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在午后的陽光里慢悠悠地飄，像一場廉價的雪。

悶熱的教室，頭頂?shù)睦系跎扔袣鉄o力地轉(zhuǎn)著，嘎吱嘎吱，攪不動凝滯的空氣，也吹不散***數(shù)學老師拖長的、催眠一樣的聲音。

我撐著下巴，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視線里函數(shù)圖像扭曲成一團模糊的鬼畫符。

腦袋一點，差點磕在桌面上。

就在徹底墜入夢鄉(xiāng)的前一秒，毫無征兆地，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閃光，不是眩暈。

是顏色。

無數(shù)細小的、猩紅色的數(shù)字，突兀地、密密麻麻地出現(xiàn)在教室里每一個人的頭頂上方。

像一串串被血浸透的、不斷跳動的電子表。

我猛地坐首，睡意瞬間嚇飛，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校服。

幻覺？

睡懵了？

我使勁揉眼睛，再睜開。

它們還在。

安安穩(wěn)穩(wěn)地懸在那里，冷漠地、精準地，一秒一秒地遞減。

同桌周琦頭上頂著“127天03小時12分47秒”，前排胖子是“88天14小時01分33秒”，***唾沫橫飛的數(shù)學老王，他那片地中海上方，是“15年08天22小時59秒”……長短短，參差不齊。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

我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視線掃過整個班級。

每個人，每一個人頭上都有！

那詭異的紅色數(shù)字映在我視網(wǎng)膜上，像某種無法理解的死亡預告。

“林遲！

發(fā)什么呆！”

老王一聲暴喝，半截粉筆頭精準地砸在我額頭上，引來一陣壓抑的嗤笑。

“看你那見鬼的表情！

我講的題你會了？

來，上來解這道函數(shù)！”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音。

眼睛卻不受控制地瞟向教室正中央——校花蘇曉的位置。

她坐在最好的光線里，側(cè)臉精致，馬尾辮束得一絲不茍，正低頭記著筆記。

而她頭頂上方，那一片猩紅，觸目驚心——“00天00小時00分03秒00天00小時00分02秒00天00小時00分01秒”……歸零。

那瞬間，世界沒有任何聲音。

或者說，所有的聲音，笑聲，粉筆劃過黑板的吱呀聲，風扇的嘎吱聲，瞬間被一種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吞沒了。

眾目睽睽之下，蘇曉，她手里的筆頓住了，整個人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極其輕微地、高頻地閃爍了一下。

然后，毫無征兆地，憑空消失了。

不是淡化，不是隱身，就是徹底的、原子級別的湮滅。

她坐著的椅子空了，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筆啪嗒一聲滾落在地。

那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得像驚雷。

時間凝固了。

每一個人的動作、表情，都按下了暫停鍵。

嘲笑還僵在嘴角，疑惑定格在眼底。

一秒。

兩秒。

“啊——！?。　?br>
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尖叫撕裂了寂靜，靠蘇曉最近的一個女生猛地彈起來，撞翻了桌椅，指著那片空無，渾身篩糠似的抖。

“人…人呢？！

蘇曉？！

蘇曉哪去了？！”

“嘩啦！”

整個班級瞬間炸開，恐慌像瘟疫一樣兇猛蔓延。

所有人驚惶地站起來，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尖叫和混亂的質(zhì)問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怎么回事？！”

“剛剛還在的！

那么大一個人！”

“惡作劇嗎？

誰干的？！”

數(shù)學老王臉色煞白，手里的教案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他徒勞地試圖維持秩序：“安靜！

都安靜！

不要慌！

蘇曉同學可能…可能突然不舒服……”但他的聲音被巨大的恐慌徹底吞沒。

我的血液冷得像冰，西肢僵硬地釘在原地，只有眼球還能轉(zhuǎn)動。

視線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移向講臺。

老王張著嘴，還在徒勞地喊著什么。

而他頭頂上方，那原本長達十幾年的、穩(wěn)定的猩紅數(shù)字，此刻正在瘋狂地、毫無規(guī)律地亂跳！

“3年…77天…11小時…砰！

變成2秒！

又變成40年！

又變成…00:00:05！”

數(shù)字瘋狂閃爍，快得幾乎看不清，像一片沸騰的血海！

然后，在那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狂亂跳動中，老王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掐斷了。

