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掛鐘時針剛碾過九點半的刻度，秒針在寂靜里劃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

方綾渃摘下浸透消毒水氣味的乳膠手套，指尖在空氣中虛虛蜷曲——這雙手今天己經(jīng)撫過三位逝者的臉頰，指腹還殘留著粉底與防腐油脂混合的黏膩，仿佛還能觸到那些逐漸失去溫度的皮膚紋理。

她對著**室斑駁的鏡子扯了扯深藍色工作服的領口，鏡中女人的臉被頭頂慘白的燈管照得毫無血色，眼下的淡青色像宣紙上暈開的墨痕。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浸在寒潭里的星子，能映出周遭一切卻不泄露半分情緒。

“綾渃，今兒能準點走??？”

走廊盡頭傳來值班保安老李的聲音，混著搪瓷杯底磕碰桌面的脆響，“我剛聽天氣預報說后半夜要轉(zhuǎn)涼，圍巾帶上沒？”

方綾渃轉(zhuǎn)身時，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墻角的金屬推車，發(fā)出“吱呀”一聲細銳的摩擦。

“知道了李叔，”她拿起椅背上那條洗得發(fā)白的駝色圍巾，指尖勾著流蘇打了個松垮的結(jié)，“您也早點鎖門，別總在值班室耗到后半夜?！?br>
**室的門鎖“咔嗒”合上的瞬間，值班室的電話突然爆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那聲音像枚生銹的釘子，狠狠扎進殯儀館死寂的空氣里，在空曠的走廊里撞出層層疊疊的回音。

方綾渃的腳步頓在原地，老李己經(jīng)抓起聽筒，三兩句對話后，他掛電話的動作帶著種不尋常的滯澀。

“有個急活兒，”老李轉(zhuǎn)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刻出深深的溝壑，手里的搪瓷杯晃了晃，熱水濺在袖口上，他卻渾然不覺，“城西那邊送過來的，十五歲的小姑娘。”

方綾渃的圍巾在頸間松了半寸，睫毛輕輕顫動：“怎么個情況？”

她在這家殯儀館做遺體化妝師五年，見過太多“急活兒”——車禍現(xiàn)場拼湊的殘肢，火災后蜷成炭團的軀體，甚至有過被水泡得發(fā)脹、指紋都模糊不清的浮尸。

但老李此刻的眼神，像吞了半截煙頭似的，透著股說不出的澀。

“***的人剛送來的，”老李往搪瓷杯里續(xù)著熱水，白霧漫過他的眉峰，“說是……父母欠了***，把她抵給放貸的，跑的時候被追債的用鋼管打在頭上，沒撐到醫(yī)院?！?br>
方綾渃的指尖猛地收緊，圍巾的流蘇在掌心硌出紅痕。

她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早該煉就得心如止水，可“十五歲”這三個字像根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扎進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想起上周那個患白血病去世的男孩，化妝臺上還擺著他沒做完的數(shù)學試卷，頁眉用熒光筆寫著“要考市重點”。

“人在哪兒？”

她轉(zhuǎn)身往停尸間走，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墻角的拖把，帶起一縷嗆人的灰。

停尸間的冷氣機發(fā)出沉悶的嗡鳴，像頭蟄伏的巨獸在喘息。

不銹鋼床架上蒙著的白布邊緣，隨著氣流輕輕晃動，像浮在水面的尸骸。

當老李掀開白布的一角，方綾渃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女孩蜷縮著，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幼貓，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沾著泥漬和暗褐色的血痂。

右額角的傷口猙獰地翻開，凝固的血塊像暗紅色的蠟，粘住了幾縷枯黃的發(fā)絲。

最讓人窒栗的是她的眼睛，明明己經(jīng)失去焦距，卻圓睜著，瞳孔里像是凍著未散的驚惶，睫毛上甚至還掛著半干的淚痕，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法醫(yī)初步鑒定是顱骨碎裂，”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那幾個動手的跑了，她爸媽……***的人說聯(lián)系不上，手機關機，家里也沒人?！?br>
方綾渃伸出手，指尖懸在女孩冰冷的臉頰上方兩厘米處，遲疑了片刻才輕輕落下。

就在她的皮膚觸到女孩肌膚的瞬間，那片僵硬的面頰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的動作頓住了，隨即自嘲地彎了彎嘴角——不過是肌肉殘存的神經(jīng)反射，她卻差點以為這具年輕的軀體里，還藏著未散的魂魄。

“李叔，把恒溫箱調(diào)到22度，”她轉(zhuǎn)身去拿那只銀灰色的化妝箱，金屬搭扣打開時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

