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天，是墨藍(lán)色的。

窗簾布舊得發(fā)脆，擋不住窗外漏進(jìn)來的微光，稀稀拉拉地灑在炕沿邊。

林微是被姥姥的咳嗽聲驚醒的。

她沒敢開燈，摸黑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躡手躡腳地挪到外屋。

灶臺上的藥罐還溫著，是昨晚睡前熬好的，她掀開蓋子，一股苦澀的藥味漫出來，嗆得她鼻尖發(fā)酸。

小煤爐的火還沒滅，她添了兩塊碎煤，把藥罐坐上去溫著，又轉(zhuǎn)身去摸米缸。

米缸底兒見了光，只剩下小半把碎米。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抓出來，淘洗干凈，放進(jìn)鍋里煮成稀粥。

姥姥的老慢支犯了快半個月，醫(yī)生說要靜養(yǎng)，還要吃補(bǔ)藥，可補(bǔ)藥太貴，她買不起。

只能每天熬點稀粥，配著最便宜的咸菜，勉強(qiáng)填肚子。

藥香漸漸濃了，彌漫在狹小的屋子里。

林微蹲在灶臺前，看著火苗**著藥罐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腿上的補(bǔ)丁。

那是上周洗褲子時扯壞的，她用姥姥剩下的碎布頭，一針一線縫起來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條爬著的小蟲子。

六點整，藥熬好了。

她把藥汁倒進(jìn)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碗里，晾到溫?zé)?，才端著走進(jìn)里屋。

姥姥還在咳嗽，臉憋得通紅，看見她進(jìn)來，勉強(qiáng)扯出個笑。

“微微，咋起這么早？”

“姥姥，該喝藥了?！?br>
林微扶著姥姥坐起來，把碗遞到她嘴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姥姥喝了兩口藥，皺著眉嘆氣：“這藥太貴了，要不別買了，姥姥扛扛就過去?！?br>
“不行?！?br>
林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點固執(zhí)，“醫(yī)生說要喝夠療程，您別操心錢的事兒。”

姥姥還想說什么，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林微拍著她的背，眼眶有點熱。

錢的事兒，怎么能不操心。

她的書包里，躺著三張兼職排班表。

奶茶店的午間班，十一點到下午兩點；快餐店的晚班，五點到八點；還有一份家教，是給隔壁小區(qū)的小學(xué)生補(bǔ)數(shù)學(xué)，每晚九點到十點半。

三份兼職，撐起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也撐起了姥姥的藥費。

喝完藥，姥姥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林微收拾好碗筷，回到外屋，掀開鍋蓋，鍋里的稀粥熬得黏稠，她盛了半碗，又從櫥柜里摸出兩個冷硬的饅頭。

那是昨天剩下的，她用塑料袋包了兩層，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書包最底層。

這是她今天的午飯。

七點，天徹底亮了。

林微背上書包，走到炕邊看了看姥姥，確認(rèn)她睡得安穩(wěn)，才輕輕帶上門。

清晨的風(fēng)有點涼，吹得她脖子縮了縮。

她低著頭，快步往公交站走，腳下的布鞋鞋底快磨平了，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覺到石子硌腳的疼。

公交站己經(jīng)有不少學(xué)生了，穿著嶄新的校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笑，手里拿著熱氣騰騰的包子和豆?jié){。

林微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躲在站牌后面，生怕被人注意到。

她的校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書包還是初一開學(xué)時發(fā)的，拉鏈壞了一半，用一根繩子系著。

和周圍的人比起來，她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長。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來了，林微被人群擠著上了車。

她抓著扶手，縮在最角落的位置，書包緊緊抱在懷里，生怕里面的冷饅頭被擠扁。

車廂里很吵，學(xué)生們在討論昨晚的電視劇，討論哪個明星出新歌了，討論下周的月考。

林微低著頭，耳朵卻悄悄豎起來。

她也想加入他們，也想和同學(xué)說說笑笑，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暴露了那點藏不住的窘迫。

怕他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和油煙味，怕他們看到她書包里的冷饅頭，怕他們問起她的爸爸媽媽。

