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著殯儀館值班室的窗玻璃，聲音粘稠又單調(diào)，像為這個夜晚打的拍子。

林晚收起那把老舊的黑傘，傘尖滴落的水在門口積成一小灘昏黑的印子。

空氣里是消毒水、劣質線香和某種更深層、更難以名狀的陳舊氣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奶奶那張枯槁嚴肅的臉仿佛還在眼前。

“小晚，”她彌留時的手像一截干枯的樹枝，死死攥著林晚，“林家這份業(yè)障，你得扛起來…規(guī)矩不能破，尤其是…橫死的?！?br>
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墓穴的涼氣。

現(xiàn)在，這份“業(yè)障”壓在了林晚的肩上。

墻上那面鐘的指針，慢吞吞地疊在了十二點整。

幾乎就在秒針落定的瞬間，殯儀館那扇老舊的大鐵門，被什么東西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

不是敲，是撞。

悶響在空寂的回字形廊院里蕩開，帶著回音。

沒有預約電話，沒有提前通知。

這個點，不該有客。

林晚吸了口氣，指甲掐進掌心，一步步穿過陰冷的走廊去開門。

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門外停著一輛手推的尸床，蓋著慘白的尸布，床腳沾著泥濘和水漬。

送尸的人不見蹤影，只有夜雨嘩嘩地下。

她推著尸床進入最大的那個靈堂，空曠，只有正中孤零零擺著冰棺，西壁白墻在節(jié)能燈下白得瘆人。

金屬床腳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得讓人牙酸。

掀開尸布的一角，一股混合著河水腥氣和奇異馥郁花香的冰冷氣味猛地沖出來。

一具無頭的女尸躺在那里，穿著一條鮮艷如血的**袍，絲絨料子濕漉漉地緊貼身體，勾勒出窈窕又僵硬的曲線。

脖頸的斷口處參差不齊，泡得發(fā)白，但被仔細清理過，沒有預期的血腥。

旗袍盤**得一絲不茍。

林晚的心跳撞著喉嚨。

她走到一旁，打開奶奶傳下來的那個烏木工具箱，里面工具冷光森森，針是特制的長針，線是浸過藥液的暗色絲線。

規(guī)矩第一條：橫死之人，需由林家后人親手縫合殘肢，安撫怨魂，助其往生。

她戴好橡膠手套，觸感冰涼。

取針，穿線。

女尸的皮膚冷得像冰窖里的凍肉，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彈性。

針尖刺入，牽引著絲線穿過斷裂的皮肉，動作必須平穩(wěn)，不能猶豫。

靈堂里只有線穿過皮肉時細微的嗤嗤聲，以及她自己過分沉重的心跳。

汗水滑下她的鬢角。

就在最后一針即將收線的剎那——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猛地抬了起來，五指如鐵鉗，死死扣住了她正握著針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林晚的呼吸驟停，血液凍結，駭然瞪向那具女尸。

它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縫合好的頭顱端正地擱在脖頸上，面容模糊，但那只抬起的手，卻穩(wěn)得像鋼鐵。

叮咚——她口袋里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標準的番茄小說消息推送提示音。

在這死寂的靈堂里炸開，嚇得林晚猛地一顫。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一條本地新聞的推送標題猙獰地跳了出來：緊急尋人！

昨日深夜于城西殯儀館附近失蹤的年輕女子，其頭顱至今仍未找到，家屬懸重金征集線索……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生活照，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孩笑靨如花。

紅裙子…**袍…林晚的視線一點點、極其僵硬地從手機屏幕，移回到眼前這具穿著**袍的無頭——不，己經(jīng)縫合好頭——的女尸身上。

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

然后，她聽見了。

一個幽咽、斷續(xù)，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冒起氣泡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從那女尸縫合的脖頸斷口處，不，更像是從……從她的腹部傳了出來：“我…的…頭…………在…你…那…里…嗎……？”

林晚渾身一抖，被攥住的手腕痛得發(fā)麻。

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另一只空著的手猛地伸出，顫抖著探向那身鮮艷的**袍。

絲絨濕冷**。

她猛地扯開了旗袍前襟！

女尸蒼白的腹部**出來，皮膚下，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不規(guī)則地蠕動起伏，像是一窩急于破土而出的活物。

沒有血跡，沒有傷口。

那蠕動越來越劇烈。

林晚的眼瞳因極致恐懼而收縮，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刺入那蠕動的皮肉——觸感不是溫熱的內(nèi)臟，而是……冰冷、光滑的、紙張？

或是……電子屏幕？

她猛地撕開了那片皮肉。

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模糊，腹腔之內(nèi)空空蕩蕩，沒有臟器，只有一片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

而在那虛無之中，赫然擠塞著一團團慘白的光暈，細看，竟是一個個扭曲跳動著的文字！

密密麻麻，瘋狂地滾動、刷新，伴隨著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無數(shù)嘈雜急切的低語匯成的洪流：“快更！

生產(chǎn)隊的驢都不敢這么歇！”

“等的花都謝了！

作者死了嗎？”

“卡在這里是不是人？??！”

“差評！

再不更新給你寄刀片！”

“頭呢？

我要看后續(xù)！

拿頭來更！”

“更新太慢，借你人頭一用??！”

最后那條彈幕，猩紅加粗，帶著猙獰的感嘆號，如同血咒，猛地占據(jù)了整個視野，幾乎要躍出那冰冷的腹腔，砸到她的臉上。

林晚僵在原地，血液如同被瞬間抽干，又轟然涌回，沖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靈堂頂上慘白的燈光打在女尸那張被縫合好的臉上。

針腳細密。

那張臉的五官，在燈光下，正一點點扭曲、蠕動，逐漸變成——她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