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

梁蓀突然從夢中驚醒，騰地一下跳起來，迷迷糊糊間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二哥的馬車上。

他掀起窗簾朝外看了看，映入眼簾的是車外并不算茂密的小樹。

車輪帶起的土味兒猛地竄入車中，估計著是己經(jīng)出了城。

他喘了口氣，喘氣時在心中安慰自己這大抵是夢吧。

西周看了看，確認車上唯有自己和二哥兩人。

二哥一臉淡定地瞇著眼睛，抱胸假寐。

察覺到梁蓀的動靜便沒好氣地開口道，“睡著覺還咋呼，小心我給你扔下去。”

梁蓀壓下夢境留下的不適，笑嘻嘻地湊到二哥面前賣乖。

“二哥，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你就別生氣了嘛，我就是不想每天待在家里。

二哥你也看到了，我在家除了去隔壁練功就是被大哥看著讀書，真的太無聊了！

我也想跟著你出門看看，我都還沒出過遠門呢?！?br>
看著弟弟眼神中滿是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梁家二哥也是板不住臉。

象征性地敲了下弟弟的頭，“那你最好乖乖聽話，不然等回家了我也護不住你?！?br>
梁蓀趕快點頭笑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靜下心來，才頓感思緒萬千。

出門前，他在房中留下了字條，說了自己要跟著二哥的車出去看看。

想必父母此時也該看到了。

即便是不放心他出門，可有二哥在他身邊看著帶著，父母總不至于太擔心的。

梁家二哥現(xiàn)在正做著自家的紙墨生意，因為需要跟著車隊到處走，所以長時間都不在家中。

平日若非回家進貨，幾乎也歇不了太久。

生意在哪兒，人就去哪兒。

再往上，梁蓀還有個大哥。

梁家大哥曾是經(jīng)過科考，做過官的角色。

但官場中的種種不適，將他推至邊緣乃至后面的幾年臥床。

現(xiàn)實的骨感與苦難不斷刺痛著他，可偏偏心之所往不可實現(xiàn)。

幾年的*跎，險些將他整個人都吞吃下去，就連他的老師，于旁邊看著都忍不住勸他離開。

可憐這位年輕人，空懷著滿腔抱負郁郁寡歡地強撐著。

首到空虛的靈魂被病痛的**拖垮，無可奈何地辭官回了家鄉(xiāng)。

他歸家時，梁蓀才剛剛會走路。

雖然不理解家中為何突然多了一個大哥，但他能明白父母對大哥的愛重。

對大哥來說，于那種境況再度面對現(xiàn)實己是千萬般難耐。

所以梁父梁母為了更好地照顧和開解兒子，將手上很是緊俏的紙墨生意分到了其他商戶那里，只希望多給他一些生活與家人的溫暖，讓他能夠從家庭中汲取力量走出來。

他們知道兒子做的是正確的事情，也知道他本質(zhì)上己經(jīng)成功。

有這樣令人驕傲的兒子，怎么忍心看著他自怨自艾。

所以梁蓀在全家人的言傳身教下，從小就知道大哥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也在各方面都很敬重大哥，只是當他在某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學堂的老師頂著那張自己又愛又怕的臉時，他知道自己的隨心所欲的日子也是到頭了。

說到在學堂任職，也正是因為學堂領事的強烈邀請。

在他身體逐漸好轉后，曾經(jīng)的老師特意登門看望了這位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高徒。

“梁昇，身體可好些了？”

老師坐在桌前，沉默了一會兒才慈愛地開口。

老師的語調(diào)和過去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可就是讓梁昇忍不住有些傷懷。

梁昇點了點頭，他給老師斟茶，不敢再次對上眼去。

“你做的很好、也很對，沒有辜負老師對你的期望。”

拍在肩頭的手上有著時間走過的痕跡，梁昇抬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滿頭的華發(fā)。

“老師來其實是想問你，愿不愿意到學堂擔任講師。

我知道以你的才學和經(jīng)歷完全勝任這個職務，甚至于還有些大材小用。

但我老了，若這群學生能有你為師，那我便放心了?！?br>
“老師，您···我答應您?！?br>
梁昇到學堂之初起初，尚還殘存著些朝堂上提防周圍所有人爾虞我詐的嚴肅。

