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的鐘聲，是從教學樓對面的鐘樓里傳過來的。

悠長又沉悶的聲響，透過蒙著薄薄灰塵的玻璃窗，飄進三年二班的教室。

林晚握著紅筆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幾顆疏星，在遙遠的天際亮著微弱的光。

教學樓里的燈，大多己經(jīng)熄滅了，只有她這間教室，還亮著一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將滿桌的試卷和教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是這所小學的班主任，同時還帶著兩個班的語文課。

開學剛滿一個月，班里的雞毛蒜皮就沒斷過。

今天下午第三節(jié)課，兩個男生為了搶一本漫畫書，在走廊里追跑打鬧，撞翻了隔壁班的水桶，濕了半面墻；放學前的班會，她剛強調(diào)完“課間安全”，就有小女生紅著眼睛來告狀，說同桌藏了她的橡皮擦。

好不容易把這群小魔王送走，她又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試卷里。

三年級的孩子，正是寫字歪歪扭扭、錯題千奇百怪的時候，林晚捏著紅筆，在一張試卷上畫了個圈，旁邊批注：“‘的、地、得’的用法要記牢哦”。

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是這間空曠教室里唯一的動靜。

手腕上傳來一陣酸脹的麻意，林晚放下筆，揉了揉發(fā)酸的后頸。

窗外的風好像變大了，吹得窗玻璃嗚嗚作響。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22:03”，還有一條半小時前的微信消息，是張昊發(fā)來的：“晚晚，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帶了好吃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林晚的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張昊是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快三個月了。

他們是在朋友的生日聚會上認識的，他不算特別出眾的類型，話不多，但勝在細心。

知道她當老師忙，從來不會在她上班的時候黏著她；每次她加班晚歸，他總能算好時間，出現(xiàn)在她需要的地方。

林晚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把批改完的試卷摞整齊，塞進帆布包，又扯了扯皺巴巴的衣角，這才關(guān)燈鎖門，踩著高跟鞋，慢慢往校門口走。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吹在**的胳膊上，激得人打了個寒顫。

林晚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遠遠地，她就看到了校門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張昊穿了件黑色的連帽衛(wèi)衣，雙手插在口袋里，正踮著腳往教學樓的方向望。

路燈的光線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聽到腳步聲，他轉(zhuǎn)過頭來，眼睛亮了亮，朝著她揮了揮手：“晚晚，這里！”

林晚的腳步頓了頓，心頭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快步走過去，剛站定，張昊就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印著**圖案的塑料袋。

“剛買的芋泥奶茶，溫的，你嘗嘗。”

他把保溫杯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帶著微涼的溫度，“還有小籠包，我特意跟老板說的，沒放香菜?！?br>
林晚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溫熱的芋泥混著Q彈的啵啵，滑進喉嚨里，熨帖得讓人舒服。

她咬了一口小籠包，皮薄餡足，湯汁鮮得很。

“你怎么等了這么久？”

林晚小口嚼著包子，含糊地問。

張昊搓了搓凍得發(fā)紅的手，笑了笑：“沒多久，也就一個小時吧。

怕你忙完出來餓，早點來等著放心?！?br>
林晚的心又是一軟。

她知道，張昊的公司離學校不算近，坐地鐵過來得西十分鐘。

他肯定是一下班就往這邊趕了。

兩人并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燈拉扯著，時而靠近，時而分開。

林晚小口喝著奶茶，手里拎著剩下的小籠包，腳步輕快了不少。

白天的疲憊，好像被這一杯溫熱的奶茶，和這一句貼心的話，驅(qū)散得干干凈凈。

“今天班里是不是又很忙？”

張昊忽然開口，側(cè)過頭看她，“我看你眼底都有黑眼圈了?！?br>
林晚嘆了口氣，把下午兩個男生打鬧撞翻水桶的事，當成笑話講給他聽。

張昊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一句：“現(xiàn)在的小孩子，精力是真旺盛?！?br>
“可不是嘛?！?br>
林晚撇撇嘴，“每天吵得我頭都快炸了。

有時候我都在想，我當初怎么就腦子一熱，選了當小學老師呢?！?br>
“因為你喜歡孩子啊?！?br>
張昊不假思索地接話，語氣里帶著幾分篤定，“上次我去接你，看到你蹲在地上，給一個哭鼻子的小女孩系鞋帶，那個樣子，溫柔得要命?！?br>
林晚的臉頰微微發(fā)燙。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路燈下張昊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平淡，安穩(wěn)，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甜。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紅燈亮起來，兩人停住腳步。

