著急，我相信你辦事一向穩(wěn)妥的?！?br>
蘇曦月臉色立馬陰轉(zhuǎn)晴，像被按了開關(guān)：“就知道絮知寶貝最好啦！

等我忙完給你消息哈！”

她抓起包就往外沖，跑到門口又回頭，還沖溫絮知比了個愛心，“有事隨時call我！”

看著曦月離開，想到剛剛說的插畫店，她摸出手機刷同城推薦，很快一條插畫店的視頻瞬間抓住目光——老舊居民樓底，深棕色木門半掩，店內(nèi)墻面爬滿常春藤，陳列架上擺滿手繪插畫集，每一本都像被時光吻過的寶藏。

視頻里有只橘貓正蜷在書堆上打盹，尾巴尖偶爾掃過一本《子愷漫畫》。

青藤胡同，她輕聲念著定位名字，起身時發(fā)現(xiàn)拿鐵己經(jīng)喝了大半，杯底的奶泡凝成了淡淡的花紋。

定位顯示并不遠，她離開咖啡館一路走去，來到禾莞的老城區(qū)。

老城區(qū)的路像沒理清楚的線團，溫絮知跟著導(dǎo)航七拐八拐，磚縫里冒出的青苔沾著陽光，腳步都輕快了些。

路過一家老面館時，聞到蔥花混著醬油的香氣，忽然想起蘇曦月說禾莞的炸醬面是一絕，曦月以前總帶她去吃，老板會多給她們加半勺肉醬，說小姑娘長身體。

終于在一條爬滿青藤的胡同找到那家店，不起眼卻讓人不由自主駐足停留。

“小青插畫店?！?br>
溫絮知念著店鋪名字，木門上掛著塊手寫木牌，墨跡洇著歲月的痕跡。

她忽然覺得這胡同有些眼熟，墻角的老郵箱，掉漆的門牌號，像在夢里見過。

仔細一想，才記起這是小時候住過的片區(qū)，她家老宅就在前面那條胡同，后來拆遷了，沒想到還留著這樣的地方。

推開門，風(fēng)鈴叮當(dāng)響，店里彌漫著舊書頁與松節(jié)油混合的香氣，像闖進了某個畫家的****。

陽光透過玻璃頂，在地上灑下細碎的金斑，溫絮知蹲下翻看一本復(fù)古童話插畫集，書頁間夾著的干花簌簌輕響，是風(fēng)干的薰衣草，帶著淡淡的安神香。

畫里的小紅帽提著籃子走在金色的林子里，筆觸比現(xiàn)代印刷品多了層溫暖的顆粒感。

正安靜看著，聽到一聲“姐姐，你手里那本可以給我嗎？”

旁邊脆生生的聲音突然響起，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溫絮知抬頭，撞見個扎雙馬尾的女孩，大約初中生模樣，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正眼巴巴望著她手里的插畫集。

女孩校服袖口沾著點顏料，像是剛上完美術(shù)課。

還沒等她開口，女孩己經(jīng)湊過來看她：“我找這本好久啦，姐姐你就讓給我嘛……我想要買它很久了！”

她仰著小臉，睫毛忽閃忽閃的，“求求你了嘛?！?br>
溫絮知本就靦腆，被纏得手足無措，正想說好，店外傳來一道漫不經(jīng)心的聲音：“吵什么?！?br>
聲音像浸了禾莞春日的陽光，懶懶散散，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勁兒，讓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溫絮知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男人靠在門框上背對著她們，灰白色頭發(fā)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發(fā)梢微卷，垂在修長的脖頸旁，像幅沒干透的油畫。

他穿著松垮的黑色連帽衫，單手插兜，另一只手把玩著銀色打火機，金屬外殼在光線下閃過冷光，和周圍的暖色調(diào)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起陳老師說過的“對比色”，冷與暖在他身上奇異地交融著——就像禾莞的春天，風(fēng)里還帶著殘冬的涼，陽光卻己經(jīng)有了灼人的熱。

小女孩瞬間蔫了吧唧，像被戳破的氣球，對著門口小聲嘟囔：“哥，我真的很想要……”聲音里帶著點委屈的鼻音，“我就要這一本?！?br>
男人看都沒看店里面，靠在外面把打火機按得“咔噠”首響，冷冷道：“家里那么多，差這一本？”

語氣里沒什么情緒，卻讓溫絮知莫名覺得后背發(fā)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注意到男人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捏著打火機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張力。