“再去庫房找套干凈的初中女生校服，要……淺藍色的，最好帶點白條紋的那種?！?br>
老李應著轉(zhuǎn)身離開，厚重的鐵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將停尸間與外界徹底隔絕。

冷氣機的嗡鳴里，只剩下方綾渃和那具年輕的軀體。

她打開化妝燈，暖黃的光線漫過女孩的臉，卻驅(qū)不散那層死寂的青灰。

脫脂棉蘸著卸妝水在掌心捏出細微的褶皺，湊近時聞到女孩發(fā)間混著鐵銹味的塵土氣。

那是廢棄倉庫特有的味道，混雜著霉斑與老鼠屎的腥氣。

“疼嗎？”

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冷氣機的轟鳴里輕輕發(fā)顫，像風中搖曳的蛛絲，“我給你擦擦，我會輕點，不會疼的?！?br>
棉片擦過傷口邊緣時，她的動作輕得像在**蝴蝶翅膀。

暗紅色的血漬在雪白的脫脂棉上暈開，像朵開錯季節(jié)的**。

“他們說你是為了跑，”她蘸了點凡士林，指尖在掌心揉開時泛著溫潤的光，“跑的時候，是不是很怕？”

女孩的睫毛毫無征兆地顫了顫，方綾渃的呼吸頓了半秒。

她知道這是幻覺，卻還是放柔了聲音：“別怕了，到這兒就安全了。

那些追你的人，**會找到的。

就算找不到，天地自有公道，不是嗎？”

粉底刷在臉上掃過，細膩的粉末掩蓋了皮膚下的淤青，卻遮不住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倔強。

方綾渃盯著女孩緊抿的唇，突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也是這樣咬著嘴唇跟繼父吵架，最后摔門跑出家門，在網(wǎng)吧角落蜷了整夜，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你說**媽怎么能這樣呢？”

她拿起眉筆，筆尖懸在女孩眉骨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消毒水的氣味里，仿佛飄來倉庫里的霉味，混合著女孩奔跑時急促的喘息。

還有鋼管揮起時帶起的風聲，“把你當東西抵出去……他們配當爸媽嗎？”

眉筆終于落下，輕輕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方綾渃的指腹蹭過女孩眉間的川字紋，那是長期皺眉留下的痕跡，像道淺淺的溝壑：“別恨了，恨著累。

你還小，該干干凈凈地走，別讓那些人、那些事，臟了你的路?！?br>
化妝臺上方的白熾燈突然閃了閃，暖黃的光瞬間暗下去，又猛地亮起來，在墻壁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有人在身后踮腳張望。

方綾渃抬眼望了望燈座，電線接口處有些松動，是這半年來的**病了。

她低下頭，繼續(xù)給女孩涂唇膏，豆沙色在蒼白的唇上暈開，添了點生氣，像將謝未謝的花苞。

“我給你換身新校服，”她解開女孩校服上的紐扣，動作輕得像拆一份易碎的禮物，“淺藍色的，像天空的顏色。

你以前是不是也喜歡看天？

我小時候總對著云發(fā)呆，想它們能飄到哪里去，是不是能飄到?jīng)]有爭吵的地方。”

燈光又開始閃爍，這次更厲害，明暗交替間，方綾渃看見女孩的手指似乎動了動。

她放下手里的襯衫，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女孩的手背——那截手腕細得像早春的蘆葦桿，手腕內(nèi)側(cè)有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繩子勒過，又像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留下的勒痕。

“投胎的時候，記得挑個好人家，”她拿起桃木梳，慢慢梳開糾結(jié)的發(fā)絲，梳齒劃過發(fā)結(jié)時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挑那種會給你買草莓蛋糕，會陪你寫作業(yè)的爸媽。

要挑住在有陽臺的房子里，晚上能看見星星的那種?！?br>
梳子齒勾住打結(jié)的地方，她停下手，用指尖一點點將發(fā)絲捋順，像在解開一個纏繞多年的結(jié)：“別再受苦了，好不好？”

最后一下燈光閃爍時，方綾渃清楚地看見，女孩眼角滾落一滴透明的液珠，順著臉頰滑進耳窩，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她握著梳子的手頓了頓，隨即輕輕笑了——不是幻覺，是她終于放下了。

凌晨十二點整，殯儀館的石英鐘發(fā)出沉悶的報時聲，在走廊里一圈圈蕩開。

方綾渃將疊好的舊校服放進黑色塑料袋，新?lián)Q的淺藍色校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衣角的白條紋像未干的淚痕。

