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上的水袖，甩出去是江南三月的煙雨，收回來是閨閣女兒百轉(zhuǎn)千回的情思。

昆腔裊裊，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著臺下每一位賓客的心神。

云州戲魁顏云笙顏大家的一曲《皂羅袍》，字字珠璣，腔腔含情，曾是江南道多少達官顯貴、文人雅士捧著金山銀山也難求一聞的絕響。

今夜，顏家府邸，顏大家西十壽辰，高朋滿座，燭火通明，端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

顏鳶偷偷躲在廊柱投下的厚重陰影里，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父親身上——此刻，他是臺上那個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杜麗娘”。

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纏綿悱惻的哀怨與癡狂，引得滿堂彩聲如潮水般陣陣涌起。

可她心里那點不安，卻像墨汁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越洇越大，沉甸甸地墜著她的心。

不是因為即將輪到她上臺獻藝祝壽，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首覺，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脊椎緩緩爬行。

空氣里，除了馥郁的酒香、佳肴的熱氣、女眷們身上傳來的種種名貴脂粉香氣，似乎還隱隱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被刻意掩蓋的鐵銹味。

還有那些侍立在宴會廳西周角落、回廊檐下的“新來的家丁”，他們的站姿太過挺拔，動作節(jié)奏過于統(tǒng)一，眼神掃過歡聲笑語的賓客時，不像在伺候，更像獵鷹在清點著籠子里的雞雛。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那支冰涼刺骨的玉簪——那是她難產(chǎn)而亡的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篤——篤！

篤！

篤！”

府外遠處，更夫沙啞的梆子聲穿透夜霧，清晰地傳來。

三更一刻。

就在那最后一個“篤”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剎那——異變，毫無征兆地炸裂！

戲臺上，正在吹奏的笛師猛地吹出了一個尖銳、凄厲、完全走調(diào)、不似人聲的破音！

幾乎在同一瞬間，廳內(nèi)院內(nèi)所有的燈籠、燭火、汽燈，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同時扼住了咽喉，齊刷刷地徹底熄滅！

不是被風吹滅的搖曳，而是絕對的、瞬間的、令人心臟停跳的死亡！

完美的黑暗與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猛地罩了下來！

將所有的笙歌笑語、所有的光彩華麗，瞬間掐滅！

只剩下數(shù)百賓客被這驟變驚得倒吸冷氣發(fā)出的、一片嘶嘶聲，以及杯盤被碰倒的零星脆響。

“啊——?。?！”

一聲凄厲到扭曲、充滿了極致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慘叫，猛地撕裂了這短暫的死寂！

是父親！

是臺上父親的聲音！

顏鳶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那只慘叫的利爪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開！

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冰冷地褪去，讓她西肢麻木，無法呼吸。

“燈！

點火！

快**點火！”

黑暗中，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diào)。

幾盞應急的氣死風燈被手忙腳亂地點燃，昏黃、搖曳、微弱的光暈勉強驅(qū)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卻仿佛給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層更恐怖的血色濾鏡。

光亮所及之處，皆是地獄繪卷。

戲臺上，父親——顏云笙，倒在他最熟悉的氍毹之上，心口處，一柄造型奇特長約七寸、通體啞光黝黑、僅在刃尖殘留一絲詭異暗紅的短刃，正正地插在那里！

鮮血如同淚淚泉涌，迅速洇透了他那身價值連城、繡著繁復蝶戀花圖案的月白戲袍，開出大朵大朵殘酷的血色之花。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凝固著最后一刻的驚駭與一種極致的困惑，死死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臺下，那些“新家丁”早己撕破了偽裝！

兵刃出鞘的冷冽之聲此起彼伏，刀光劍影在昏黃燈光下反射出令人膽寒的芒刺！

他們不再是仆人，而是一群效率極高、冷酷無比的殺戮機器，沉默地、精準地開始收割生命！

方才還風雅無比的賓客名流，此刻成了待宰的牲口，尖叫、哭嚎、奔跑、推搡、然后被無聲或有利刃入肉的悶響擊倒！

顏鳶的大腦一片空白，極致的恐懼像冰水灌滿了她的顱腔，讓她無法思考，無法動彈。

一個高大的黑影，如同從地獄縫隙中滲出的墨汁，悄無聲息地凝聚在她面前的黑暗中，面具下的眼睛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手中那柄同樣制式的黑色短刃，帶著一絲微風，精準地劃向她的咽喉！

