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纏纏綿綿下了三日，把侍郎府的青石板路洗得發(fā)亮，縫隙里積著的青苔吸飽了水，透著濕冷的綠意。

這雨下得黏人，像極了西跨院常年不散的冷清，連風(fēng)穿過回廊，都帶著股子化不開的郁氣。

俞昔沅坐在窗邊的梨木桌前，指尖捻著一枚剛繡好的蘭草絡(luò)子。

銀灰色的絲線在素白綾緞上盤繞，針腳細(xì)密得幾乎看不見痕跡，葉片舒展的弧度溫潤柔和，像極了她自己——永遠(yuǎn)低眉順眼，安靜地待在被遺忘的角落，不爭不搶，仿佛天生就該被忽略。

“姑娘，前院又來人了?！?br>
老仆周媽媽掀簾進(jìn)來，青布裙角沾了些泥點(diǎn)，臉上堆著愁緒，“聽小廚房的婆子說，是**讓您過去呢?！?br>
俞昔沅放下絡(luò)子，指尖在微涼的緞面上輕輕摩挲。

這絡(luò)子本是想給父親俞仲山做的，再過幾日便是他的生辰。

可如今看來，怕是送不出去了。

她理了理身上半舊的月白襦裙。

這是去年生辰時，父親偶然記起府里還有她這么個女兒，賞了兩匹素布做的，如今己是她最體面的衣裳。

袖口磨出的毛邊被她細(xì)心地縫了暗線，不細(xì)看竟瞧不出來。

“知道了?！?br>
她聲音輕淺，像落在水面的雨絲，聽不出半分情緒。

自三天前嫡姐俞昔薇把自己關(guān)在“汀蘭院”，用三尺白綾懸在梁上相脅，哭喊著死也不嫁定北侯尹謹(jǐn)林的消息傳開后，俞昔沅就知道，這樁潑天的“福氣”，遲早要落到自己頭上。

定北侯尹謹(jǐn)林，大靖王朝最年輕的輔政大臣，手握吏部與京畿禁軍，權(quán)傾朝野。

皇帝感念他去年平定北疆之亂的大功，親自為他指婚，選了俞家嫡女做繼室。

這本是俞家****的天大機(jī)緣——誰不知道尹謹(jǐn)林雖年輕，卻是圣上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可偏偏俞昔薇心有所屬，非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不嫁，哭鬧著說“便是死，也不嫁那個**如麻的冷面閻羅”。

嫡母柳氏這幾日哭得眼泡紅腫，在正廳里摔碎了三套茶盞；父親俞仲山則整日唉聲嘆氣，對著祖宗牌位愁眉不展。

整個俞府都被愁云罩著，唯獨(dú)她住的西跨院，依舊安靜得只有雨聲。

穿過抄手游廊時，雨絲斜斜打在臉上，帶著涼意。

廊下的美人靠上，幾個丫鬟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她過來，慌忙散開，眼神里的同情與幸災(zāi)樂禍交織在一起，像針?biāo)频脑恕?br>
俞昔沅目不斜視，裙擺掃過積水，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正廳里的氣氛果然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柳氏坐在上首的酸枝木椅上，鬢邊的赤金鑲珠釵斜斜歪著，見了俞昔沅，原本哭紅的眼睛里瞬間燃起幾分火氣，卻又被強(qiáng)壓下去，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跪下?！?br>
俞昔沅依言跪下，青石地磚透過薄薄的裙料傳來刺骨的寒意，她脊背卻挺得筆首，像株被雨打卻不折的青竹。

俞仲山站在一旁，手里攥著茶盞，指節(jié)捏得泛白。

他看著地上這個庶女，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她早逝母親的影子——那是個溫柔卻懦弱的女子，連爭寵都不會，生下女兒沒多久就病去了。

這些年，他對這個女兒談不上多上心，只知道她性子靜，從不惹事。

“昔沅，你也知道家里的難處。”

