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咳聲沖破喉嚨的時候，沈倦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火燒火燎地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入目不是凡間小茶館那熟悉的破舊木梁，而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風一吹過，竹葉簌簌作響，帶著一股子清冽的草木氣息。

身上的粗布短褂沾著露水，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涼得他一哆嗦。

“嘶——”沈倦撐著地面坐起身，腦袋里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涌了進來。

原身也叫沈倦，是青霧宗雜役峰最不起眼的一個弟子，昨天去山腳下的溪流挑水，腳下一滑摔進了溪里，撲騰了幾下就沒了氣息，再睜眼，芯子就換成了他這個凡間茶館里混吃等死的伙計。

青霧宗，修仙宗門，雜役弟子，月例靈石只有三塊，每天要掃山門、劈柴、挑水，干不完活還得挨管事師兄的罵。

沈倦消化完這些信息，臉瞬間垮了下來。

他在凡間當伙計，好歹還能偷閑躲在柜臺后曬太陽嗑瓜子，怎么穿到修仙界，反倒成了個苦哈哈的雜役？

“沈倦！

你個懶骨頭！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挑桶水都能摔進溪里，要不是老子路過把你撈上來，你早喂魚了！

還不快滾去掃山門！”

一聲粗聲粗氣的呵斥打斷了沈倦的思緒，他抬頭一看，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叉著腰站在不遠處，正是雜役峰的管事師兄王虎。

王虎手里拎著一根藤條，眼神兇巴巴的，看得沈倦心里一咯噔。

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堆起一臉討好的笑：“虎師兄，這不是剛醒嘛，腦子還有點懵。

這就去，這就去！”

好漢不吃眼前虧，摸魚也得先把管事師兄糊弄過去。

王虎瞪了他一眼，又罵罵咧咧地叮囑了幾句“掃干凈點，別偷懶”，這才甩著袖子走了。

沈倦看著王虎的背影，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挪到雜役房，拎起墻角那把掉了毛的掃帚，一步三晃地往山門走去。

青霧宗的山門建在半山腰，一條青石板路蜿蜒而下，路兩旁種滿了翠竹。

按理說，掃這么一段路也不算太累，可原身身子骨弱，又剛落水，沈倦走了沒幾步就覺得腿肚子發(fā)軟。

“罷了罷了，修仙什么的，哪有摸魚舒服?！?br>
沈倦把掃帚往路邊一靠，尋了個樹蔭底下的大石頭，一**坐了上去。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

他瞇著眼睛打量西周，青山連綿，云霧繚繞，空氣清新得不像話，比凡間那烏煙瘴氣的小茶館強多了。

就是日子苦了點。

沈倦摸了摸肚子，咕嚕嚕的叫聲響起，原身昨天就沒吃多少東西，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等會兒掃完地，得去伙房蹭兩個饅頭才行。”

他咂咂嘴，心里盤算著，“最好能再摸兩條小魚，烤著吃，那滋味……”正想得美，一陣腳步聲傳來。

沈倦嚇得一激靈，連忙從石頭上滑下來，抓起掃帚假裝掃地，嘴里還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兒。

“沈倦？”

一道清泠泠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疑惑。

沈倦抬頭，只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少女站在不遠處，梳著簡單的雙丫髻，眉眼清麗，腰間掛著一柄長劍，氣質(zhì)出塵。

是內(nèi)門的云瑤師姐。

沈倦的記憶里，這位云瑤師姐是青霧宗為數(shù)不多的正經(jīng)修煉的弟子，天賦不錯，性子卻軟，被掌門和長老們寄予厚望，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是雜役峰弟子們暗地里羨慕又敬畏的存在。

“云、云瑤師姐。”

沈倦放下掃帚，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禮，心里卻在打鼓，該不會是被抓包摸魚了吧？

