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總帶著點黏膩的熱意，即便教室前后門都敞著，空氣里還是浮著一層揮不散的粉筆灰味——混著舊課本的油墨香、后排男生偷偷嚼的薄荷糖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緊繃感，像被拉到極致的橡皮筋，懸在“高一第一次月考分析”這幾個黑體字下方。

黑板是剛擦過的，邊緣還留著淡白色的粉筆印，那行標題是老周早上提前寫的，字體方正，橫平豎首，像他這個人一樣，沒什么多余的情緒，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場。

上課鈴響到第三聲時，走廊里傳來熟悉的皮鞋聲——“嗒、嗒、嗒”，節(jié)奏不快，卻精準地踩在每個同學的心跳上。

有人飛快地把抽屜里的漫畫塞進去，有人趕緊用課本蓋住攤在桌上的小說，林微則下意識地把數(shù)學試卷往語文書底下掖了掖，指尖碰到卷邊的分數(shù)欄，72這個數(shù)字像小刺一樣扎了她一下。

老周走進教室時，懷里抱著的教案邊緣己經(jīng)磨得發(fā)毛，封面用紅筆寫著“高一（3）班”，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五角星——那是上學期期末他們班拿了文明班級的標記。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站在講臺前，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全班。

那目光像溫水，卻帶著重量，落在前排成績好的男生臉上時，會頓一秒，帶著點默許的笑意；落到中間混日子的同學身上時，就涼了些，像提醒；等到掠過林微這邊時，林微感覺后背的校服瞬間貼在了椅背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她知道，接下來的話，多半是說給她聽的。

“這次月考，整體成績還行，”老周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能清楚地傳到教室最后一排，“但有個問題得重點說——有些同學偏科很嚴重?！?br>
“嚴重”兩個字他咬得稍重，指尖捏著的紅筆在教案上輕輕點了點。

教室里瞬間靜了下來，連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都變得清晰。

林微能感覺到，斜前方有同學悄悄回頭，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又飛快地轉(zhuǎn)回去；右邊的張浩甚至輕輕“嗤”了一聲，雖然很輕，卻像根細針，扎進她的耳朵里。

她下意識地把下巴往下壓了壓，視線落在桌角那道劃痕上——那是開學第一周，前桌女生用圓規(guī)不小心劃的，當時還吵了兩句，現(xiàn)在看著那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倒像她此刻的成績，一邊高一邊低，別扭得讓人難受。

“高一結(jié)束就要分文理，”老周頓了頓，拿起黑板擦，在“月考分析”西個字旁邊敲了敲，粉筆灰簌簌往下掉，“成績肯定是重要參考，畢竟分數(shù)是硬通貨，但也不是唯一標準，得結(jié)合自己的興趣和情況?！?br>
這話讓林微心里稍微松了點，手指無意識地摸向筆袋里的鋼筆——那是她生日時姑姑送的，筆尖很細，寫語文作業(yè)時特別順手。

可還沒等這口氣吐完，老周的話又接了上來，語氣里多了點“過來人”的沉重：“不過我得說句實在話，理科的專業(yè)比文科多得多，以后就業(yè)面也廣。

你們現(xiàn)在可能覺得‘喜歡’最重要，但到了社會上，‘能吃飯’才是根本。

尤其是女生，要是能把理科趕上來，以后的路能好走點，不用跟一堆人擠文科的窄橋?！?br>
“窄橋”兩個字像塊小石頭，砸在林微的心上。

她想起昨天晚上，媽媽端著水果進房間，看見她在背語文古詩，嘆了口氣說：“微微，你姐當年就是理科好，現(xiàn)在在設(shè)計院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你要是選文，以后找工作可難了?！?br>
爸爸也在客廳接話：“就是，文科除了當老師、考***，還能干嘛？

不穩(wěn)定?！?br>
當時她沒敢反駁，只是把古詩本翻得嘩嘩響，現(xiàn)在老周的話和爸**話疊在一起，堵得她胸口發(fā)悶。

手里的鉛筆不知什么時候被攥得很緊，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了一個小窟窿。

那張草稿紙還是上周算數(shù)學題用的，背面還留著幾道錯號，紅筆的痕跡刺眼得很。

林微低著頭，眼睛盯著那個小窟窿，突然想寫點什么——像是要抓住點什么，證明自己不是老周說的“需要趕理科”的女生。

她飛快地移動鉛筆，在窟窿旁邊寫下三個字：“我想選文”。

字跡很輕，鉛筆芯的顏色淡淡的，像怕被人看見。

可剛寫完最后一筆，胳膊肘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是張浩。

他沒轉(zhuǎn)頭，眼睛還盯著自己的數(shù)學練習冊，嘴角卻微微撇著，用口型無聲地說：“別逞能了，選文的女生都是理科跟不上?！?br>
他的嘴唇動得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林微眼里。

林微的手指頓了頓，鉛筆芯在紙上蹭出一道淡痕。

她沒看張浩，也沒說話，只是把筆尖重新對準“我想選文”這三個字，一點一點地描。

第一次描的時候，力度還控制著，怕把紙戳破；第二次描，筆尖壓得重了些，字跡開始變得清晰；到第三次，她幾乎是用了力，鉛筆芯在紙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黑色的痕跡越來越深，像要把這三個字刻進紙里，也刻進自己心里。

桌角的劃痕還在，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落在草稿紙上，把“我想選文”這西個字照得發(fā)亮。

林微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就算老周說理科路寬，就算張浩說選文是逞能，就算爸媽擔心就業(yè)，她好像還是不想放棄——放棄那些能讓她在語文課上眼睛發(fā)亮的詩句，放棄那些寫作文時能讓她忘了時間的靈感，放棄那個藏在心里很久的、想和文字打交道的小念頭。

老周還在***說著文理分科的注意事項，紅筆在教案上畫著重點，同學們的呼吸聲、翻書聲、粉筆的篤篤聲，在教室里交織成一片。

林微把寫著“我想選文”的草稿紙往作業(yè)本底下壓了壓，指尖摸了摸那行深深的字跡，后背悄悄挺首了些——像是剛才那幾下描摹，不僅把字刻進了紙里，也把一點小小的決心，刻進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