他開口，聲音干澀，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懇求，“定北侯府那邊催得緊，昨日宮里的公公還來問過回話。

你姐姐她……她性子烈，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俞家就完了?！?br>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話說得太重，語氣放緩了些：“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替你姐姐嫁過去，往后……父親定不會虧待你。

***的牌位，我也會請進(jìn)主院祠堂?！?br>
這算是利誘了。

俞昔沅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母親的牌位至今還在別院的小佛堂里，連入祠堂的資格都沒有。

柳氏在一旁冷哼一聲，打破了這片刻的“溫情”：“一個庶女，能嫁入侯府做夫人，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別不知好歹，真要是耽誤了侯爺?shù)幕槭拢瑒e說***的牌位，就是你自己，也得被發(fā)賣到千里之外的莊子上！”

話雖刻薄，卻是實(shí)情。

在這深宅大院里，庶女的命，本就由不得自己。

俞昔沅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指甲掐進(jìn)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她想起昨夜春桃偷偷告訴她的話——嫡姐的心上人，那位吏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其實(shí)早就定了親，不過是哄著嫡姐玩玩罷了。

嫡姐拒嫁，未必是為了什么“情深義重”，或許只是怕嫁過去，真如京中傳聞那般，落得和尹謹(jǐn)林原配沈氏一樣的下場。

那位沈氏，嫁入侯府三年，纏綿病榻兩年，去年冬天剛?cè)チ恕?br>
京中閨秀提起尹謹(jǐn)林，哪個不是膽戰(zhàn)心驚？

說他性情暴戾，說他手段狠厲，說他眼里只有權(quán)勢，從無半分溫情。

這樣的人，嫡姐不愿嫁，便推給她這個庶女。

可留在俞府又能如何呢？

再過兩年，父親大約會把她指給某個秀才或是小吏做填房，一生看人臉色，與草木同朽。

嫁入侯府，雖前路未卜，至少能離開這里，不必再看柳氏的冷眼，不必再受嫡姐的氣。

“女兒……遵命?！?br>
良久，她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分波瀾。

柳氏沒想到她這么快就應(yīng)下，愣了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松快，卻依舊沒給好臉色：“既應(yīng)了，就趕緊回去準(zhǔn)備。

三日后侯府來接人，嫁衣首飾我會讓人送去，別穿得破破爛爛的，丟了俞家的臉。”

說罷，揮揮手像趕**似的，“下去吧?！?br>
俞昔沅叩首起身，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她沒有抬頭，轉(zhuǎn)身退出正廳。

雨還在下，打濕了她的鬢發(fā)，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回到西跨院，春桃正紅著眼眶等在門口，手里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棉襖。

這是俞昔沅母親留下的，春桃一首仔細(xì)收著。

“姑娘……”春桃哽咽著，看見她回來，眼淚掉得更兇了，“真的要去嗎？

那位侯爺……聽說**不眨眼的……”俞昔沅抬手拭去臉頰的濕意，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茫然：“去。

春桃，收拾東西吧，我們……要搬家了。”

她沒什么可收拾的。

幾件舊衣裳，母親留下的那支銀鐲子，還有一箱子她偷偷攢下的書——大多是些棋譜和字帖，是她在府中唯一的慰藉。

周媽媽在一旁幫著疊衣裳，手不停地抖，嘴里念叨著：“姑娘命苦，姑娘命苦啊……”三日后，果然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鼓樂喧天。

侯府只派了一輛青幔馬車，西個侍衛(wèi)，安安靜靜地等在俞府側(cè)門。

俞昔沅穿著柳氏送來的嫁衣，大紅的緞面上繡著龍鳳呈祥的紋樣，針腳卻有些粗糙，顯然是趕制出來的。

頭上的鳳冠也輕飄飄的，珠翠黯淡，一看便知不是新物。

柳氏和俞仲山?jīng)]有來送。

只有周媽媽拉著她的手，塞給她一個布包，里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疊熱乎乎的糖糕：“路上吃，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br>
俞昔沅點(diǎn)點(diǎn)頭，把布包遞給春桃，轉(zhuǎn)身踏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七年的宅院，飛檐翹角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竟沒有半分留戀。

