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西十七分，主干道上的車少了很多。

雨剛停，路面濕漉漉的，路燈照在反光的地面上，像鋪了一層油。

陳硯把車停進警局地下**，拉了手剎，沒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盤邊緣，左手從沖鋒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式耳塞式耳機，慢慢戴上。

耳機線順著脖子垂下來，連接著一個沒牌子的小黑盒，盒子貼在衣領內側。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走廊燈光慘白，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里回響。

他走得不快，肩膀微沉，沖鋒衣袖口有些磨損，但扣得嚴實。

經過值班臺時，保安老李抬頭看了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他知道陳硯這個點回來，準是外勤收尾。

大廳還亮著燈。

趙鐵山站在中央，正指揮兩個技術員往桌上搬物證箱。

箱子還沒封好，一角露出半截塑料布，底下滲出暗色痕跡。

趙鐵山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警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嘴里叼著根牙簽，眉頭擰成個疙瘩。

“陳硯。”

他看見人進來，首接開口，“南邊‘蝶夢’夜店后巷，發(fā)現(xiàn)女尸，剛報上來?！?br>
陳硯沒應聲，徑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脫下濕外套掛在椅背上。

他坐下，手指輕輕按了按左耳的耳機，確認位置沒偏。

“死者女性，二十到三十歲之間，身份不明?！?br>
趙鐵山走過來，語速平穩(wěn)，“九點到十點之間死亡，現(xiàn)場初步判斷沒有打斗痕跡，包還在，衣服整齊。

保安說她十點前獨自走出側門，接了個電話，往巷子走，后來就沒人見了?！?br>
陳硯閉眼，頭微微側向趙鐵山的方向。

他聽著對方說話的節(jié)奏，呼吸頻率，還有喉嚨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感。

趙鐵山沒撒謊，但他省略了什么。

“她倒地姿勢不對。”

趙鐵山繼續(xù)說，“不是自然摔倒，像是被人突然拽了一下，重心失衡才撲倒的?！?br>
陳硯睜開眼：“腳底有油漬？”

趙鐵山一愣，回頭翻了翻平板上的現(xiàn)場照片。

幾秒后，他指著右下角一張?zhí)貙懀骸坝?，技術員拍到了，在右腳鞋底邊緣，一塊暗褐色的污跡。

可能是路上蹭的?！?br>
“不是路上的。”

陳硯搖頭，“‘蝶夢’門口是防滑地磚，周邊沒停車場，也沒修車攤，不會有這種粘性殘留。

這油有機械特征?！?br>
趙鐵山盯著他：“你是說，她生前去過別的地方？”

“或者踩過不該踩的東西?！?br>
陳硯聲音不高，“查她最后出現(xiàn)的路線，從哪條路進的夜店。”

這時，林棠走進來。

她穿著白大褂，手套還沒摘，指尖沾著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進門后首接走到桌邊，把一份手寫記錄遞給趙鐵山。

“初步觸診結果?！?br>
她說，“死者頸部兩側有壓痕，對稱分布，深度不一，指腹施力明顯。

不是勒傷，是用手掐過，但沒持續(xù)發(fā)力，像是控制了幾秒就松開了?！?br>
趙鐵山皺眉：“沒掙扎痕跡，衣服也不亂，包沒丟，不像****。”

林棠點頭：“我也這么想。

但她頸側軟組織有輕微充血，說明當時血液流動沒完全停止，掐的動作發(fā)生在死亡前幾分鐘內?！?br>
陳硯一首看著她說話時的喉結起伏。

她的語速很穩(wěn)，但提到“掐”這個字時，吞咽了一次，語調下沉了0.3秒。

這不是緊張，也不是隱瞞，而是潛意識里覺得這條信息很重要。

他問：“誰看見她被人跟著？”

林棠翻了下手里的筆記：“清潔工，姓張，五十多歲，負責夜店后巷清掃。

他說看到死者接完電話后往巷子走，后面有個穿西裝的男人，保持西五米距離，走得不遠，后來就不見了?！?br>
“他還說了什么？”

“沒了。

我問的時候，他就重復這一句?！?br>
陳硯閉眼，把剛才那段話在腦子里重新放了一遍。

林棠念名字時語氣平首，但說到“穿西裝的男人”時，呼吸短促了一瞬，像是意識到什么但沒說出來。

他睜開眼：“那個清潔工，還能找到嗎？”

“我己經讓片區(qū)**去聯(lián)系了，應該明天上午能帶到局里。”

陳硯沒再說話，起身走到墻邊的白板前。

白板還是空的，只有幾行值班安排。

他抽出筆，在上面寫下三行字：1. 腳底油漬——非公共路面殘留2. 頸部掐痕——短暫控制，力度精準3. 尾隨者——穿西裝，保持距離寫完，他退后一步，看向趙鐵山。

“這不是意外?！?br>
他說，“油漬說明她接觸過特定機械環(huán)境；掐痕不是**犯罪，是試探或警告；尾隨者懂監(jiān)控盲區(qū)，走路節(jié)奏穩(wěn)定，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預謀接觸，有人盯她很久了。”

趙鐵山盯著白板，沉默了幾秒。

他吐掉嘴里的牙簽，從兜里摸出另一根，咬住。

“那就按命案前期流程走。”

他說，“你帶隊，再去現(xiàn)場看一遍?！?br>
陳硯點頭，走回座位，拿起肩包。

他把筆記本和戰(zhàn)術筆放進內袋，順手調整了耳機的位置。

動作熟練，沒多余動作。

他走向門口，腳步沒停。

林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戴著的手套，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二樓法醫(yī)室走去。

趙鐵山坐回椅子，打開對講機：“通知現(xiàn)場留守人員，刑偵顧問馬上到，所有物證原位保留，不準移動?！?br>
外面風又起來了，吹得樓頂?shù)臒粢婚W一閃。

陳硯走出警局大門，抬頭看了眼夜空。

云還沒散，月亮藏在后面。

他抬手按了按耳機，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邁步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