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特意等到傍晚才出門。，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著天光，空氣里滿是桂花將謝未謝的甜香。，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凝霜酒館檐下掛出了一盞新糊的紙燈，燈上墨筆勾了枝簡(jiǎn)梅，在暮色里透著暖意。，只有老秀才陳伯獨(dú)坐一隅，就著一碟鹽水毛豆慢飲。，陳伯抬了抬眼，沖他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打過招呼。，聞聲抬頭，見他來了，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淡得像風(fēng)吹過水面泛起的漣漪，轉(zhuǎn)瞬即逝?！吧蚬觼砹恕！彼仙腺~本，“秋露白已經(jīng)溫著了?！?，才發(fā)現(xiàn)桌上已擺了一碟桂花糕。糕體瑩白，點(diǎn)綴著金黃的桂花瓣，還微微冒著熱氣。
“這是……”

“今早摘的最后一批桂花，做了些糕點(diǎn)?！碧K凝霜端著溫好的酒壺過來，“沈公子嘗嘗，配秋露白正好?！?br>
酒壺是白瓷的，素凈無紋，入手溫?zé)帷?br>
蕭景珩斟了一杯，酒色清透如琥珀，湊近鼻尖，果然有股荷葉的清氣，混著淡淡的酒香。

他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喉卻溫潤(rùn)，后味回甘，與青梅釀的甜暖截然不同。

“好酒。”他真心贊道，“清而不寡，潤(rùn)而不膩，姑娘好手藝。”

蘇凝霜在他對(duì)面坐下——這是她第一次主動(dòng)與他同坐。

她自已也斟了小半杯，慢慢飲著，側(cè)臉在燈下顯得柔和。

“釀酒如做人，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正了。”她輕聲道。

蕭景珩心中微動(dòng)，看向她。這話里似乎藏著什么，可她神色平靜，只是低頭品酒。

“姑娘這話有深意?！?br>
蘇凝霜抬眼看他，眸子里映著跳動(dòng)的燭火：“隨口一說罷了。沈公子游學(xué)四方，見過的世面多，想來比我更懂這些道理?！?br>
蕭景珩笑了笑，夾起一塊桂花糕。糕點(diǎn)松軟，入口即化，桂花的香甜恰到好處，不膩不燥。

“我雖走過些地方，卻多是走馬觀花?！彼畔驴曜?，語氣誠(chéng)懇，“反倒是這幾日在烏鎮(zhèn)，坐在姑娘這酒館里，看人來人往，聽市井閑談，倒覺得比讀萬卷書更真切些。”

蘇凝霜靜靜聽著，沒接話。

窗外傳來搖櫓聲，是晚歸的漁人。咿呀咿呀，混著水聲，襯得屋里越發(fā)安靜。

“姑娘這酒館開了三年，”蕭景珩忽然問，“可曾想過離開烏鎮(zhèn)，去別處看看？”

蘇凝霜執(zhí)杯的手頓了頓。她垂眼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液，良久，才道：“這里挺好。”

四個(gè)字，說得輕，卻有種說不出的篤定。

蕭景珩忽然想起昨日她說的“金陵太遠(yuǎn)了”。

金陵距離烏鎮(zhèn)，路程并不算遠(yuǎn)，不是去不了，而是不愿去。

“姑娘是烏鎮(zhèn)本地人？”他試探著問。

蘇凝霜搖頭：“不是?！?br>
“那……”

“沈公子，”她抬眸看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你每回來，都要問我的來歷?？墒菓岩晌疫@酒館不干凈，或是……我這個(gè)人不干凈？”

這話說得直白，蕭景珩一怔，隨即正色道：“絕無此意。只是覺得姑娘談吐氣度，不似尋常人家出身，心中有些好奇。若姑娘不愿說，是在下唐突了?！?br>
他語氣誠(chéng)懇，倒讓蘇凝霜神色緩和下來。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確實(shí)不是烏鎮(zhèn)人。三年前來到這里，盤下這間鋪?zhàn)樱勧劸?，做做小菜，日子倒也安穩(wěn)。至于從前的事……都過去了?！?br>
她說“都過去了”時(shí)，聲音輕得像嘆息。

蕭景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燭光在她長(zhǎng)睫上跳躍，投下淺淺的陰影。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清冷淡然的氣質(zhì)里，忽然透出幾分寂寥。

他心中某個(gè)地方，輕輕揪了一下。

“是在下失禮了?！彼e杯，“自罰一杯，向姑娘賠罪?！?br>
蘇凝霜卻搖搖頭：“不必。沈公子沒有惡意，我看得出來?！彼D了頓，又道，“只是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這話說得玄妙，蕭景珩卻聽懂了。

她是在勸他，莫要深究。

“姑娘說得是?！彼麥芈暤?，“那便只論眼前——這秋露白釀得好，桂花糕也做得好，在下有口福了?！?br>
話題轉(zhuǎn)了，氣氛又輕松起來。

蘇凝霜給他添了酒，自已也斟了些，兩人就這樣對(duì)坐慢飲。

說也奇怪，他們相識(shí)不過三日，說的話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句，此刻卻有種莫名的熟稔。