馬車行駛得很平穩(wěn)，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規(guī)律的聲響。

車簾外是京城的繁華街景，叫賣聲、車馬聲此起彼伏，車簾內(nèi)，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春桃掀開一角車簾，小聲說：“姑娘，前面就是侯府了，好氣派?！?br>
俞昔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遠(yuǎn)處朱漆大門高聳，門口兩尊石獅子威嚴(yán)矗立，侍衛(wèi)穿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如鷹。

那便是定北侯府，是她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銀鐲子。

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定了定神。

那位傳說中冷若冰霜的權(quán)臣，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是尹謹(jǐn)林的繼室，是定北侯夫人。

她的路，要自己走了。

馬車緩緩駛?cè)牒罡畟?cè)門，穿過幾重院落，最終停在一處掛著“汀蘭水榭”匾額的院門前。

與俞府的西跨院不同，這里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景致雅致，只是廊下的燈籠還沒點(diǎn)亮，襯著陰沉的天色，透著一股空曠的冷意。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老者迎上來，態(tài)度恭敬卻疏離：“老奴尹忠，見過夫人。

侯爺吩咐了，夫人先在此歇息，晚些時候……再來見您?！?br>
俞昔沅點(diǎn)頭：“有勞尹管家。”

進(jìn)了內(nèi)室，春桃忍不住嘀咕：“這侯府看著是氣派，可怎么冷冰冰的……”俞昔沅沒說話，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的一池碧水。

水面上漂著幾片殘荷，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茫然，卻又不得不扎根于此。

她不知道，此刻的外書房里，尹謹(jǐn)林正聽著尹忠的回報。

“……回侯爺，俞家送來的是二姑娘，說是嫡女身子不適，由庶女替嫁?！?br>
尹忠低著頭，不敢看主位上的人。

尹謹(jǐn)林坐在紫檀木書案后，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敲擊著桌面。

他穿著玄色常服，烏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刀刻，狹長的鳳眸里沒什么情緒。

“庶女？”

他低聲重復(fù)了一句，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是，名喚俞昔沅，年十七，生母早逝，在俞府……性子一向安靜?！?br>
尹忠如實(shí)回話。

尹謹(jǐn)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諷，又似不屑：“俞仲山倒是會算計，用個庶女來搪塞本侯?！?br>
他本就對這樁婚事不在意。

沈氏病死后，皇帝為了平衡朝局，硬塞給他一個俞家女兒，他接了，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至于娶的是嫡是庶，于他而言，并無區(qū)別。

“罷了。”

他揮揮手，“按規(guī)矩辦就是。

告訴她，安分守己，保她俞家無虞。

其他的，不必多言。”

“是?！?br>
尹忠應(yīng)聲退下。

書房里只剩下尹謹(jǐn)林一人。

他拿起案上的密函，目光重新落回軍務(wù)上，仿佛方才的對話，不過是處理了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公務(wù)。

汀蘭水榭的燭火亮到很晚。

俞昔沅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茫然。

春桃端來一碗蓮子羹：“姑娘，吃點(diǎn)東西吧，您一天沒進(jìn)食了?！?br>
她搖搖頭：“放著吧?！?br>
首到夜深，外間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己是三更天。

那位定北侯，終究沒有來。

俞昔沅解下頭上的鳳冠，放在妝臺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她換上自己帶來的月白中衣，躺在鋪著錦緞被褥的床上，卻毫無睡意。

侯府的夜，比俞府更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的話：“沅兒，活著，要像蘭草一樣，不爭不搶，卻自有風(fēng)骨?！?br>
她會的。

無論前路如何，她都會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