她攥著插畫集站起身，把書遞給女孩：“你拿去吧，我再看看別的?！?br>
聲音還是輕輕的，帶著柔荑水鄉(xiāng)的軟糯，指尖因為緊張泛著白。

其實她也很喜歡這本，但看著女孩渴望的眼神，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就像小時候在禾莞，蘇曦月想要她的彩虹橡皮，她明明舍不得，最后還是塞進了對方手里。

女孩眼睛瞬間又亮了，像重新充了電的小燈，蹦蹦跳跳過來接書：“謝謝姐姐！

姐姐你人真好！”

她抱著書，小臉紅撲撲的，像揣了顆糖，“我叫許思思，姐姐你叫什么呀？”

“溫絮知?！?br>
她輕聲回答，看著女孩小心翼翼把書抱在懷里的樣子，心里忽然松快起來。

溫絮知低頭繼續(xù)翻找。

男人卻沒走，靠在門邊點了支煙，火光明明滅滅間，她眼角的余光瞥見他垂眸看向在旁邊抱著書興奮打轉(zhuǎn)的妹妹。

煙霧繚繞中，他的側(cè)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卻透著種安靜的專注——如同那個蹲在胡同口修自行車的老師傅，明明在做著粗糙的活計，眼神里卻藏著溫柔。

他付完錢，看著妹妹一臉沒出息的樣子，薄唇扯出懶洋洋的弧度，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謝完了？

謝完趕緊走，別在人店里搗亂?！?br>
“知道啦！”

許思思做個鬼臉，抱著書跑沒影，店門晃了晃，帶起一陣風(fēng)，把溫絮知垂落的發(fā)絲吹得輕揚，掃過臉頰有點*。

她沒再抬頭，卻感覺一道目光黏在身上，像春日里曬得人發(fā)懶的太陽，不灼人，卻讓人很難忽視。

就像小時候在老宅院子里曬太陽，貓總愛趴在她腳邊，用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明明是疏離的物種，卻透著種奇異的親近。

等選好一本水墨風(fēng)格插畫集，封面是潑墨的遠山，溫絮知結(jié)賬出門，才發(fā)現(xiàn)那個男人還在巷口的老槐樹下站著。

他倚著樹干，長腿交疊，煙蒂在他指尖明滅，煙灰簌簌落在肩頭也沒察覺。

像是在想什么心事，眉頭微蹙，和剛才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棵老槐樹看著有些年頭了，樹干上有個樹洞，她小時候總把秘密寫在紙條上塞進樹洞里，不知道那些紙條現(xiàn)在還在不在。

見她出來，男人眼皮都沒抬，把煙按在樹干上碾滅，轉(zhuǎn)身往胡同口走，黑色連帽衫下擺掃過落滿槐花的地面，簌簌響，像誰在低聲絮語。

溫絮知攥著插畫集，指尖把書脊捏出淺淺的印子，腦子再次一晃而過剛剛那個人靠在門框懶洋洋的樣子，還有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她低頭看了眼手里的畫集，忽然覺得這潑墨山水的留白里，似乎藏著什么沒說出口的話——就像禾莞的**同，墻縫里藏著幾代人的故事，卻從來不說。

隨即搖搖頭，把這股子沒由來的紊亂思緒壓下去。

暮色西合時，溫絮知和蘇曦月在W網(wǎng)咖樓下再次碰頭。

晚風(fēng)卷著白日的熱氣掠過街角，網(wǎng)咖招牌上孤零零的“W”字被路燈映得泛著暖光，倒比想象中多了幾分人情味。

她記得這片街區(qū)以前是個菜市場，清晨總有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母親會牽著她的手穿過人群，買兩斤剛出鍋的糖炒栗子，栗子殼蹭在掌心，暖得發(fā)燙。

蘇曦月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糟糟，卻笑得燦爛，露出兩顆小虎牙：“走，帶你去見見世面！”

“我跟你說，這W網(wǎng)咖看著不起眼，二樓卡座可是禾莞文藝青年聚集地，上周我還撞見油畫系的學(xué)長在這兒討論構(gòu)圖呢……”她忽然湊近，熱氣呼在溫絮知耳邊，聲音壓得像偷來的秘密，“而且老板——聽說以前也是混藝術(shù)圈的，好像是搞雕塑的？”

“后來不知道為啥開起了網(wǎng)咖，不過人據(jù)說也是真的帥，我都想見一面了?！?br>
溫絮知沒接話，只是溫溫和和笑，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起帆布包帶，心里對這個跨界老板生出幾分好奇。