云瑤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幾乎沒怎么動過的青石板路上，又看了看他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珠，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她昨天就聽說雜役峰有個弟子落水了，沒想到竟是眼前這個總是偷懶?；纳蚓搿?br>
“剛醒就來掃地，身子吃得消嗎？”

云瑤的聲音很輕柔，“王虎師兄也真是，也不說讓你歇兩天?！?br>
沈倦心里一喜，師姐這是在關心他？

他連忙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嗨，沒事，弟子身子骨硬朗著呢！

就是……就是有點餓。”

云瑤被他那副模樣逗笑了，從腰間的儲物袋里摸出兩個白面饅頭遞過去：“剛從伙房拿的，還熱乎，你先墊墊肚子。”

“多謝師姐！

師姐人美心善！”

沈倦眼睛一亮，接過饅頭就往嘴里塞，噎得他首翻白眼。

云瑤見狀，又遞過一個水囊，無奈道：“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沈倦灌了兩口清水，才緩過勁來，他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師姐真好，比那王虎師兄強多了?！?br>
云瑤失笑，她今天是來山門外練劍的，沒想到撞見了摸魚的沈倦。

她看著沈倦那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窘迫樣子，又想起掌門師伯近日唉聲嘆氣，說青霧宗日漸衰落，連個像樣的弟子都挑不出來，心里忽然生出一絲不忍。

“你就打算一輩子當個雜役，天天掃山門？”

云瑤忍不住問道。

沈倦啃饅頭的動作一頓，抬起頭，臉上滿是理所當然：“挺好的啊，掃掃地，曬曬太陽，餓了有饅頭吃，困了能睡大覺，多自在?！?br>
修仙多累啊，要打坐練氣，要闖秘境奪寶，還要和人打打殺殺，哪有摸魚舒服。

云瑤看著他那副胸無大志的樣子，好氣又好笑。

她見過太多一心想往上爬的弟子，像沈倦這樣只**魚的，還是頭一個。

“修仙能長生不老，能飛天遁地，難道你就不向往嗎？”

云瑤追問。

沈倦咂咂嘴，把最后一口饅頭咽下去，拍了拍肚子，一臉滿足：“長生不老有什么好的？

活那么久，不得天天干活？

我才不遭那個罪?！?br>
云瑤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搖搖頭，轉(zhuǎn)身往山門外走去：“真是朽木不可雕也?！?br>
沈倦看著她的背影，撇撇嘴，重新坐回大石頭上。

雕什么雕，摸魚才是正道。

他靠在竹樹上，曬著暖融融的太陽，沒一會兒就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間，沈倦仿佛聽到有人在耳邊嘆氣：“青霧宗怎么就出了這么個摸魚的弟子喲……”他翻了個身，嘟囔一句：“摸魚多好……”陽光正好，竹林幽靜，沈倦睡得昏天黑地，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開局就摸魚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青霧宗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而他這個只想混吃等死的雜役弟子，注定要被推上風口浪尖，被迫卷成大佬。

王虎師兄巡視山門的時候，老遠就瞧見沈倦縮在樹蔭下睡得正香，掃帚被扔在一邊，青石板路還是老樣子，氣得他吹胡子瞪眼，拎著藤條就沖了過去。

“沈倦！

你個混賬東西！

老子讓你掃山門，你倒好，在這里睡大覺！”

藤條帶著風聲抽過來，沈倦驚醒，連滾帶爬地躲開，嘴里連聲求饒：“虎師兄饒命！

饒命啊！

弟子這就掃，這就掃！”

王虎的藤條沒抽中，更氣了，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要是再敢偷懶，老子就扣你這個月的月例靈石！

看你喝西北風去！”

沈倦縮著脖子，連連點頭，拿起掃帚裝模作樣地掃起來。

王虎罵罵咧咧地看了他半晌，確定他不敢再偷懶，這才悻悻地走了。

等王虎走遠，沈倦立馬停下動作，揉了揉差點被抽中的胳膊，心里把王虎罵了千百遍。

“扣靈石？

太狠了吧！”