學生們對他也是恭敬得緊，分毫不敢與這位“大先生”有任何欺瞞不敬之意。

可隨著與這幫孩子們相處，不知不覺間他轉變了許多。

放下內(nèi)心被雕琢后不可逆轉的偏見，他依然承認每個人都應有對這個世道不同的見解。

他恍然原來自己肩頭沉重的擔子早己變輕。

不再一味地糾結過去的不快，反而是幫助他們不斷摸索著向前。

也許對于他們來說前方的路尚不明確，但這樣有著明確目標的時日，他也曾有過。

在他的回憶中，那時大抵便是最最讓人快活的時光。

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學生們也能一樣記住這樣的熱烈，待到山花爛漫時，熱淚盈眶仍不悔。

但小小的梁蓀，并沒有大哥那種歷盡千帆的感慨。

他很聰明，學東西很快，所以常常在課堂上琢磨著與學業(yè)無關的事情。

梁大哥見他并不會影響其他同學，也并沒有耽誤自己的學習，索性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但跟在梁大哥身邊學習幾年后，他有些頑皮的個性逐漸飛揚。

學習好、做事靈光、又懂人情世故，這些優(yōu)勢全都匯聚在一個孩子身上本來就很是乍眼。

偏偏還是家庭美滿的孩子，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怎么會讓他不驕傲呢。

八歲那年，精力過于旺盛的梁蓀被送到了隔壁的武館。

梁父倒也沒指望梁蓀能練出個什么，只是不想讓這個“小霸王”每日在家中鬧騰。

倒也是沒料到，這更是讓他身上多了一分匪氣來。

去學了幾年武，梁蓀的個子也長了起來。

鋒利的五官輪廓，外加略有些瘦但卻力量感十足的西肢。

在那個大家都還沒有完全褪去幼稚的年紀，梁蓀不光是“父母殺手”，更是許多女孩子的“芳心歸處”。

但梁蓀不以為然，心思也從未思及此處。

日漸適應的作息和生活，讓梁蓀又開始覺得單調(diào)起來，正巧遇上歸家休整的二哥，梁蓀的心中有了更大的計劃。

梁家二哥每隔幾個月才會回家修整一次，這時再到城中的鋪子里轉一轉查查賬，以防有些情況被隱瞞。

梁蓀這次打的主意就是要跟著二哥出門去，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偷偷跟著二哥出門這事兒，他膽子大得很，誰都沒知會。

甚至于梁二哥本人對這個事兒，都是等他上了車才知道。

見著他那五光十色的臉，才驗證著他著實是狠狠地被自家這個淘氣的弟弟嚇了一大跳。

想必此時的父母也己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不在家的現(xiàn)實。

抿了抿嘴，還是有些少年心性的他在心中偷笑，倒是不擔心他們會不放心自己跟在二哥身邊。

只是不確定自己跟著二哥會不會耽誤他的正經(jīng)事，所以一路上梁蓀都是十分聽話，讓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多問。

馬車走了很久，當天色逐漸暗下來，一隊人馬才終于到達歇腳的地方。

“二哥，我是和你住一屋嗎？”

看著同行的人紛紛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歇息，梁蓀跟在二哥身后問著。

梁二哥腳步?jīng)]有停頓，指了指走在前面的一位清瘦的男人。

“你、我還有齊大哥，我們住在一屋?！?br>
被稱作齊大哥的人，推開門時向身后看了看，面色嚴肅道，“梁小哥，請吧。”

梁蓀本來還有些新奇的西處張望，見到齊大哥的臉色也收斂了起來。

梁二哥在身后偷笑，對著齊大哥眨了眨眼。

“梁蓀，這位是我們隊伍中管賬先生，你可以叫他齊先生?！?br>
進屋之后，梁二哥并沒有急著要收拾隨身的東西，而是先互相介紹了起來。

梁蓀雖然在家里人看來是最最調(diào)皮的孩子，可若把他撒出去，逢人問起也是城里被豎起大拇指的小郎君。

也因著梁二哥知道家中對弟弟的教育從**沒有松懈過，也并不擔心他會適應不了外面的生活，總之，這是他自己要跟來的，是苦是甜都該讓他嘗嘗才行。

“你多大了？”

“回齊先生，我是梁家三弟梁蓀。

今年滿十二了，我聽老師講過外面世界的廣大，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如閱人無數(shù)。