她沒有爸爸媽媽。

從記事起，她就和姥姥相依為命。

別人問起時，姥姥只說，她的爸媽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打工，要很久才回來。

她知道，那是姥姥騙她的。

鄰居家的阿姨說漏過嘴，她的爸媽在她一歲那年出了車禍，再也沒回來。

這個秘密，她藏了很多年，像藏著一根刺，不敢碰，也不敢提。

公交車到站，林微隨著人群下車，剛走到校門口，就聽見一陣哄笑。

她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校門口的梧桐樹下，圍著一群人。

人群中央站著個男生，穿著和她一樣的校服，卻敞著領(lǐng)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他的頭發(fā)有點長，遮住了眉眼，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手里把玩著一個棒球棍，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周圍的男生都圍著他，說著什么，惹得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林微的心里，漾起一圈圈漣漪。

她認(rèn)得他。

江馳。

這個名字，在學(xué)校里無人不知。

家世顯赫的少爺，成績墊底的學(xué)渣，打架斗毆的?？?。

老師提起他，總是搖頭嘆氣，卻又不敢多說什么。

同學(xué)們提起他，要么是羨慕，要么是畏懼。

林微見過他很多次。

在走廊里，在操場上，在學(xué)校的后巷里。

每次見到他，她都像受驚的兔子，立刻躲開，生怕被他注意到。

她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陽，耀眼得讓人不敢首視。

她是埋在塵埃里的影子，卑微得不敢出聲。

林微低著頭，快步從人群旁邊走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

就在她快要走進(jìn)教學(xué)樓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就是他！

昨天搶了我小弟的錢！”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林微的腳步頓住了。

她不敢回頭，卻忍不住豎起了耳朵。

身后的哄笑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木棍敲擊地面的聲音，“嗒嗒”的，敲得人心慌。

她聽見江馳的聲音，很低，帶著點不耐煩：“哦？

在哪兒？”

“就在那兒！

跑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林微的心跳得飛快，像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躲到了教學(xué)樓的廊柱后面。

她看見幾個男生追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跑過，手里拿著木棍，嘴里罵罵咧咧的。

而那個被追的人，慌不擇路地朝著她的方向跑了過來。

林微嚇得渾身發(fā)抖，緊緊地貼著廊柱，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見那個瘦小的男生跑過來，腳下一滑，摔倒在她面前。

緊接著，追上來的男生們停住了腳步，圍成了一個圈。

江馳走在最后面，他慢悠悠地晃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戾氣。

地上的男生嚇得渾身發(fā)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林微躲在廊柱后面，手指緊緊地攥著書包帶，指節(jié)泛白。

她能清楚地看到江馳的臉。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他的眼神很亮，卻帶著點桀驁不馴的狠勁。

她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江馳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突然轉(zhuǎn)過頭，朝著廊柱的方向看了過來。

林微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她看見他的目光，越過人群，首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光的星星，又像藏著鋒芒的刀。

她嚇得渾身僵硬，連躲都忘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藥香還殘留在鼻尖，冷饅頭硌著她的腰側(cè)，而那個桀驁的少年，正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她。

她甚至能看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不是要走過來？

他是不是要罵她多管閑事？

無數(shù)個念頭在林微的腦海里炸開，她的腿軟得像面條，幾乎要站不住。

就在這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別理她，就是個路過的！”

江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

然后，他緩緩地轉(zhuǎn)了回去，抬腳，踩在了那個男生的手背上。

男生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林微猛地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再聽，不敢再看，趁著人群騷動的時候，她低著頭，像一只受驚的小獸，飛快地沖進(jìn)了教學(xué)樓。

她一口氣跑到三樓的教室，推開后門，跌跌撞撞地沖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靠著墻，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她趴在桌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從書包里摸出那個被捂得溫?zé)岬睦漯z頭，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

饅頭的碎屑卡在喉嚨里，噎得她難受。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卻在抬頭的瞬間，看到窗外的梧桐樹下。

江馳正背對著她站著，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微微側(cè)過頭，朝著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微的心臟，再一次，瘋狂地跳動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

窗外的風(fēng)，吹過梧桐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桀驁的少年，在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笑意。

更不知道的是，這場清晨的偶遇，會是她漫長暗戀里，最開始的序章。

也會是，她短暫一生里，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