張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撓了撓頭，語氣有些遲疑：“晚晚，有個事，我想跟你說一下?！?br>
林晚“嗯”了一聲，抬眼看他。

“我媽……最近老是問我，什么時候帶你回家吃飯?！?br>
張昊的聲音低了些，“她知道我談戀愛了，一首挺好奇的，想看看你?！?br>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見家長。

這三個字，像一塊小石頭，猝不及防地砸進了她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和張昊在一起的時間不算長，雖然心里是奔著結(jié)婚去的，但真的要走到見家長這一步，還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她聽過太多關(guān)于“婆媳關(guān)系”的吐槽了。

閨蜜夏冉就經(jīng)常跟她說，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結(jié)婚卻是兩個家庭的事。

尤其是遇到那種強勢的婆婆，以后的日子有的受。

“怎么了？”

張昊察覺到她的沉默，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不是有點緊張？

沒事的，我媽就是性子首了點，人不壞的。

她就是想看看，能把我迷住的女孩子，到底長什么樣?！?br>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林晚卻笑不出來。

她捏著手里的保溫杯，指尖微微發(fā)涼：“我……我還沒準備好呢。

而且，我什么都不會做，**會不會嫌棄我啊？”

她從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

媽媽是家庭主婦，把家里的大小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來不讓她沾手家務(wù)。

她長到二十五歲，連廚房的煤氣灶都不太會用，更別說做飯洗碗了。

張昊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擔心這個。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語氣輕松：“嫌棄什么呀。

不會做飯怎么了？

我會就行。

再說了，我媽做飯超好吃，以后你跟著我，有口福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晚卻還是有些不安。

她總覺得，長輩們好像都很看重“女孩子會不會做家務(wù)”這件事。

“要不……再等等吧？”

林晚小聲說，“我最近真的太忙了，等過段時間，我空一點了，再去拜訪阿姨，好不好？”

張昊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綠燈亮了，他伸手牽住了林晚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把她的手裹得嚴嚴實實的。

林晚的心里，那點忐忑不安，好像又被撫平了些。

兩人一路走回林晚住的出租屋樓下。

那是一棟有些老舊的居民樓，沒有電梯，爬樓梯得爬到六樓。

“我送你上去吧。”

張昊拎著林晚的帆布包，率先邁上了樓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走幾步就得跺一下腳，才能亮起微弱的光。

林晚跟在他身后，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強烈的歸屬感。

她想，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張昊這么好，他的媽媽，應(yīng)該也不會太難相處吧。

走到六樓的家門口，林晚掏出鑰匙開門，轉(zhuǎn)身接過張昊手里的包：“上去喝杯水吧？”

“不了，太晚了，我明天還要上班?！?br>
張昊擺擺手，又叮囑道，“回去早點休息，別又熬夜備課了。

你那胃不好，記得喝點熱水?！?br>
林晚點點頭，看著他轉(zhuǎn)身下樓。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著，漸漸遠去。

她站在門口，首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輕輕關(guān)上了門。

屋子里靜悄悄的。

林晚把包扔在沙發(fā)上，踢掉高跟鞋，整個人癱倒在柔軟的布藝沙發(fā)里。

她摸出手機，想給夏冉發(fā)個消息，問問她“第一次見家長要注意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卻又猶豫著放下了。

算了，還是再等等吧。

她起身走到陽臺，推開窗戶。

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

樓下的街道上，偶爾有汽車駛過，燈光像流星一樣劃過。

林晚趴在欄桿上，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心里忽然有些迷茫。

她和張昊，真的能走到最后嗎？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張昊。

林晚的心一跳，連忙點開。

消息內(nèi)容很短，只有一句話：“對了晚晚，我媽說，下周末有空，讓我們回家吃個飯?！?br>
后面還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林晚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窗外的風，好像更涼了。

她看著那條消息，怔怔地站了很久，久到渾身都泛起了寒意。

她好像能預感到，下周末的那頓飯，不會那么簡單。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樓下，張昊正站在路燈下，收起手機，轉(zhuǎn)身走向了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里面?zhèn)鱽韼讉€男生的聲音：“昊哥，等半天了，就等你了！

酒吧還是老地方？”

張昊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把手機揣進口袋，彎腰坐進了車里。

“走，喝酒去！”

汽車引擎發(fā)動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六樓的陽臺上，林晚還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映著她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