死亡的寒意，比刀刃更快地刺中了她的靈魂！

求生的本能，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終于壓倒了癱瘓的恐懼！

她不是只會唱戲的顏鳶！

她是顏云笙的女兒，是那個小時候調(diào)皮搗蛋、被父親戲稱“皮猴子”、曾被寄養(yǎng)在武館朋友那兒學過幾年保命功夫的野丫頭！

她身體猛地向后一折，一個狼狽卻有效的鐵板橋，險之又險地讓那抹致命的幽暗貼著她的鼻尖掠過！

同時腳下故意一絆，整個人狠狠撞向旁邊擺放著香爐貢品的紅木高腳案！

“砰——嘩啦！”

沉重的香案被撞翻，銅香爐砸在地上，香灰漫天彌漫，暫時形成了一片渾濁的視覺屏障。

“這邊還有個漏網(wǎng)的小老鼠。”

黑影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繞過彌漫的香灰，再次不疾不徐地逼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既定程序。

顏鳶連滾帶爬地向后縮，手在冰冷的地面上胡亂摸索，摸到了一片剛才被打碎的青瓷碗碎片，邊緣鋒利如刀！

她想也沒想，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鋒利的碎片狠狠按在自己左臉頰上，猛地一劃！

劇烈的、火燒般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她所有的神經(jīng)，幾乎讓她當場暈厥過去！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立刻涌了出來，模糊了她的半邊視線，順著脖頸流下，帶來一片濕膩。

但這撕心裂肺的劇痛，卻也像一劑強心針，猛地刺穿了她混沌的腦海！

父親上次醉酒后，曾拉著她，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過一段似真似假的胡話，此刻如同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響：“囡囡……聽著……萬一，萬一哪天家里遭了躲不過的大難……別逞強，別想著報仇……趴下，裝死……用血，用泥，把臉弄花……弄得越丑，越臟，越惡心……就越可能……活下來……”她沒有任何猶豫！

猛地撲倒在一具尚有余溫的**旁，將臉上洶涌的血和地上冰冷的灰土、香灰拼命混合，胡亂地、用力地涂抹得面目全非，然后死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成了一具破碎的、骯臟的尸骸。

冰冷的腳步聲在她身邊停下。

她能感覺到那雙毫無溫度的目光，像掃描一樣，在她“**”上停留了漫長的幾秒鐘。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死了。

傷口很深，臉毀了。

走吧，動作快，清理干凈，重點找那件東西?！?br>
另一個略顯催促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同樣冰冷無情。

腳步聲漸遠，投入到更遠處的殺戮和搜索中。

顏鳶依舊不敢動，死死咬著牙關(guān)，任由眼淚混合著鮮血和污穢，無聲地瘋狂流淌。

耳邊，是殺戮接近尾聲的、稀疏卻更加令人膽寒的慘叫，以及翻箱倒柜、砸碎物品的搜尋聲。

她全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性命，她熟悉的、不熟悉的所有人，她擁有的一切……今夜，竟真如戲文里唱的那般，鑼鼓聲歇，頃刻間……說散就散了。

為什么？

那柄造型奇特的黑色短刃……那些訓練有素、冷酷高效的殺手……他們口中要找的“那件東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府邸徹底陷入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灰燼味，死亡般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她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顫抖，一點點地抬起頭。

慘白的月光，透過被打破的窗欞，冷冷地照進這片人間煉獄，如同舞臺的追光，無情地照亮了殘酷的細節(jié)。

首先映入她被血液和淚水模糊視線的，是不遠處地上，一樣反射著微弱月光的小物件。

那似乎是一個殺手在匆忙搜索或行動中，從腰間遺落下來的。

那是一枚玄鐵打造的腰牌。

腰牌上，用一種冷峻而古老的刀法，清晰地刻著一個象征著權(quán)柄與地域的圖案——一只展翼昂首、目光銳利、盤旋于淮南之地云霧之上的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