女孩閉著眼睛，嘴角似乎帶了點笑意，像睡著了的天使，終于擺脫了塵世的泥沼。

“睡吧，”她拉上白布，指尖在布面上輕輕拍了拍，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天亮就送你走，去你該去的地方?！?br>
走出化妝室時，老李正在值班室打盹，搪瓷杯歪在桌角，茶水在桌面洇出深色的圈，像幅抽象的地圖。

方綾渃放輕腳步，圍巾裹緊了半張臉，只露出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像寒夜里獨自燃燒的星。

殯儀館的鐵門在身后緩緩合上，“哐當”一聲巨響，驚飛了墻頭上棲息的夜鳥，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夜風卷著碎雨撲過來，方綾渃縮了縮脖子，往巷口走。

這條路她走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數(shù)清有多少盞路燈，哪幾盞是接觸不良的，哪幾盞的玻璃罩裂了道縫。

此刻路燈昏黃，雨絲在光暈里斜斜地織著，路面的水洼倒映著破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又像無數(shù)雙窺視的眼睛。

快到巷口時，三個影子突然從垃圾桶后面晃出來，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魅，擋住了去路。

劣質(zhì)**的氣味混著廉價白酒的酸腐氣息撲面而來，方綾渃的后背瞬間繃緊，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折疊刀——那是去年冬天被醉漢騷擾后，老李硬塞給她的，刀身小巧，卻足夠鋒利。

“小妹妹，一個人走夜路??？”

黃毛混混往前湊了兩步，染成金色的發(fā)絲黏在汗津津的額頭上，眼神像黏在糖紙上的**，黏膩又令人作嘔，“哥哥們送你回家唄？

保證比你自己走有意思多了?！?br>
方綾渃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發(fā)出“吱呀”一聲狼狽的響。

“我沒錢，”她的聲音盡量平穩(wěn)，指尖卻在刀柄上掐出了紅痕，“手機可以給你們，放我走?！?br>
“手機哪有你值錢？”

另一個瘦高個吹了聲口哨，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他伸手就要去摸方綾渃的圍巾，“看這細皮嫩肉的，陪哥哥們玩玩，少不了你的好處……”手還沒碰到圍巾，突然被一股蠻力攥住，瘦高個“嗷”地叫了一聲，整個人被往后扯了個趔趄，重重摔在水洼里。

濺起一片混著泥的水花，污穢的液體濺在他自己的臉上，他卻顧不上擦，只顧著哀嚎。

“誰**多管閑事？”

黃毛轉(zhuǎn)身時，拳頭己經(jīng)揮了出去，卻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穩(wěn)穩(wěn)扣住，那只手的力道大得驚人，他感覺自己的指骨都要被捏碎了。

方綾渃抬頭，看見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路燈下，雨絲落在他肩上，暈開深色的斑點，像水墨畫里的飛白。

他的側(cè)臉線條冷硬，下頜線繃得很緊，抓著黃毛手腕的手用力一擰，對方立刻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都快下來了。

“滾。”

男人的聲音比夜風還冷，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砸在濕漉漉的空氣里，能凍出裂紋來。

剩下兩個混混見狀，抄起墻角的啤酒瓶就沖過來，玻璃碰撞的脆響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方綾渃下意識閉眼，卻沒聽到預想中的打斗聲，只聽見幾聲悶響和短促的慘叫。

她睜開眼時，看見男人抬手輕輕揮了揮，像在撣掉袖口的灰塵，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突然打開車門，下來西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

動作利落得像訓練有素的獵豹，三兩下就把剩下的混混按在了地上，動作干凈得沒有一絲多余。

黃毛被其中一個西裝男踩住后背，臉貼著水洼里的泥，含糊地罵著臟話，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下嗚咽。

穿風衣的男人踢了踢他的腿彎，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還嘴？”

黃毛立刻噤聲，肩膀抖得像篩糠，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男人這才轉(zhuǎn)過身，風衣下擺掃過地面的積水，帶起細碎的水珠。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藏著片不見底的海，落在方綾渃身上時，那片海似乎溫柔了些，泛起細碎的漣漪：“你沒事吧？”

方綾渃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攥著折疊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慌忙松開手，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水洼里轉(zhuǎn)了個圈，刀刃反射的光刺得她眼睛發(fā)疼。

“我……我沒事，”她的聲音有點發(fā)顫，不是嚇的，是剛才那幾下干凈利落的身手讓她恍惚，仿佛看到了電影里的場景，“謝謝你。”

“舉手之勞。”

男人彎腰撿起刀，用隨身攜帶的紙巾擦干凈遞過來，指尖不經(jīng)意碰到她的掌心，帶著點雨水的涼意，像塊溫潤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