他愁眉苦臉，三塊靈石雖然不多，但好歹能去山腳下的鎮(zhèn)子換點零嘴，要是被扣了，日子更難熬了。

沒辦法，沈倦只能老老實實地掃起路來。

他掃得慢條斯理，東一下西一下，太陽都快落山了，才把那段青石板路掃干凈。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雜役房，沈倦剛想躺下歇會兒，就被伙房的張老頭叫了過去，說是要幫忙劈柴。

“張老頭，弟子今天累壞了，能不能明天再劈??？”

沈倦苦著臉求情。

張老頭瞪了他一眼：“少廢話！

今天劈不完，晚上沒飯吃！”

沈倦只能認命，拿起斧頭劈柴。

原身力氣小，沒劈幾下就氣喘吁吁，他看著院子里那堆小山似的木柴，只覺得眼前發(fā)黑。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他哀嘆一聲，斧頭掄得更慢了。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云瑤師姐竟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

“張老伯，我給你送點糕點?！?br>
云瑤的聲音響起，張老頭見了她，立馬眉開眼笑：“是云瑤啊，快進來坐?！?br>
云瑤擺擺手，目光落在沈倦身上，見他累得滿頭大汗，斧頭都快握不住了，心里微微一動。

“張老伯，沈倦今天落水剛醒，身子還虛，這些木柴我?guī)退??！?br>
云瑤說道。

張老頭愣了愣，隨即笑道：“那敢情好，有勞你了?！?br>
沈倦簡首要熱淚盈眶，連忙把斧頭遞給云瑤，自己則退到一邊，殷勤地給云瑤遞水。

云瑤接過斧頭，手腕輕輕一翻，斧頭便帶著凌厲的風聲劈了下去，木柴應聲而裂。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沒一會兒，就把那堆木柴劈得整整齊齊。

沈倦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自嘀咕：“不愧是內(nèi)門師姐，這力氣也太大了?！?br>
劈完柴，云瑤擦了擦手，把食盒遞給張老頭，又看了沈倦一眼：“以后別總偷懶，好好干活，也能攢點靈石，買點修煉用的丹藥?！?br>
沈倦連連點頭，心里卻不以為然：丹藥哪有饅頭香。

云瑤沒再多說，轉(zhuǎn)身離開了伙房。

晚上，沈倦終于吃上了熱乎的飯菜，還有張老頭特地留給他的兩個白面饅頭。

他吃得狼吞虎咽，心里卻在盤算著明天怎么摸魚。

第二天一早，沈倦被王虎師兄叫醒，說是要去山腳下的溪流挑水。

挑水是雜役峰最累的活之一，一趟下來，肩膀都能磨破。

沈倦磨磨蹭蹭地拎著水桶，心里一百個不愿意。

走到山腳下的溪流邊，沈倦剛想蹲下來歇會兒，就聽見一陣爭吵聲。

只見幾個蒼梧宗的弟子正圍著一個青霧宗的雜役弟子，嘴里罵罵咧咧的，似乎是在搶水。

青霧宗的雜役弟子寡不敵眾，被推搡得連連后退，水桶都被打翻了。

沈倦本想躲遠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蒼梧宗的弟子罵得太難聽，連帶著青霧宗都被數(shù)落得一無是處。

“青霧宗真是越來越不行了，連個雜役都這么窩囊！”

“就是！

地盤都快被我們蒼梧宗占了，還敢來這里挑水？”

沈倦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雖然愛摸魚，可也容不得別人欺負青霧宗的人。

他拎著水桶走過去，往那幾個蒼梧宗弟子面前一站，扯著嗓子喊道：“你們吵什么吵！

這溪流是你家開的？

憑什么不讓我們挑水？”

那幾個蒼梧宗弟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沈倦一番，見他穿著青霧宗雜役的衣服，長得瘦瘦弱弱的，頓時嗤笑起來。

“又來一個找死的！”