他猛地停住，脖子像是生了銹的齒輪，一寸、一寸地扭動，看向臺下騷動的人群。

他的臉上，所有屬于人類的情緒，驚慌、強作鎮(zhèn)定、困惑……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一種非人的、冰冷的、近乎慈祥的微笑。

教室里奇跡般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班主任這詭異的表情凍住了。

他微笑著，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驚恐萬狀的臉，聲音輕柔得讓人汗毛倒豎：“下一個，是誰呢？”

冰冷的惡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攥緊了我的心臟。

就在這極致的死寂和恐怖中，我的身后，那塊巨大的、墨綠色的黑板，突然傳來了聲音。

吱——呀——是粉筆劃過黑板的、令人牙酸的尖響。

我全身的汗毛倒豎，猛地轉(zhuǎn)過頭。

黑板前空無一人。

但一支白色的粉筆，正豎立著，抵在黑板上，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握著，正在自動地、一筆一劃地書寫出工整卻扭曲的字體。

那粉筆移動的速度均勻得可怕。

血紅的夕陽透過窗戶，正好照在那逐漸成形的字句上，反射出濕漉漉的光。

一個詞，一個詞地顯現(xiàn)：“歡”、“迎”、“加”、“入”、“死”、“亡”、“班”、“級”……“存”、“活”、“名”、“額”。

最后，是一個碩大的、血紅的、仿佛用盡所有力氣刻寫出的數(shù)字——“1”。

粉筆寫完最后一筆，“啪”地一聲，從空中跌落，在***摔得粉碎。

死寂。

比蘇曉消失時更徹底、更沉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我能感覺到身后那些凝固的、僵硬的軀體，能感覺到無數(shù)驚恐的視線釘在那行字上。

還有……***，那道來自班主任的、混合著冰冷審視和那非人微笑的目光，緩緩地、準確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板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烙進我的眼底。

存活名額：1。

那支粉筆摔碎的聲響，像一枚針，扎破了凝固的時間。

死寂被更深的恐慌撕開一道口子。

“那……那是什么？！”

“誰寫的？！

誰干的?。　?br>
“存活名額……1？

什么意思？！

開什么玩笑??！”

“蘇曉……蘇曉是不是……死了？！”

崩潰的哭喊、歇斯底里的質(zhì)問、粗重的喘息瞬間填滿了教室，人群像被炸開的蟻窩，騷動著，推搡著，有人試圖沖向緊閉的教室門。

我的視線死死釘在黑板上那行濕漉漉的血字，又猛地轉(zhuǎn)向講臺。

數(shù)學老王——不，那東西——依然掛著那副慈祥到令人作嘔的微笑，它的目光剛剛從我身上滑開，正慢悠悠地掃視著陷入混亂的學生們，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鬧劇。

它頭頂?shù)臄?shù)字依舊在瘋狂跳變，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血影。

而其他人……我心臟猛地一抽，視線快速掠過。

每個人頭上的倒計時，全都在動！

不再是緩慢穩(wěn)定的遞減，而是像受到了巨大干擾，數(shù)字瘋狂地閃爍、亂跳！

長的變短，短的猛地增長一截又急劇縮水，毫無規(guī)律，一片混亂！

“門打不開！

鎖死了??！”

沖到門邊的幾個男生瘋狂地***門把手，用身體撞擊著厚重的教室門，那門卻紋絲不動，連撞擊聲都沉悶得詭異。

“窗戶！

窗戶也打不開！”

“手機！

快打電話！

沒信號！

一格都沒有！”

恐慌升級為絕望的嚎叫。

我們被徹底困住了。

困在這個突然變成屠宰場的教室里。

“安靜?。　?br>
一聲尖利的女聲壓過了嘈雜。

是**李薇，她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不住地顫抖，但還強撐著站在那兒，手指緊緊**桌面，“都冷靜點！

這……這一定是某種集體幻覺，或者……或者惡作??！

我們……”她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那東西，微笑著，輕輕地、鼓了鼓掌。

啪。

啪。

啪。

清晰的掌聲像冰冷的刀片，切割開所有聲音。

“李薇同學說得很好。”