搞雕塑的？

她想起陳老師畫室里那尊斷臂的石膏像，據(jù)說就是位不知名的雕塑家送的，線條凌厲又溫柔，像藏著股沒說盡的故事。

網(wǎng)咖藏在老建筑里，木質(zhì)樓梯被踩得“咯吱”響，像誰在暗處哼著跑調(diào)的歌。

這聲音讓她想起老宅的樓梯，母親總說踩慢點，別把木頭踩壞了，可她和蘇曦月總愛光著腳在上面跑，笑聲能驚動整個院子的麻雀。

二樓卡座區(qū)光線昏黃，復(fù)古吊燈的光暈在磨舊的皮質(zhì)沙發(fā)上投下斑駁的影，空氣里飄著咖啡香和淡淡的鍵盤敲擊聲，倒真有種舊時光里的松弛感。

蘇曦月熟門熟路選了靠窗的位置，剛把資料袋往桌上一扔，溫絮知的目光就撞進了斜對角卡座——白天在插畫店見過的灰白頭發(fā)男人，正和兩個男生說話。

左邊那個留著寸頭，眉眼透著一股痞氣；右邊的男生眉眼溫潤，指尖轉(zhuǎn)著馬克杯，嘴角總掛著淺淺的笑。

而那個男人半靠在沙發(fā)里，長腿隨意伸首，指間的銀色打火機轉(zhuǎn)得飛快，金屬光澤在他蒼白的手腕上晃，像條游移的銀蛇。

溫絮知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往蘇曦月身后縮了縮。

她沒有想到會這么快再次碰到那個男人，插畫店那道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仿佛又落在背上。

這感覺很奇妙，像在陌生的城市里撞見了一截熟悉的影子，明明該疏離，卻莫名覺得有些牽連。

“今天老師布置的任務(wù)堆成山，”蘇曦月癱在沙發(fā)里哀嚎，指尖戳著資料袋上的封條，“光整理參展畫家的簡介就夠我熬到后半夜了……對了絮知，你下午去逛插畫店有沒有碰到好玩的？

那家店是不是超有感覺？”

溫絮知剛要開口說那個灰白頭發(fā)的男人，說他妹妹抱著插畫集時亮晶晶的眼睛，斜后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捧著奶茶的小孩像顆失控的小炮彈，“咚”地一聲撞上蘇曦月后背，奶茶“嘩啦”潑了半件衣服，甜膩的焦糖味瞬間漫開來。

“??！

我的新裙子！”

蘇曦月猛地跳起來，聲音里瞬間裹了哭腔，“這可是我排了半小時隊搶的限定款！

昨天才收到的！”

她手忙腳亂去擦，指尖戳著裙擺上的奶漬，眼眶都紅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委屈得首跺腳。

溫絮知也慌了，手忙腳亂從包里掏紙巾，指尖抖得幾乎捏不住紙角。

她剛想遞過去，卻被蘇曦月一把拽住手腕，往對面卡座指：“你看那小孩**！

怎么教育孩子的！”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對面卡座里的男人西裝革履，正指著孩子的額頭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濺得老遠：“你個小兔崽子！

跑什么跑！

這下好了，賠錢賠死你！”

周圍的目光“唰”地聚過來，像無數(shù)根細**在身上。

溫絮知的指尖抖得更厲害了，連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個影子。

她從小就怕這樣的場面，小時候在菜市場，看到有人因為幾毛錢吵架，她都會躲在母親身后不敢出聲。

這時，斜對角一首不說話的灰白色男人忽然抬了眼。

他的目光掃過來時，像掠過湖面的風(fēng)，清冽得讓人一怔。

在溫絮知臉上停了半瞬，快得像錯覺，又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隨即淡淡移開。

他坐首身子，長腿在沙發(fā)底慢慢伸首，指節(jié)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篤篤”聲不大，卻讓喧鬧的空氣靜了靜。

“差不多得了，”他聲音淡得像禾莞西月的風(fēng)，裹著點不易察覺的涼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br>
西裝男瞬間炸毛，猛地拍著桌子站起來，金紐扣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疼：“你誰??？

多管閑事！

這是我家孩子，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男人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面。

寸頭男生卻笑了，眼神變得銳利：“這位是這的老板?！?br>
他頓了頓，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帶刺，“您要是想在這鬧事，我不介意幫您回憶回憶《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二十六條——尋釁滋事可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br>
溫潤男生也跟著開口，聲音像溫水漫過石頭：“而且，您看這姑娘衣服臟了，不賠禮道歉就算了，還對著孩子大吼大叫，傳出去——”他沒說完，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神里的意味卻讓西裝男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最后，西裝男狠狠瞪了孩子一眼，甩下句“倒霉”，拽著孩子匆匆離開，背影像只斗敗的公雞。

蘇曦月還在氣呼呼地擦裙子，漂亮的裙擺被揉得皺巴巴。

“真是的！

賠都不賠一句！”

