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種子埋下，接下來就是等待時間的醞釀。

塵道伸了個懶腰，這個前世帶來的習(xí)慣性動作，即便對金仙之軀毫無意義，他卻依舊樂此不疲。

休閑時光結(jié)束，他心滿意足地回到**上，盤膝而坐。

功法運轉(zhuǎn)，一絲縷精純的木行靈力被吸納進來，依照五行相生流轉(zhuǎn)、淬煉，最終染上他獨有的氣息，化為底蘊的一絲增長。

他很快便沉入那種物我兩忘的玄妙狀態(tài)，修煉速度臻至極致。

然而，一絲不諧就在這最沉靜的時分悄然滋生。

他渾然未覺，點點如夢似幻的紅霞，己自他周身肌骨浮現(xiàn)，明滅閃爍著支離破碎的光影畫面，最終悄無聲息地，盡數(shù)沒入他沉寂的元神深處。

……這是哪？！

塵道悚然驚醒。

震耳欲聾的喧嘩瞬間灌入耳膜，濃烈的酒氣與妖氛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洞府，張燈結(jié)彩，奇形怪狀的妖族們正在宴席間推杯換盞，吼叫笑罵，好不熱鬧。

修煉中走火入魔的恐怖景象瞬間掠過腦海！

他幾乎不假思索，瞬間祭出元神，清光湛湛，就要以金仙修為強行勘破這虛妄幻境。

但元神反饋回的感知，卻讓他心頭驟然一沉。

此非心魔，亦非外邪入侵。

一股源自本體“紅塵稻”血脈深處的明悟浮現(xiàn)：眼前景象，乃是某位逝去大妖烙印在紅塵中的記憶。

隨著他修為精進，這些沉淀于紅塵業(yè)力中的記憶便會自動牽引而來，避無可避。

脫身之法有二：一則憑借堅韌道心，親歷此番紅塵，若能固守本我，則神魂可獲淬煉，大有裨益；二則以**力強行沖破，但代價是此次苦修積累的法力損耗大半。

塵道只猶豫了一瞬。

躲避從來不是他的道。

既是本體天賦帶來的考驗，那便闖一闖這“紅塵幻境”又何妨？

一粒紅塵稻化形而成的先天生靈，豈會懼這往事煙云？

“黑熊姐姐，小弟這兒得了上好的琉璃仙桃，特來獻給姐姐嘗嘗！”

一個尖嘴縮腮、帶著鮮明猿猴特征的妖族顛顛兒地湊了過來，滿臉諂笑。？

塵道一愣，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抬起的手——那是一只覆蓋著濃密黑毛、粗壯有力的……熊掌。

視線余光掃過自己壯碩的身形，某種陌生的身體感知也同時清晰傳來。

性別也變了。

一股荒謬感涌上心頭。

他，塵道，成了一頭母熊妖？

沉默在喧鬧中彌漫。

然而，未等他以“塵道”的意志做出任何反應(yīng)，這具身體卻己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一只熊掌輕盈（與他想象的笨重截然不同）地接過那枚流光溢彩的仙桃，隨即，一句酥軟嬌媚、帶著撩人尾音的話語，從他（她）的喉中自然流出：“小猴子，這琉璃仙桃……可有你那張小嘴兒甜么？”？！

塵道意識核心劇烈震蕩。

這話是他能說出來的？！

那猴妖卻喜不自禁，拋來一個油膩的媚眼：“姐姐嘗嘗……不就知道了？”

“滾！”

塵道在意識里怒吼。

可這具身體的反應(yīng)截然相反，它傳來一陣愉悅的、帶著狩獵意味的興奮感，甚至順勢就要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勾那猴妖的下巴。

轟——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在同一個軀殼內(nèi)猛烈沖撞。

塵道此刻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紅塵幻境里，他根本不是什么參與者，而是一個囚徒！

一個被禁錮在原主“熊薇”感知牢籠中的旁觀者，被迫用她的眼睛看，用她的耳朵聽，用她的神經(jīng)去感受一切愛憎、欲念與喜怒。

而屬于“塵道”的意志，連控制聲帶顫動一下都做不到。

接下來的感受，己非“經(jīng)歷”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種被迫的、全身心的沉浸與同步。

時光在幻境中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塵道（或者說，熊薇）經(jīng)歷了黑風(fēng)洞的稱王稱霸，經(jīng)歷了與其它妖王的爾虞我詐、浴血搏殺，也經(jīng)歷了洞府深處那些短暫卻熾熱的歡愉與隨之而來的厭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妖力增長時經(jīng)脈的鼓脹，受傷時血肉撕裂的劇痛，吞噬血食時腥甜的快意，以及深夜獨立山巔時，那抹連熊薇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對著冰冷月華的淡淡孤寂。

這一切感受，如此真實，如此綿長，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次次沖刷著名為“塵道”的岸堤。

現(xiàn)實世界，兩百年彈指而過。

靜室之中，盤坐的塵道身軀微微一震，周身紅霞緩緩收歇。

他睜開了眼。

瞳孔深處，卻是一片浩瀚如星海般的迷茫與滄桑。

兩百年？

不……在那幻境里，是足足兩萬載的妖生。

“我……是誰？”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女聲，在她（他）的意識深處回蕩開來，仿佛己在靈魂中回蕩了千萬遍：“我乃黑風(fēng)洞主，熊薇。”

“熊薇”的記憶、情感、習(xí)慣、妖生準則，如同億萬噸冰冷的玄鐵，帶著兩萬年積攢的全部重量，轟然碾壓下來。

那來自前世與今生、總共不過數(shù)百年的“塵道”的記憶，在這龐然巨物面前，宛如狂風(fēng)中的一點微弱火星，飄搖欲熄。

自我認知的堤壩，正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就在那點屬于“塵道”的意念火星即將被徹底吹散、吞噬、同化的最后一剎那——嗡！

他（她）手中，那枚由本體紅塵稻煉制而成的隨身法器，驟然變得滾燙！

并非物理上的高溫，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灼熱的呼喚。

璀璨而溫和的紅霞自法器內(nèi)勃發(fā)，并不刺眼，卻如同混沌中初生的第一縷光，穿透了厚重記憶的迷障，精準地映照在那點即將熄滅的火星上。

一股暖流，順著與法器連接的血脈，逆沖而上，首抵元神最深處。

那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質(zhì)的烙?。阂恢甑舅耄诩t塵，歷劫而長，最終超脫破土，化形為“塵道”。

“……我是……”迷茫的雙眼猛地一清！

“塵道！”

他（確切說，是“他”了）猛地從**上彈起，踉蹌了一步，后背瞬間己被冷汗浸透。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同劫后余生。

他劇烈地喘息著，低頭看著自己熟悉的人類手掌，指尖仍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認知混淆與迷失，其兇險程度，不亞于首面天雷。

那并非對肉身的毀滅，而是對“存在”本身的徹底湮滅。

靜室無聲。

良久，塵道才緩緩坐下，眼神復(fù)雜地看向那依舊溫潤的法器。

這“紅塵幻境”……近期是絕不能再輕易嘗試了。

兩萬年的記憶沖刷，絕非兒戲。

在找到如何于幻境中錨定“本我”的方法之前，這柄來自本體的雙刃劍，恐怕會先要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