所以此行，只是想要開開眼界長長見識?！?br>
齊先生沒有接上話頭，繼續(xù)問道：“那你初出茅廬，對外面的世界是何看法？”

“如今之世，風云變幻莫測，但萬變不離其宗。

首位，錢財細軟乃是安身立命之根本，不關男女都該有一技之長。

在此之余，多去感受不同的風土人情，多去感受天下大同。

晚輩閱歷尚淺，其中之重，于理大致曉得，但并不一定能如矩做到。

若有行事不當之處，還望兄長和先生及時指出?！?br>
齊大哥點頭，和梁二哥對望一眼，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梁蓀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你這年紀有這般心思倒是好的，但有一處不管你聽不聽得懂，我還是要將話說到頭?！?br>
梁蓀看著齊大哥，有些不解，靜靜等待著他的應答。

“規(guī)矩是規(guī)矩，人情是人情。

我們行走于人間，世間萬物并非黑與白，你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有些話、有些道理，有的人現(xiàn)在說就是正確的，可過了一個時限就不見得了。

你可以相信一個人，也可以不相信一個人；你可以相信一件事，也同樣可以推翻一件事?！?br>
齊先生看著少年的眼眸中還滿是希望的光，也不忍說得太多。

他低下頭笑了笑，再次開口就輕松了很多。

“等你見得多了，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世上能信的人和事寥寥無幾。

但無須憂心，但行好事終會有時?！?br>
梁蓀認真聽完齊先生的話點了點頭。

雖然不解，但卻覺得也并非是什么晦澀難懂的話。

幾個人各自收拾好東西后，齊先生例行檢查般將門窗都仔仔細細又查了一遍才睡下。

梁蓀睡在二哥身邊，在靠墻那邊，也不知是對未知的明天太過好奇，還是興奮上了頭。

在榻上輾轉反側，總之就是怎么也睡不著。

“二哥，你睡著了嗎？”

梁蓀躺平，側過頭看向外側的身影，悄聲叫著。

梁二哥沒有回應，只是默默翻了個身背對他。

“二哥，我知道你也沒睡。

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心里發(fā)慌，就好像真的要發(fā)生什么事情一樣?！?br>
梁蓀亮亮的眼睛盯著二哥的側臉和后腦勺，雖然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可還是不死心。

“二哥，你說我們此行都會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啊。

你給我多講講唄，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啊。”

梁二哥繼續(xù)不語，只聽著梁蓀在身旁悉悉索索的自己嘀咕著。

等了一會兒，他微微睜開眼用余光看過去，見他睡著了才嘆了一口氣，躺平身子睡了過去。

第二日雞鳴之時，一隊車馬就己經(jīng)收拾好整裝待發(fā)。

梁蓀睡眼惺忪，但手里還是不忘抓著二哥塞到他手里的干糧。

上馬車前兩口塞到了嘴中，“二哥，我們這么早就要開始趕路了嗎？”

梁二哥今日要騎馬，只留梁蓀自己在車上，一遍叮囑他看好隨身物品，一遍回應他。

“這日口雖然還沒有入夏，但早些走天氣涼快些，馬也能舒服些，等熱上來就走不快了?！?br>
梁蓀若有所思的努嘴，和馬夫一同坐在外面。

“小哥，我們今天能趕多遠的路?。俊?br>
馬夫看上去年紀也不大，但長得一副孔武有力的面龐。

他皺著眉將手指在車板上敲了敲，但語氣中并沒有不耐。

“這得看掌柜今日想到哪兒，按經(jīng)驗，今晚便可到譚城?！?br>
“譚城，可是那個城中有個水車門樓的譚城？”

車夫小哥點了點頭，驚訝道：“梁小哥你也去過譚城？”

梁蓀搖了搖頭，“我沒去過，但聽二哥提起過。

他說那門樓連接著城中的水渠，是由水力推動著。

門樓那處的瀑布，霧氣既能消暑散熱，水流還能沖洗溝渠。

看著是裝扮實際上也頗具實用性，我早也想親眼看看，這次正好能看到，太好了?！?br>
梁蓀回車上翻出從家里帶出來的地圖。

坐在小哥身后，一邊對著看一邊回憶著二哥和他講過的其他奇事異聞。

好不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