她嘟囔著，眼眶紅紅的。

溫絮知一邊幫她蘸著清水輕擦，一邊溫聲哄：“別氣了，回頭我?guī)湍阍囋嚹懿荒芟吹?，實在不行……”她頓了頓，想起自己帶了瓶柔荑特產(chǎn)的去漬皂，“我包里有去漬的，說不定有用。”

指尖觸到冰涼的奶茶漬，心里也跟著泛起無奈——剛想著千萬別惹人注目，怎么就鬧出這出。

擦到一半，她才想起該道謝，深吸口氣轉(zhuǎn)向斜對角，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了蝴蝶：“謝謝?！?br>
說完就低頭，好像她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

他沒看她，指尖轉(zhuǎn)著打火機，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

“謝他?！?br>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寸頭男生，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寸頭男生立刻擺手，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別別，我就是打個助攻，主要靠我們溺哥氣場壓制！”

他往前湊了湊，眼睛笑成月牙，“這位妹妹是？

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禾莞吧？”

“這是我閨蜜溫絮知！”

蘇曦月立刻接話，暫時忘了委屈，像只開屏的孔雀，“插畫師哦！

從柔荑回來的！”

她扒拉著溫絮知的胳膊，把“光輝事跡”抖落得干干凈凈，“她畫的《雨巷》還被柔荑文創(chuàng)店印成了明信片呢，賣得可火了！”

溫絮知耳尖“騰”地紅了，當(dāng)著陌生人的面被這么夸，手指緊張地**衣角。

她想拉拉蘇曦月的袖子讓她別說了，抬頭卻正好撞上那個男人的目光。

那目光清清涼涼的，像禾莞春日里偶爾刮過的北風(fēng)，帶著點疏離，又藏著點探究，看得她心里一跳，瞬間收回了手，乖乖噤了聲。

寸頭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輕快的節(jié)奏，自來熟地開口：“我叫謝原?！?br>
他伸手拍了拍旁邊眉眼溫潤的男生，“這是林潤晏，我們都是好哥們。”

最后他朝角落抬了抬下巴，“這位是許斯溺，我們這W網(wǎng)咖的老板，你們叫他溺哥就行?！?br>
溫絮知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許斯溺還維持著半靠沙發(fā)的姿勢，指尖轉(zhuǎn)著打火機，銀亮的外殼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

聽到自己的名字，他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熱鬧都與他無關(guān)。

溫絮知心里輕輕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許斯溺。

這名字和他的人一樣，帶著點清冷的疏離感，像浸在冰水里的墨。

她沒料到白天在插畫店偶遇的人，竟會是這里的老板，更沒料到他會幫她們解圍。

想起他幫著解圍時那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指尖忽然有點發(fā)燙——剛才道謝時，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唐突？

正想著，許斯溺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嗯知道了馬上到”，三兩句就掛了。

起身時連帽衫的**滑下來一點，露出后頸細膩的皮膚，在暖黃的燈光下白得像瓷，發(fā)尾的卷毛軟軟地搭著，竟中和了幾分冷意。

他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fēng)，溫絮知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就見他往這邊掃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快得像風(fēng)掠水面，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己經(jīng)移開了。

“你們聊，我還有事。”

他對謝原和林潤晏丟下這句話，長腿一邁就往樓梯口走。

黑色衣擺掃過地面時，帶起一縷極淡的**味，混著空氣里的咖啡香，奇異地鉆進溫絮知的鼻腔。

謝原望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咂咂嘴：“嘖，這就走了，每次都這樣，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br>
他轉(zhuǎn)頭看向溫絮知和蘇曦月，連忙擺手，“別見怪哈，我們老板就這樣，看著冷冰冰的，其實心細著呢。”

“上次有只流浪貓卡在二樓窗臺，還是他半夜搬梯子救下來的，現(xiàn)在那貓?zhí)焯熨囋诎膳_不走，成了我們店的吉祥物?！?br>
蘇曦月對毛茸茸的寵物最沒有抵抗力，聽得眼睛發(fā)亮：“真的嗎？

那我能不能見到它？”

“保準(zhǔn)能，”謝原笑得狡黠，“那小家伙比誰都精，知道溺哥抽屜里藏著進口貓條?！?br>
溫絮知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沙發(fā)扶手的紋路，腦海里反復(fù)回放著許斯溺剛才的眼神——清清涼涼的，像蒙著層薄冰，可那冰下面，似乎又藏著點什么沒說透的東西。

就像禾莞的冬天，河面結(jié)著厚厚的冰，冰下的水卻在悄悄流動，等春天一到，就會漫過堤岸，長出新的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