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盛夏的尾巴，把A市火車站南廣場的熱氣卷得滾燙。

人潮像沙丁魚罐頭，拖著行李箱的新生、舉著接站牌的家長、叫賣冰飲的小販……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嘈雜得讓姜江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她站在一個賣煎餅的小攤后面，偷偷探出半張臉，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了不遠處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

是林耀東。

即使隔著幾十米，即使他只是隨意地站著，也還是顯眼得像自帶光源。

白T恤配淺灰色運動褲，最簡單的穿搭，卻被他穿出了清爽利落的感覺。

個子很高，肩寬腰窄，一只手插在褲袋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指尖偶爾劃動一下，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跟視頻里隱約看到的樣子差不多，又好像……更帥一點。

姜江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手心沁出點薄汗。

她就是“姜姜”，那個跟林耀東在游戲里罵過三年“菜狗”、吐槽過八百遍專業(yè)課、約好“開學帶你橫掃A大食堂”的網(wǎng)友。

網(wǎng)上聊天時，她能隔著屏幕跟他互懟，能發(fā)一連串沙雕表情包，能大言不慚地說“等我到了A大，哥罩你”。

可真站到他面前了，社恐屬性瞬間拉滿，腳像灌了鉛，挪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林耀東發(fā)來的消息：到了嗎？

我在南廣場的香樟樹下，很好找。

姜江咬了咬下唇，打字回復：剛出閘機，我看到你了。

發(fā)送成功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按下了啟動鍵，低著頭，借著人群的掩護，一步一步往香樟樹的方向挪。

離得越近，心跳越響，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雜著陽光曬過的青草氣息，很干凈的味道，跟他本人一樣。

林耀東還在低頭看手機，似乎在等她的回復，完全沒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影子。

姜江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停住，手指絞著連衣裙的下擺，緊張得喉嚨發(fā)緊。

該說什么？

“嗨，兄弟，好久不見？”

——不行不行，太傻了。

“我是姜姜，沒認錯人吧？”

——好像有點刻意。

她在心里排練了無數(shù)遍的開場白，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底氣不足的氣音。

猶豫了足足十幾秒，首到旁邊有人拖著行李箱差點撞到她，姜江才像是被推了一把，猛地抬起頭，對著林耀東的背影，用蚊子叫似的聲音開口：“內(nèi)個……東子，我來啦?！?br>
聲音剛落，空氣仿佛靜了半秒。

林耀東劃手機的手指倏地頓住，像是沒反應過來。

他側過頭，視線越過肩膀往后看，臉上還帶著點等待網(wǎng)友的漫不經(jīng)心，首到看清身后站著的人，那點漫不經(jīng)心瞬間凝固成了錯愕。

逆著光，他看到一個女生。

黃白色的齊肩短發(fā)被風吹得有點亂，發(fā)尾泛著點不明顯的金色，襯得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荔枝。

臉頰因為熱，也因為緊張，透著點粉粉的紅，像熟透的水蜜桃。

眼睛是圓圓的杏形，此刻正睜得大大的，帶著點受驚的小鹿似的慌張，睫毛又密又長，輕輕扇動著。

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的小腿線條軟軟的。

站在那里，不算特別瘦，是那種看起來很勻稱、很可愛的微胖，像只圓滾滾的糯米團子。

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沒拿。

林耀東的大腦有那么一瞬間的空白。

他愣了幾秒，才慢慢轉過身，視線從她微卷的發(fā)梢，滑到她緊張得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那雙寫滿“完蛋了他是不是認不出我”的眼睛上。

姜姜？

那個在游戲里跟他對噴“你操作像老奶奶繡花”的姜姜？

那個說“等見面了跟你比劃比劃籃球”的姜姜？

那個他默認了三年、準備見面就勾肩搭背喊“兄弟”的姜姜……是個女生？

還是個看起來一說話就會臉紅、風一吹就會倒的……小姑娘？

“你……”林耀東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平時的語調，只是尾音里還帶著點沒掩飾住的驚訝，“你是……姜姜？”

姜江被他看得更緊張了，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脖子，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還要?。骸班拧俏?。”

說完，她又覺得這樣太沒底氣，像是怕他不信，又補充了一句，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我就是網(wǎng)上那個姜姜，跟你約好今天來看學校的，我叫姜江，江水的江?！?br>
說完，她就后悔了。

哪有人自我介紹這么急的，顯得更傻了。

姜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只好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黃白色的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她發(fā)燙的臉頰。

林耀東看著她這副樣子，跟記憶里那個隔著麥克風咋咋呼呼的“姜姜”完全重合不起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像只做錯事的小動物似的女生，鼻尖似乎還能聞到她發(fā)間飄來的、淡淡的橘子味洗發(fā)水香氣。

跟他想象中的“奔現(xiàn)”場景，好像……偏差有點大。

風又吹過，卷起幾片香樟葉，落在腳邊。

林耀東看著姜江那截露在短發(fā)外面、微微泛紅的耳尖，心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新鮮。

他沉默了幾秒，原本插在褲袋里的手抽出來，無意識地撓了撓眉骨，語氣里的驚訝慢慢淡了下去，染上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嗯，我知道了。”

頓了頓，他看著她依舊不敢抬頭的樣子，補充了一句，聲音放輕了些：“我是林耀東?！?br>
陽光穿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落在林耀東白色的T恤上，泛起一層淺淺的金光。

姜江的心跳，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原來，這就是奔現(xiàn)啊。

好像……和想象中，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