“老王”開口了，聲音還是他平時的音色，卻浸透了一種非人的、玩味的冰冷，“要保持冷靜?！?br>
它的目光落在李薇頭上。

李薇頭頂那串原本還在亂跳的紅色數(shù)字，像是突然被一只無形的手強制清零，瞬間變成了——“00:00:03”李薇的瞳孔驟然放大，臉上強撐的鎮(zhèn)定碎裂，被極致的恐懼取代。

“00:00:02”她張著嘴，似乎想尖叫。

“00:00:01”她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就像之前的蘇曉一樣，高頻地閃爍了一下，徹底、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她剛剛抓過的桌面上，幾道清晰的指甲劃痕。

“啊啊啊啊——?。。　?br>
徹底的瘋狂爆發(fā)了。

死亡不是預感，不是黑板上的威脅，它就發(fā)生在眼前，精準、迅速、無法理解、無法反抗！

人群徹底失控，尖叫著西處亂竄，互相推搡踩踏，試圖躲藏，卻無處可藏。

而我，僵在原地，冰冷的汗水順著我的額角滑落。

巨大的恐懼像一只手攥緊了我的心臟，幾乎讓我窒息。

但我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瘋狂跳動的數(shù)字。

亂跳……不是完全無規(guī)律的！

在極致的混亂中，我看到了！

當有人因為極度恐懼而撞倒桌椅，或者發(fā)出特別刺耳的尖叫時，他們頭上的數(shù)字跳變的速度會驟然加快！

幾乎是斷崖式地往下猛跌！

而那個縮在角落、嚇得尿了褲子、渾身發(fā)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的男生，他頭上原本急速減少的數(shù)字，下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我的腦海：倒計時的速度，和恐懼有關(guān)？

越恐懼，死得越快？！

“嘭！”

一聲巨響打斷我的思緒。

是體育委員趙強，他抄起一把椅子，紅著眼睛，瘋狂地砸向窗戶玻璃！

“老子不信！

放我出去！！”

他嘶吼著，肌肉賁張，恐懼化成了狂暴的力量。

椅子狠狠砸在玻璃上。

窗戶安然無恙。

甚至連一點白痕都沒有。

反而是趙強頭頂?shù)臄?shù)字，在他爆發(fā)的那一刻，像被按了快進鍵，從原本還在跳動的“幾小時”，瞬間清零！

“00:00:00”他保持著高舉椅子的姿勢，僵住，然后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椅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教室里瞬間又是一靜。

只剩下粗重、絕望的喘息聲，和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

所有人都看到了。

劇烈的、爆發(fā)性的動作和情緒，會立刻招致死亡！

幸存的人們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僵住所有動作，連哭泣都死死憋了回去，只剩下驚恐萬狀的眼珠在轉(zhuǎn)動，試圖尋找一絲渺茫的生機。

極端恐懼下，反而陷入了極端的靜止。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我死死咬著牙關(guān)，克制著身體本能的顫抖，努力壓制那幾乎要將我淹沒的恐懼。

眼睛卻像最精密的儀器，瘋狂地掃描著整個教室。

我能看見……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這些數(shù)字，是詛咒，也是……唯一的線索！

那個縮在角落的男生，數(shù)字下跌變慢了……趙強因為爆發(fā)，數(shù)字瞬間清零……李薇被那東西“點名”**零……規(guī)則……一定存在某種規(guī)則！

活下去的規(guī)則！

“存活名額：1”那最后的“1”，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每一個人頭頂。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離我最近的同學。

他蜷縮在桌子底下，雙手抱著頭，渾身劇烈地發(fā)抖，他頭上的數(shù)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減少，己經(jīng)跌破了十分鐘大關(guān)，并且減少的速度越來越快……而***，那個頂著老王皮囊的東西，依舊微笑著，享受著這場沉默的、絕望的死亡盛宴。

它的目光，再次慢悠悠地，掃了過來。

這一次，它的視線越過了那些瑟瑟發(fā)抖的人，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看著我，嘴角那抹非人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

它知道。

它知道我能看見。

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我的西肢百骸。

它抬起手，那支摔碎的粉筆灰燼中，又有一支白色的粉筆，晃晃悠悠地，憑空浮起，懸停在了黑板上方。

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再次響起。

粉筆開始自動書寫。

這一次，只有簡短的西個字，伴隨著那東西冰冷玩味的注視，一筆一劃地刻進我的眼底：“看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