一個高個子弟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沈倦。

沈倦眼疾手快，往旁邊一躲，順勢把手里的水桶一揚，冰涼的溪水劈頭蓋臉地澆了那高個子弟子一身。

“你找死！”

高個子弟子勃然大怒，揮拳就朝沈倦打過來。

沈倦哪里是他的對手，只能連連后退，嘴里還不忘嚷嚷：“**啦！

蒼梧宗的人欺負人啦！”

他的喊聲引來了不少路過的村民，村民們圍過來看熱鬧，對著那幾個蒼梧宗弟子指指點點。

蒼梧宗的弟子見狀，也不敢再動手，只能放了幾句狠話，悻悻地走了。

那被欺負的雜役弟子連忙過來道謝，沈倦擺擺手，喘著粗氣說：“沒事，都是同門，應該的。”

經(jīng)過這一鬧，沈倦也沒心思挑水了，他拎著空水桶，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沒想到，這事兒竟傳到了掌門的耳朵里。

下午的時候，沈倦被王虎師兄帶到了掌門的住處。

青霧宗的掌門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頭，姓柳，平日里總是唉聲嘆氣的。

柳掌門見了沈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就是沈倦？

今日在山腳下，是你趕跑了蒼梧宗的弟子？”

沈倦心里咯噔一下，還以為要挨罵，連忙點頭：“回掌門，是弟子?！?br>
柳掌門卻突然笑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有骨氣！

我們青霧宗的弟子，就該這樣！”

沈倦愣住了，這是……被表揚了？

柳掌門又說：“如今蒼梧宗步步緊逼，我們青霧宗正是缺人之際。

我看你反應快，膽子也不小，不如就去外門修煉吧！”

沈倦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外門弟子？

那豈不是要天天練氣打坐？

比雜役還累！

他連忙擺手：“掌門，弟子不行！

弟子就是個雜役，哪會修煉??！”

柳掌門卻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笑著說：“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從明天起，你就去外門報道！

月例靈石漲到十塊！”

十塊靈石！

沈倦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垮了下來。

十塊靈石是不少，可修煉太苦了啊！

他還想再掙扎一下，柳掌門卻己經(jīng)擺擺手，讓王虎師兄帶他下去了。

走出掌門的住處，沈倦抬頭望天，欲哭無淚。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摸魚，怎么就這么難呢？

王虎師兄倒是很高興，拍著他的肩膀說：“沈倦，你小子走運了！

好好修煉，將來要是能進內(nèi)門，可別忘了師兄！”

沈倦苦著臉，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的摸魚生涯，怕是要到頭了。

第二天一早，沈倦磨磨蹭蹭地來到外門報道。

外門比雜役峰熱鬧多了，到處都是練劍打坐的弟子。

沈倦剛到，就被外門的李長老叫了過去。

李長老遞給沈倦一本《引氣訣》，說道：“這是我們青霧宗最基礎的功法，你先學著練氣，什么時候引氣入體，什么時候才算真正的外門弟子。”

沈倦接過《引氣訣》，看著上面那些晦澀難懂的文字，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練氣？

引氣入體？

這比掃山門劈柴難多了！

他抱著《引氣訣》，找了個樹蔭底下的石頭坐下，翻開書頁看了幾眼，就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陽光暖融融的，微風拂過，帶著竹葉的清香。

沈倦打了個哈欠，心里暗暗發(fā)誓：就算進了外門，他也要摸魚到底！

可他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

蒼梧宗的野心越來越大，青霧宗的危機越來越近，而他這個只**魚的修士，注定要被逼著拿起劍，扛起振興宗門的重任。

往后的日子里，他會在練功時偷偷睡覺，會在宗門小比時躺贏，會在秘境探險時撿漏，會在無數(shù)次“被迫”中，一步步成為青霧宗的頂梁柱，成為修仙界人人稱羨的大佬。

而這一切的開端，不過是一個落水穿越的伙計，只想在修仙界，好好摸一次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