像是認(rèn)識(shí)許久的老友，不必多言，便懂得彼此的沉默。

蕭景珩說起沿途見聞，他講得生動(dòng)，卻小心避開了宮廷朝堂，只挑市井趣事說。

蘇凝霜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眼睛亮晶晶的，像個(gè)聽故事的小姑娘。

“這么說，沈公子去過很多地方?！彼p聲道。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笔捑扮裎⑿?，“家父常說，男兒志在四方，不該困于一隅?！?br>
“令尊開明。”蘇凝霜頓了頓，“那……令堂呢？”

蕭景珩想起母后溫柔又擔(dān)憂的臉，心中微暖：“家母性子柔和，總擔(dān)心我在外吃苦。每次離家，都要親手準(zhǔn)備許多吃食衣物，恨不得把整個(gè)家都讓我?guī)?。?br>
蘇凝霜眼中掠過一絲羨慕，很快又掩去了：“沈公子有福氣?！?br>
“是啊?！笔捑扮窨粗肮?*家人……”

話一出口，他便知失言。

蘇凝霜神色淡了下去。她低頭看著酒杯，良久，才輕聲道：“都不在了?！?br>
三個(gè)字，說得平靜，卻像石子投入深潭，在蕭景珩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他想說些什么安慰，卻覺得任何話語都蒼白。最后只輕聲道：“抱歉?！?br>
“無妨?！碧K凝霜抬起頭，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淡然的神色，“很久以前的事了?！?br>
可蕭景珩分明看見，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

酒館里只有他們這一桌還亮著燈，老秀才不知何時(shí)已悄悄離開。蘇凝霜起身去添了燈油，燭火跳了跳，更亮了些。

“沈公子明日還要來么？”她忽然問。

蕭景珩看向她。

她站在燈旁，素色的衣裙被暖光鍍上一層柔和的邊緣，眉眼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清麗。

“姑娘希望我來？”他反問。

蘇凝霜?jiǎng)e開眼，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夜色：“沈公子是個(gè)很好的客人，安靜，懂酒，也不鬧事?！彼D了頓，“只是我這酒館小，留不住貴人。”

“我不是貴人?！笔捑扮褡叩剿韨?cè)，與她并肩看著窗外，“只是個(gè)游學(xué)的書生，喜歡這里的酒，和……”他側(cè)頭看她，“這里的人?！?br>
蘇凝霜沒有回頭，耳根卻微微泛了紅。

月光灑在巷子里，青石板路泛著清冷的光。

遠(yuǎn)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更了。

“時(shí)候不早了?！碧K凝霜輕聲道，“沈公子該回去了?！?br>
蕭景珩點(diǎn)點(diǎn)頭，卻又道：“明日我早些來，可好？”

蘇凝霜終于轉(zhuǎn)過頭看他。四目相對(duì)，她眼中有什么情緒閃了閃，最后化為一聲輕嘆。

“隨公子吧?！彼?，“只是莫要耽誤了正事。游學(xué)之人，該以學(xué)業(yè)為重?！?br>
“姑娘教訓(xùn)得是?！笔捑扮裥α?，“那明日，我?guī)Я藭鴣?，邊讀邊飲，可算不耽誤？”

蘇凝霜被他逗得唇角微彎：“酒館喧鬧，只怕沈公子讀不進(jìn)去?！?br>
“讀得進(jìn)去?！笔捑扮窨粗?，“有姑娘在旁，便是喧鬧，也是雅音。”

這話說得有些逾矩了。蘇凝霜怔了怔，耳根更紅了，卻也沒惱，只低頭道：“公子說笑了。”

蕭景珩知道自已該走了。再留下去，便真成了登徒子。

他結(jié)了賬，走到門邊。推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凝霜還站在窗邊，月光從窗外照進(jìn)來，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見他回頭，她抬眸望來，眸子里映著月光，清澈得像深秋的湖水。

“明日見?！笔捑扮褫p聲道。

“明日見?！彼龖?yīng)得輕聲。

門合上了。

蘇凝霜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最終消失在巷口。她走到蕭景珩坐過的桌前，收拾杯盤。

酒杯里還殘留著一點(diǎn)秋露白，酒香淡淡地散在空氣里。桂花糕他吃了三塊，留下兩塊，整整齊齊擺在碟子邊沿。

她拿起那兩塊糕點(diǎn)，看了許久，最后輕輕放進(jìn)自已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桂花的香氣。

她收拾好桌子，吹滅了多余的燈，只留柜臺(tái)上一盞小燭。昏黃的光暈里，她打開賬本，繼續(xù)記賬。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輝灑滿烏鎮(zhèn)的每一個(gè)角落。

逢源橋下的河水靜靜流淌，映著兩岸燈火，碎成點(diǎn)點(diǎn)金光。

酒館的暖光，是這些光點(diǎn)里，最安靜的一顆。